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06 ...
-
/006
暑热挟湿,太阳落山了也在散发余热,平等地不让街上的任何一个人好过。
被咯嘣咬碎的薄荷糖从宋颐舌尖滚过,三秒之后,宋颐尝到了一股咸涩的血味。
他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傍晚六点半,太阳还没落山,离一天过完还剩下五个多钟头。
宋颐头一次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
跟他一样出门没看黄历的苏博文往小巷子里看了眼,在昏黄的霞光里看到了一个黄色的头。他安详地闭了闭眼睛,看上去跟宋颐一样绝望:“……老天今天是铁了心要搞我吗?”
宋颐透出淡淡的死意:“……我觉得是。”
传出声音的地方是一条僻静的老巷子,这种巷子是旧城改造的产物,住户早已迁走,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巷子最窄的地方,两辆自行车相对骑来,都能在这里制造出一场世纪大拥堵。
久而久之,这里少有人来,隐蔽而径深,是附近小混混抢劫揍人的不二之选。
宋颐朝里头扫过去一眼,最先看到的是一排五颜六色的头。
他今天可能跟调色盘八字犯冲。
只见那几颗五颜六色的头围在一个人面前,手里银光忽闪,是在把玩着一柄折叠刀。
被他们堵着的人个子很高,单手拎着只包,侧脸轮廓极富辨识度,宋颐只看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他五官像是被精心地雕琢过,站姿放松而随意,透出一种冷峭的书卷气。
他另一只手里勾着一袋文具,没搞清楚状况似地张了下口:“有事?”
站在最前面的还是那颗“西兰花”:“小子,你没那么健忘吧?”
林秩自在地点了下头:“忘倒是没忘……”
“那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吧?”
林秩微微一笑,薄唇吐出两个字:“讨打。”
“西兰花”是真的搞不清楚状况,他初三是在下面的乡镇读的,中考毫无意外地劈了叉,三百来分,按照往年的分数线,充其量上个最次的普高。
上普高有个屁用,充其量就是再考个大专,还不如学门手艺来得实在。谁能想到,他乱填一气的汽修烹饪都滑了档,最后去了个不知道有屁用的互联网金融。
原来这一年分数线涨了,汽修烹饪也成了热门学科,要不是这个鬼专业给他托了底,他不知道要被分去学什么。
书读了也没用,但好歹是在江川市区,他进了学校的第一天,刚好有人喊他开黑,他在网吧里玩得昏天黑地,半夜刚好撞上一帮混混从街角的酒吧出来,扶着电线杆吐得昏天黑地。
他们身上都是有纹身的。
西兰花买完水出来,被狰狞的青龙文身吓得手滑,矿泉水瓶骨碌碌地滚到了混混脚边,在那混混扭头看过来的时候,他把水捡起来,献殷勤似地问:“要喝点吗?”
混混瞧了眼他胸前的校徽:“职校的?”
几天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碰见的是远近闻名的混混头子,大家都叫他老猫。
有了老猫当通行证,他自然而然地就跟这帮社会哥姐玩到一路去了,还隐隐成了这帮人的小头头,带着这帮混混吃饭赖账、街头抢劫,敢有不服的,拿出老猫的名头来,也没有人敢说一个字。
没人觉得有问题。
毕竟别人连见老猫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他说话,老猫却愿意停下来听一听。
但他的好运突然就过去了,先是底下的人一个一个的开始不服他,他心里烦,把老猫随手给他的游戏账号拿去新手村虐菜,溜来网吧的几个小学生都是菜鸡,被他面对面虐得体无完肤,不服还要接着打,实在是蠢得可笑。
结果对面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人,那个高中生姿态悠闲地躺在电竞椅里,大半张脸被屏幕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锐利的下颌。
他的声音耳麦内外传来,像是一个不祥之兆——
“你也没多大本事嘛。”
他是没多大本事,但收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毛头小子有什么难的,何况他身上还带着刀。
城里的好学生都有钱,还软弱可欺,花钱消灾是他们最会做的事情,就算告到老师那里,他连学都不去上,宿舍也空着不住,老师能奈何得了他什么?
没想到那回碰上的小子是个硬茬,三两下就把他揍得鼻青脸肿,他捂着鼻子抹到了一手的血,听见那混小子拎着裤腿蹲在他面前,转头跟那两个小学生说话:“你们要不要趁机来踩两脚?”
跟那个叫zyz的傻逼一样讨打。
他接二连三的被人打脸,总得找回点场子。
一听说老猫是那人的手下败将,大家都激动得不行,才刚把人叫齐,就碰上了那个倒霉蛋。
那就先拿个小喽啰开刀好了。
“就是你泼水洒了我们一身?”西兰花满脸阴郁,看上去像是来寻仇的。
林秩低着脸,漂亮的眼睛里毫无情绪:“……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语气自然,像是在问天气怎么样。
晚风送来四周嘈杂的人声,林秩手指头勾着刚买的教辅,神色淡漠地补了一句:“还是眼睛有点瘸?”
