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秩》林琢

7、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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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夜晚注定太平不了。

　　浓密的黑云沉沉地压在窗角上。雨点打着玻璃，噼里啪啦，如同一把玻璃珠子在往下猛砸。路上有车开过，两道光束刺透雨幕，车轮碾着雨水飞速驶过。

　　警局的白炽灯明亮一片，宋颐手指抵着饮水机的拨键，一束热水汩汩地淌进纸杯里，氤氲的水汽向上蒸。

　　宋颐把水递给苏博文，沉默地看向焦头烂额的民警。

　　老板的嗓门又尖又利，大有要把房顶掀翻的架势：“哎哟，这种事情还需要讲吗？墙是自己塌下来的，关我什么事情啦，我才是受害人好吧，他们吃霸王餐不给钱，还吓跑了我那么多顾客。现在我的生意又被你们耽误了，我找谁说理去！”

　　民警估计是个新来的，开口就露了怯：“阿姨啊……现在事情还在调查，您只需要配合我们做完笔录就……”

　　“叫什么阿姨，都把人叫老了，叫姐姐！”老太太生龙活虎，比谁都有精神，“笔录我早就跟你们警察做好了，账也都给你们看过，现在这帮小年轻不学好，但我是个本分人，不跟他们多要，三千块钱，今天这事就算翻篇了。”

　　“……天地良心，什么饭能吃三千块钱。”

　　老太太眼里精光一射：“没听过半大小子吃垮老子吗？”

　　蹲了一地的小混混闭口不说话了，显然霸王餐吃多了，一点都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案情已经再清楚不过，从监控录像来看，这帮小混混在这条街上吃霸王餐吃成了惯犯，动辄就拿砸店做威胁，他们不敢招惹年富力强的老板，专吃这位老太太的店。

　　同行就给她支了个招，在店里面装了好几个带录音功能的摄像头。

　　今天这帮混混一进门，老太太就在后厨报了警，这帮混混俨然把这里当成自家食堂了，吃完拍拍屁股就走，老太太追出来要债，还被他们搡了一把，嘴上骂得更是不太好听。

　　“这老不死的东西还敢管我们要钱？”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老太太一气拿出从前记的账本，零零总总，长达三个月，总账加起来还真有两千多。

　　民警头大地摁摁额角，看了眼那帮染得花花绿绿的未成年，眼睛痛似地挪开目光，把目光投向饮水机的方向。

　　一块儿来的三人一站两立，站着的那个一派悠闲，自来熟地跟民警讨了几个一次性纸杯，正在低头研究饮水机的水温。

　　宋颐呼了一口气，把飘到眼前的水雾吹散了。

　　他肤色白得像瓷器，眼尾狭长上扬，落下一小丛阴影。半干的湿发落在鬓侧，漆黑的眼瞳在白炽灯下亮着漆光。

　　瞧着不像是进局子了，像是哪位少爷下来视察民情了。

　　两个坐着的也很有趣，一个缩得像鹌鹑，另一个却很嚣张，那张脸像是从电影画报上扣下来的一样，他两腿岔开坐着，慢悠悠地转着手机。

　　林秩的长腿舒展着，随意地踩在砖头上。颧骨上不知何时擦出来一道明显的血痕，鼻骨上也粘了些许锈红，像是另一道伤口。

　　另一个角落里的画风就比较清奇了。

　　一排七个色的葫芦娃，个个都是刚从染坊里出来的，还沾泥土带露珠，兜里的管制刀具通通被收缴干净，被勒令抱头蹲在角落里。

　　“警察叔叔，我们跟这事儿一点关系都没有。”蹲在地上的混混尝试起身，他那一身的刺青太扎眼，膝盖还没挺直，就把老太太刺激地大叫：“杀人啦，杀人啦！他要当着警察的面杀人啦！”

　　这声音刺得人耳膜受不了，民警给他打了个蹲下的手势，混混只能悻悻地蹲下了：“我靠，我脚都快蹲麻了。我们哪有吃那么多……”

　　宋颐喝一口水润了润嗓子，随意地抬了下手：“我觉得这件事跟我们三个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今天不弄死你小子我就不姓……嗷！”西兰花开口不过几秒，尾音就被民警拍在肩膀上的一掌抽断，他身上的刺青密度太大，被列为重点观察对象对待。民警抬手冲他一指，“你给我抱头，蹲下，去角落里蹲着。”

　　民警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天爷啊，今天还能下班吗？

　　垃圾桶的盖子“啪”地一声打到墙上，宋颐把杯子扔进去，微微撇转头：“我仔细想了想，前几天把你杀成青铜是我不对，要不我给你道个歉，这事就算过了？”

