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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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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十点钟,暴雨如泼。

      百叶窗在夜风里叮咚作响,打开窗细听,只听见延山的梧桐树随风而动,沙沙声如同海潮。

      睡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肩胛上,裁出瘦削的剪影。

      风把门拍上的动静有点大,宋颐脸微微低俯,合上抽屉的动作一顿,很快就甩干胳膊上的水珠,转身捞起洗手台上震成癫痫的手机。

      苏博文上辈子可能是属青蛙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的。

      【兄弟你到家了没?】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你不会连夜扛着地铁去火星了吧】

      【哈啰?】

      【朋友你登陆了没?火星信号好吗?】

      宋颐咧嘴笑了下,隔着毛巾抓干了发梢上的水珠,单手敲回去两个字:【到了。】

      【哦哦哦,火星终于通网了!】

      苏博文噼里啪啦地扔消息轰炸他,明明只有一张嘴,硬是演绎出了“七嘴八舌”的动静。

      【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要不要兄弟来陪你住两天?】

      【我可是觊觎你家的大电视机很久了。】

      宋颐低头扫了眼时间,掐着手机给苏博文扔了条语音:“你又不急着补作业了?”

      一条消息飞出去,苏博文没声了。

      暑假作业,开学前夕万千学子的噩梦。

      苏博文被掐住了命运的后脖颈,骂骂咧咧地表示要让宋颐也沉浸式体验一把开学的氛围,出走未半而中道崩殂,刚出房间门就被家长拎包检查作业,搜出了三十张白卷子的罪证,人赃并获,被打回房间并得到了“不写完不准出来”的警告。

      十分钟后,宋颐听完他添油加醋的控诉,在床里翻了个神,迷迷糊糊地笑了下,笑声从胸腔里跑出来,一直飘进梦里。

      白天被遛狗似的跑了那么一大圈,他还没感觉到累,到了现在,酸痛和困意就像海潮一样变本加厉涌上来,宋颐一沾上枕头,眼皮就开始打架。

      他以为自己已经动手回了消息,其实手指只是虚搭在屏幕上,还没来得及打一个字,意识就坠入了一片漆黑的梦乡里。

      人太累的时候,反倒容易做梦。宋颐昏昏沉沉地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梦里正值台风季,夏风飒飒,难得清凉,几个校工正在修剪宁清一中那棵传说中身价高达七位数的老树,据说它已经一百多岁高龄,是一中的第一任校长亲手种下的,一年一年,长得枝繁叶茂。风里卷来一阵电锯转动的声音,伴着中年男人的粗哑笑声。

      班里正在上自习课,老师对火箭班一向放心,自习课从不来瞎转悠。宋颐曲着手臂,挡掉外头洒进来的阳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蜷缩在自己的座位里,隔着玻璃听到电锯刺耳的鸣啸。

      他吸了吸有点发堵的鼻子,眼睛被阳光晒得有些不舒服。

      “啪嗒——”

      一个纸球突然从前面飞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宋颐身体和桌子之间的缝隙,顺着校裤滚落到地上。

      宋颐从臂弯里抬起眼,第二个球紧接着飞过来,从他脸上刮过去,那感觉又痛又刺,宋颐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睛。

      纸团破而脏,写在用旧的草稿纸上,再配上用左手剌出来的一笔大字,丑得不堪入目——

      “少爷,你爸爸不要你了吧?”
      “那你是不是孤儿啊?”

      地上那张也是一样的内容,宋颐不用看都知道。

      教室里静悄悄的,不是那种普通自习的气氛,所有人脑子里都绷着一根弦,空气中好像有一根炸弹的引线在滋滋地烧,有一两个坐得远的,不动声色地借着理书包的动作往后边打量,碰上班长的目光,又缩着脖子转回去了。

      宋颐的椅子在一片死寂中发出“嘎——”地一声响,他翘起凳子,心平气和地看着外头那棵树被人修剪,乱生的枝桠被风吹进黄杨树丛里。

      火箭班是一中出了名的好班,从保送生里选出来三十多个优等生,好苗子里掐尖子,家长挤破头都想把孩子往里塞。

      这种把尖刀放一起打磨的办法,利弊都很明显。

      从好的一面来看,火箭班的平均分一骑绝尘,能拉第二名二十分,更不用说遍地开花的竞赛奖牌,一甩就是一沓的荣誉证书。

      但这种弱肉强食的小社会里,学生对“强”的痴迷已经到了疯魔的程度,他们不把自己的同学放在眼里,当然也不把老师放在眼里。

      原本带班的是个德高望重的老领导,脾气火爆,还能镇得住这帮为非作歹的兔崽子。他冬天时心脏不舒服,入院做了场手术后,学校换上来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名校大学生,新老师解题在行,在学生管理上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小白,一学期来被明里暗里下了不少绊子,偏偏明面上没有任何把柄。

      现在没人管得住这群霸王了。

      宋颐仰着脖子对无辜的天花板叹了口气,觉得这地方实在没劲透了。

      他把桌斗里的白卷子往包里一塞,凳子在地上磨出刺啦一声响。才刚走出去三步路,他就被人截住了,班长伸出一条腿,冲他抬抬下巴:“去哪儿?”