“你别想狡辩,我都看见了。”
林秩幽幽地吐了口浊气:“那你想怎么样呢?”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在场的七八个人头,伴着一声很低的嗤笑:“以多欺少这套把戏,我好多年前就不玩了。”
苏博文盯着他的脸,惊讶地“咦”了一声:“你你他他……他不是火焰山的那个临时工吗?”
红帆船这三个中文字是怎么走样成火焰山的,宋颐不得而知。
毕竟没有人在铁扇公主手底下当过差。
苏博文喃喃道:“我靠,倒霉这事儿真传染啊。”
他瞟了一眼宋颐,只见他低头在屏幕上捣鼓什么,过了三秒钟,他仰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用不高不低的音量问:“你还跑得动吗?”
“……还能再跑个一千五。”
宋颐拦住个举着“机关枪”巡街的小孩儿,往他兜里塞了张二十:“往那儿开枪,开完就跑。”
小孩举着有他半个人高的机关枪,一脸坚定地点了点头。
彩虹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行啊,我们也不欺负你,那就一个一个来。单挑,你干嘛?”
林秩见过耍无赖的,没见过这么光明正大耍无赖的,他手指头轻轻一勾,正打算把教辅扔进书包里,余光突然间扫到一道红蓝光柱。
“呜哇呜哇呜哇——”
“靠!有条子!”
“哪儿来的条子?”
伴着直击耳膜的刺响,一个黑糊糊的东西从半空砸落,惊起了一片混乱。
“啊啊啊啊!是谁!?”
林秩站在混乱的中心,长腿慢慢悠悠地往后退了一步,看清了地上的那只……蠢兮兮的玩偶。
周遭五颜六色的头一惊一乍地蹦哒着,林秩穿过风,看见了一张挺眼熟的脸。
夜风如涡流般打转,林秩的目光穿过急转的红蓝灯光,撞进了宋颐的眼睛。他从巷子尽头跑来,一把抓住了林秩的手腕。
“还不快跑?等着跟他们单挑吗?”
林秩被带着往前跑了两步,但这条巷子实在是太窄了——
“靠,小屁孩拿个机关枪就想唬我们!”
“别让他跑了。”
“咦——”
西兰花愣了愣:“怎么是你。”
俗话说得好,冤家路窄。
宋颐无语到极致,反而笑了出来,冲着西兰花抬了抬下巴:“哥们,你年纪轻轻就眼瘸了啊?”
落叶从他的脸颊刮过去。
苏博文远远地冲过来:“啊啊啊警察来了!”
“小子你以为这招我们能信你两次?”
宋颐手臂曲折着,手指上沾着油绿色的青苔,低声地吐出口气:“那你回头看一眼。”
“警察同志,就是这几个,每次吃饭都不付钱!”
“举起手来!”
混混们嘴里正叼着冰棍:“我靠!真有条子!”
混混们纷纷要跑,宋颐喉咙一动,有预感似地抬起头,那堵墙壁不太牢固,失衡感让人心慌。
一块墙皮簌簌地落下来。
“靠,这墙牢不牢啊?”有人惊叫一声,“这玩意别是危墙吧!”
这声惊呼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叫骂和鸣笛声里,没有被太多人听见。
巷子狭窄,随着老板带着警察气势汹汹地挤进来,这帮混混算是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吃饭不给钱!还有天理王法吗?”
老板挥舞着他的菜刀,义愤填膺得满脸通红,“警察同志,今天你们一定得把他们带回去好好查查,这群混小子吃白食不是一天两天了,家里没人管就到社会上为非作歹,是无法无天了……”
只见几个混混忙着跑路,不知为什么摔得四仰八叉,被压在底下几个最惨,糊了一手的臭狗屎,咒骂道:“我靠!臭死了!”
宋颐丢了一只鞋,金鸡独立地跳了几下,对林秩招手:“哎,借我扶一下。”
林秩眼风凉凉地落在他手上,稍微放低了肩膀让他靠着:“鞋去哪儿了?”
宋颐眼角落了点笑,不甚在意道:“不知道,得找找。”
霎那间宋颐闻到了林秩身上晚香玉的味道,被体温烘着,香味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
没人想到突然有一块砖头落下来,砰地一声,给“西兰花”的后脑勺开了个瓢。
血呼啦差。
苏博文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板砖,还没来得及下手,他腿有点软,哆哆嗦嗦地抱住电线杆子:“……我说哥几个谁今天出门看黄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