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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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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蒂芙尼小姐冠军后的第三日,我迎来了人生第一个电视专访,眼下精明的我,一定要抓住热点,好为国际皇后小姐的比赛造势。
摄影棚专业精致,工作人员忙碌穿梭,和Lady Boy剧场里的游客完全不同,我坐在主持人LISA对面,她长得像凤凰卫视的一位主持人,眼睛细长,像书中的林黛玉,完全没有寻常人看待Lady Boy的傲慢和鄙夷。
还未开拍之前,LISA主动问我沙发舒不舒服,灯光会不会太亮,甚至靠近看我眼角上的妆,用手指轻轻拨掉眉间的散粉,“别在意,我们的化妆师一到晚上就犯困,这妆都化不好了。”
我直接说,“这已经是我化过最好的妆了。”
她一下明白我的处境,像位多年好友安抚我说,“知道你不容易,但辛苦这些年,终于熬出头了。”
导演喊开始,摄像师正式开拍,她先是认真地在镜头前介绍我的背景和经历,洋洋洒洒地将我的卑微包装成努力,几乎未曾看几眼手稿,而是时不时看向我,用温柔的眼神体贴我的心情。
她问我,“你是从中国来的?”
我点头,“七岁来的。”
她好奇地问,“你认为你长得像妈妈还是爸爸?”
“像妈妈。”我要刻意制造话题,“妈妈有一种古典美,像中国唐朝的杨贵妃。”这句话,就值得明天的一则新闻标题。
“那可是绝世美人了!”她微笑说,“所以你借着妈妈的遗传,得了这蒂芙尼小姐的冠军。”
我点头认可,LISA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问,“听说你要将这次奖金悉数捐出,是出于什么考虑呢?”
“我没有童年,所以更想要呵护别人的童年。”
LISA听得双眼迥然,似乎被我打动了,她问道,“想听听你童年的故事。”
“我在杭州旁边的一个小镇出生,家里三面环山,推开窗户是一片烟雨朦胧的水库。我是家中第二个孩子,母亲格外宠爱我们兄弟二人,可是自从爸爸在泰国生意做起来后,他们就计划举家搬到曼谷,还将我和哥哥送去国际学校读书。好景不长,爸爸被人欺骗,背后给三家赌博公司做了担保,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他们离婚了,爸爸留下了我,妈妈带着哥哥回国。”
LISA说,“听上去很委屈。”
“当然。”我点头,并不娇弱,“哥哥现在在伦敦读书,周末可以逛V&A博物馆,晚上可以去SOHO喝一杯,或者去西区看《悲惨世界》,说来好笑,这不就是他弟弟的生活吗?”
这一番话,惹得观众席的脸色凝重,一种沉默的共情在无声传递。我手中最大的牌,就是惹人可怜。曾经的顾影自怜没有丝毫作用,只有哭出来,人们才知道你的委屈。
LISA有些激动,“你在抱怨妈妈离开的选择,那本来应该是你的生活。”
我一脸坦然,“这也许就是我的命吧。”
“你做Lady Boy,是自愿还是生活所迫?”
轻飘飘一句并无攻击的话,却勾起了我脆弱的回忆。妈妈离开那年,为了生计,我给家附近的小酒吧唱歌,可是客人不要听男生唱,就非要我化上妆,穿上裙子歌唱。我不情愿,被爸爸用鞭子打到床底,最终扭捏上台,渐渐喜欢被人围观鼓掌的心情,还能赚上吃饭的钱。后来长大了,逐渐变声我不再能唱,爸爸没钱喝酒了,不知从哪听来的主意,开始带着我去医院注射雌性激素,剧场的老板看中我的样貌,怂恿我爸爸将我送上这一条不知何踪的道路。
我将这故事娓娓道来,更编得崎岖动人,LISA问我,“后悔吗?”
“不后悔。”我答道,“有句话称为覆水难收。”
她感慨万千地看着我,“你年纪轻轻,竟然有这番感悟,果然历经风霜的人,心思更成熟些。”
算起来,我也是三十五岁,只是看着年轻的十七岁,遮掩了沉甸甸的千帆历练。
看着台下情绪浓烈的观众,我轻轻一笑,往事恩怨化作烟,回头一片清风月。
结束访谈回酒店的时候,我看到小巷中有个熟悉的面孔正在抽烟,我侧身看去,竟然就是曾经的蒂芙尼小姐冠军觅花浓,本来我就这么离开,可是她似乎喝醉了,头发凌乱,身上的碎钻撒了一地,倒靠在墙边,恍惚中伫足相望。
她恶狠狠地看着我,说,“我没想到是你最后赢了我。”
“你应该庆幸,以你这种地摊货的姿色才能,能一路睡到芭堤雅已然不易。”我笑着说,“好歹你也得了亚军,之后有的是机会。”
以前是她嘲讽我,隐约中也是在这个路口,她坐在敞篷跑车上要赶去电影投资人的酒会,经过我身边停下,笑话我那一夜无畏的矜持,“还真以为自己要做艺术家。鸡就是鸡,爬上树梢也成不了凤凰!”