      他跟宋颐为了一场球打过架,自从宋颐两场考试考出了班倒数、开始着手办转学起,他就再也不掩饰自己得意洋洋的嘴脸。

      宋颐脚步不停地上了讲台,在请假栏里添上自己的名字。

      “你三天两头的请假,打算拉低咱们班多少平均分?”班长嗓音不高,但足够所有人都听见,“你怎么越来越没脸没皮了啊?”

      宋颐搓了搓手上的粉笔灰,垂眸看了他两秒钟:“那你辛苦一点,多考几十分呗。”

      “你要转学了吧?”班长顶了顶腮帮子,剩下几个字个字只做了个口型,“去找你妈?”

      宋颐径直从他面前穿过去,打开了教室的前门,回头还了他四个字:“去找你爹。”

      “草!”

      班长把笔揣进兜里,贴着宋颐后脚跟出了教室,这种往人校服上摔墨点子的小把戏实在不入流,宋颐原本要夺他的笔。电光火石间,他眼角瞄见一片黑色的衣角,突然就不挣扎了。

      没想到班长只是虚晃一招,勒人脖子的动作快狠准,宋颐肩胛骨被大力顶在瓷砖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对班长勾了勾唇角:“怎么?还想打人啊?”

      班长拽着他的领子就往厕所去,当头赶上一句暴吼:“你在干什么?”

      老班主任销假回来,刚出办公室就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地发出河东狮吼:“你给我滚到办公室来!”

      “欺负同学!带头扰乱课堂纪律!还敢给老师下套!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哪里还是个学生的样?分明是一群社会上的流氓!”

      人证物证俱在,班长连狡辩都无从编起,当场被训得面无人色。

      老班主任被气得心脏痛,拿大茶缸子敲桌子:“处分!必须给处分!”

      宋颐不屑于围观班长出丑,找了个借口先溜,他在门口甩了甩手里的请假单,语气张扬而挑衅:“家长在等,老师我先走了。”

      那阵子宋颐忙着办转学和搬家的事,出入学校很频繁,门卫室的大爷都看他眼熟,扫了眼假条就让他走了。

      门口当然没有家长在等他。

      下午两三点钟,连校门口的小吃摊都还没摆起来,他拎着一个空荡荡的书包往前走,心里有点迷茫,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不是这里。

      他走累了,就随便晃进了一家不查身份证的黑网吧,旁边的兄弟玩什么游戏他就也跟着玩什么,从白天玩到天黑,老板捧着泡面桶来巡山,看他游戏打得不错,免费送了他一桶泡面。

      “吃完就回去吧,好学生。”老板指了指他衣服上的校徽,“你们学校的晚自习就散了。”

      宋颐怔了片刻才发现已经过十点了,再不走,连地铁的末班车都要赶不上了。但他不懒得动,干脆扔出来一句“我退学了”,继续闷头玩他的游戏。

      老板一脸不信,宁清一中这种包上一本的省重点,学生还能退学,不得被爸妈打断腿?

      他还想要再说什么,就看见宋颐的人物被他操纵着,轻轻松松地拿下了十连胜。

      宋颐索然无味地啧了一声:“不玩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街道两边的灯牌从街头亮到巷尾,吃烧烤的人喝酒划拳,吆喝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和远处静谧的学校几乎是两个世界。

      人在梦里是不能讲任何逻辑的,所以宋颐走过宁清一中的校门,在扑朔的路灯下看见了一个不太熟悉的人影。

      夜色四合,遮住了那个人的大半张脸,只露出唇色偏淡的双唇,还有藏在耳廓边的一粒小痣。

      学校里的晚自习已经结束了,周遭静悄悄的,只有门卫室里的大爷忘记关收音机,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那个人手里捏着一个装薄荷糖的铁盒,大拇指将盖子拨松,又扣回去,薄荷糖震颤着,发出“哗啦”的轻响。他的脸撇转过来,对宋颐扯了下嘴角,由于身高的缘故,宋颐能看清他利落的下颌线条。

      “咱们好像太有缘分了。”

      挂在路灯上的旗幡随风摆动,影子摇晃着在他们脸上掠过,像是暴风雨前落在湖面上的阴翳。

      宋颐插着兜望向他,眼皮突然间一凉——

      雨声搅碎了梦境,吵得他有些醒过来了,sy迷茫地看了看黑沉沉的屋子,再也没有做梦。

      第二次醒来时,外面已经是晴天了,sy睡得口干舌燥,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手指尖被空调吹得发凉。

      梦里的那个人倚靠着路灯杆,弓腰闲闲散散地与他平视,那双眼睛的形状太好,平滑微挑,能把三分情意传达成十分。

      更何况是那种瞳色,像忧郁的湖。

      宋颐争分夺秒地走了个神,矿泉水就顺着下巴淌了自己一身:“……”

      宋颐啊宋颐,能对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念念不忘,你的人生可能就离完蛋不远了。

      这念头还没消散,埋在枕头边的手机就应景地一震,锁屏飘出来一条消息——

      【sbw:你完蛋了。】

      与此同时,外头有一阵凉风刮过,砰地打碎了一个花盆。

      宋颐划开手机屏幕,输入搜索——

      “乌鸦嘴这毛病还有得治吗?”

      百度百科贴心地为他展示了AI回答:治不了了,大概是绝症。

      宋颐沉默了片刻,想熄屏,反而把音量摁小了一格。

      “…………”

      他默默地翻出了日历,打算看看这两天到底是什么邪门日子。

      都答:诸事不宜。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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