　　“那是杀成青铜的事吗！？”

　　民警头更大了，居然还有一场因为游戏衍生出来的风波，加班的怨念瞬间达到了顶峰：“行了！咱们就说今天的事，吃霸王餐的人通通留下，你们三个学生过来做个笔录。”

　　“凭什么他们先走？你这是明目张胆的歧视！”

　　民警一声暴喝：“因为你们吃霸王餐了！他们吃了吗！？”

　　一嗓子下去，彩虹糖们全都没声儿了。

　　派出所的另一厢，战局也已经发展到白热化阶段，里头人数不少于五个，年纪从五十到八十不等，都是中气十足的选手，为着邻里的一些纠纷大声吵嚷。

　　一个揪着“晾衣服滴水”不放，一个嚷着“楼道垃圾不收”，现在战况已经快进到推搡环节。

　　“你现在说讲不清楚了是吧？”

　　“哎，趁着警察同志都在。咱们今天就来掰扯掰扯！”

　　“好啊，今天，咱们必须有个说法！”

　　警察夹在中间，一边手拦住一个，中间还有条漏网之鱼在战斗。

　　“冷静点！都冷静点！这里是派出所！！”

　　今儿真是好热闹的一天。

　　吵得人头都要炸了。

　　宋颐揉了揉被吵得发痛的耳朵，单手插兜站直了，往窗户的方向走去。油绿的树叶被水洗过，沁出来一股淡雅的香。

　　民警从文件板后边抬起头来：“你们三个都是实验中学的？”

　　“啊，我们还是一个年级的。”苏博文双手捧着纸杯回答，“警察叔叔，我们真没动手，就是我兄弟见义勇为，替几个小孩在游戏里杀了他几局，就这么结了梁子。今天下午我们被他追了一路，一下都没还手。”

　　“真是活的久了什么都能见到……我知道。”民警小声嘟哝了一句，还算是和颜悦色，“你们还手就不是这么个处理办法了，那个巷子里的监控拍得很清楚，你们没有参与打架斗殴，但因为其中一个当事人还在医院，后续需要你们配合过来做个调查，今晚可以先回去了。”

　　是的，今日最大倒霉蛋“西兰花”被从天而降的一板砖砸进了医院，初步诊断为轻度脑震荡，无法进行下一步询问。

　　而在场的小混混都是被宋庆蓝——也就是“西兰花”——叫出来的，讲不出个一二三来。

　　“……这就好了？”

　　“不然呢？”民警实在是哭笑不得，抬起文件板冲他们挥了挥，“都几点钟，快走吧。回头我们会跟家长和学校反映情况的，你们自己准备好怎么解释。”

　　苏博文被放出来的时候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就没事了？”

　　“你还希望我们有事？”

　　苏博文伸了个大懒腰，一看手机，都快九点了！

　　在江川，九点不到家约等于夜不归宿。他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一下子弹起来：“我去，我得走了，有事微信聊！”

　　宋颐目送着他一分钟内打到车，紧接着跟司机交代了一句什么，出租车一脚油门就飞进了车流中。

　　身后人声嘈杂，宋颐叫的车也快到了，他拧头跟林秩对视了一眼：“你怎么回？”

　　他们朝着雨幕站，派出所的灯光在他们肩膀上拓了一层冷白的边。

　　雨珠连成串，噼里啪啦地往下坠，一滴雨擦着林秩的面颊滑下去。风卷到他的身上显得他背影有点单薄。

　　宋颐歪了下脸：“要是打不到的话……”

　　“滴滴——”
　　一道鸣笛声从路的尽头响起来，宋颐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转角的广角镜上。
　　那树黄杨在风中颤动，一辆轿车穿透雨幕，积水被车轮碾开，水波漾到台阶上。两道明亮的光束穿透大雨，漆黑的车身缓缓地划开雨幕。

　　林秩指了指接连到达的两辆出租车：“我的也到了。”

　　风把他的头发往后掠去，露出那双幽暗的绿色眼睛。

　　水潭被路灯照得发亮，宋颐踩在台阶上，鞋袜被溅起的水打湿，小腿肚上也沾了脏污。

　　宋颐回头看向林秩，林秩摆手：“再见。”

　　“嗯。”

　　林秩一脚踩过水坑，很快就消失在雨里。

　　宋颐把包往后座一扔，窗户外的雨幕交织成片，他靠坐在车门边，突然想起来——

　　又忘记跟他说谢谢了。

　　他们的目光隔着雨幕对视，雨仍在不停地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