重新来过,此刻我依旧清白,而她不仅浑浊不堪,而且一无所获。像一只失败的斗鸡,落得一地鸡毛。
觅花浓随手抓起脚边的饮料瓶,泼到我脸上说,“好意思说我!你又是什么干净的东西!要不是你睡了总导演,能混得这个冠军吗?”
我轻轻拭去脸上的污水,不屑争辩,“我要是告诉你,昨晚我都没上他的床,你说气不气吧?”
她扑上来就和我扭成一团,我直接伸脚踢向她的下腹,一下滚到角落,她披头散发疯骂,“鬼知道你和评委导演们有什么勾当!”
我看向她坚韧的眼神,竟然想到了曾经的自己。我利用重生的机会将自己拯救于囹圄,但无意中将其他人推入深渊,心生怜惜却要摆脱当下无奈地纠缠。如果她曾经是邪魅无耻的化身,那我今日又当如何说?
我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若是老老实实地,我还能分你一口饭吃!若是无休无止地纠缠,报警把你抓了!”
我想到她此前风光的一生,也随着亚金会那团污糟事的检举而落为阶下囚,七八年贪婪的时光,辜负了年少时的努力和心酸。可眼下泼妇的不争气模样,更让人厌烦,觅花浓扑上来,像一只野猫在我脸上乱抓,小拇指从脸颊一划,一阵刺痛。
我推开她,“真是个疯女人!”
骂完我疾步跑了回去,收拾好行李,心中感叹,还是躲一阵清静比较好,世界皇后小姐的选拔是三个月后的事,我现在还无需操心,而是抛开繁华事故,去安静地想一想,早就滚瓜烂熟的人生,该如何重新勾勒,像是画家抹掉不满意的习作,在原有的轮廓中重新描笔,再待新画亮相于人世。甚至需要想一想,我究竟是要做男人还是女人?
第二日我换了一身休闲男装,用宽松的大T恤遮挡我隆起的胸部,坐飞机去了苏梅岛,入住了无边泳池酒店,全部挂在总导演的账上,就为了等着见我那未来的男朋友Eddie。
酒店入住,电视里正放着我的专访,来往的客人停步观看这个眼下热门的蒂芙尼小姐。孩子们拉着走不动的爸爸喊,“妈妈说,那是假女人!假女人!”
可爸爸们的眼里哪有真假,全是欲念。
我记得没错的话,这时候Eddie还在酒店的游泳池做安全员,我戴着墨镜,坐在户外的吧台,喝着一杯鸡尾酒。看着他熟悉的身影路过,在阳光和泳池波光的折射下,年轻的时候全身的腱子肉,即便他对我非人的折磨,如今看他明亮地如欧洲内衣品牌男模的形态,还是忍不住心动,喊住他,用英文问,“你有空吗?”
他诧异地看下四周,再盯着我,用不熟练地英文问,“你是问我吗?”
我看他一脸纯真,像台湾青春电影中的棒球体育生,恍然没有十年后的荒诞不经,我点头说,“你过来陪我喝酒,我给你小费。”
他问,“多少?”
“两千铢。”
他换上笑脸,马上坐在我旁边,礼貌地问我,“我可以点杯酒吗?”
明显要挂在我账上,我点头答应,他要了杯长岛冰茶。我看着他,颇有一番感慨,曾经见他,不见他的精明算计,如今却像是开卷考试,还能直接对着答案,心里嘲笑自己曾经为何那么痴傻,为这这副黝黑的面孔而陷害。他转过头,被我盯得有些害羞,问我,“你是从中国来的吗?”
我想他肯定不看电视,不然怎会不认识在电视上流行的蒂芙尼小姐。
我点头承认,有问,“你怎么知道?”
“本地人不会来这里玩,而且皮肤都黑。”他说,“中国人有钱,出手也大方,不像别的国家的游客,都小气,一块钱巴不得掰成两块钱花。”
我和他坐在泳池边,聊得天南海北,我试图以一种平静的心态去欣赏他的朴实,虽然他偷偷点了几款菜单上的高价酒,但我并不在意,反正有另一个男人替我买单。
我问他,“有女朋友吗?”
“本来有一个。”他低头苦笑,“不过上个月分手了。”
我问,“好好地怎么分手了?”
他说,“她拿我两个月打工的钱去赌博,赌输了我一生气,失手推了她一下,把膝盖摔破了,她就要跟我分手。”
想到我曾经身上的累累伤痕,被他拿着锅铲一路追着打,他这番话并不意外,我说,“你要打人,人家当然要跑。”
他说,“钱真是个坏玩意。”
我又递给他一杯酒说,“不谈钱,你要什么?”
他说,“其实我想好好读书,能去离开这个岛屿,去更大的世界看看。”
“你想去哪里呢?”
他憨厚地笑道,“想去北京,去上海,去纽约,去新加坡。”
这样的对话仿佛在普吉岛或者清迈的山坡上,我们坐在夕阳下,比眼下泳池上的金灿灿还热烈。漫天地幻想。他常常在酒醉过后,抱着我的腿嘟囔,“我不爱你,可却不能失去你。”
我此刻看着初见的他,却用金钱挑逗问,“跟我去房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