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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帆船是个带阁楼的门面。

      说是阁楼,也有足足两米半的层高,房子造起来的那年头,开发商都阔绰,肯用好料,这些年也不见漏水,被庄砚周拿来做了个像模像样的会客厅。

      楼下酒吧闲置以后,里里外外的家具都罩了防尘布,只留下满屋子呛人的灰。

      现在唯一被掏出来用的是一台老式音箱,插了电,正在放一首非常老的爵士乐,千禧年代的音乐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听得人忍不住跟着摇头晃脑。

      庄砚周从仓库里拉出他那一车丁铃哐啷乱响的废品,被灰尘呛得连打三个喷嚏,三个全打在了节拍上。

      他狼狈地揉揉鼻子,拧头看见自己招来的临时工,瞧着挺成熟的一个人,杵在窗边无聊到折糖纸。

      林秩听见惊天动地的喷嚏声,微微撩起眼皮,朝着庄砚周的方向看了眼,提出要搭把手。

      庄砚周屏住呼吸,声音更深地闷进口罩里,他摆了摆手道:“你别给我添乱了,这堆垃圾只有我能分得开。”

      话音未落,废品山里就掉出来一个零件。

      俗话说得好,造成雪崩的往往只是一片轻如羽毛的雪花。废品山经年累月地垒在一起,分崩离析却只用了三秒。

      林秩两指捻着糖纸,垂眸看着滚到他脚边的零件,从所有提议里挑拣出来最无关紧要的一个。

      “要我帮你把窗打开吗?”

      庄砚周面对异常惨烈的事故现场,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他靠站在墙边,露出一个“我离死也不远了”的表情,指使林秩把他的酒拿来。

      酒是存了好几年的威士忌,打开来就有一股古怪的泥煤味,一尝就知道是几年前为了装逼时买的。

      庄砚周喝了两口,第一口是不信邪,喝完第二口,他就只有一个评价了——

      说句公道话,这酒真是难以下咽。

      庄砚周喝完那两口就把酒杯搁到窗台上,把林秩还没吃的那颗糖抢了过来。

      外边已经起了风,树叶如潮水般涌动,庄砚周装模作样地往下扫了一眼,故意问:“哎,你刚刚是不是乱扔垃圾来着?”

      林秩的目光隔着一只酒杯望过来。

      说来神奇,他明明长着一双极漂亮的眼睛,视线却总是让人觉得冷冰冰的,好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宝石。

      林秩别开脸回答:“刚才下去捡掉了。”

      易拉罐掉进了窄巷的墙根,林秩走出去时,刚好跟一个金黄的菠萝头打了照面,两个人都单枪匹马,菠萝头忙着回消息,撩起眼皮投过来一眼,跟他只有眼神上的触碰。

      庄砚周还在懒洋洋地评价:“现在的年轻人很少向你一样有公德心了。”

      林秩哂了一下,姑且把这当做一句夸奖。

      就不应该下去捡的,总觉得会有麻烦。

      庄砚周左拉右扯,终于聊到了正题:“对了,刚才那俩谁?”

      林秩拨了下指尖的糖纸:“不认识。”

      庄砚周被凉得一嘴薄荷味,咋咋唬唬地问:“刚才那么急着喊我去捞人,合着人家根本不认识你啊?”

      林秩却已经从这个话题里走了神,他垂着眼睛往下望,看见有一颗后脑勺转过来,似乎是感应到了他们的目光。

      庄砚周眯起眼睛,发现是刚才那个咋咋唬唬的小孩。

      他抬手跟苏博文挥了挥。

      苏博文倒退着走,用手肘怼了怼宋颐的胳膊:“没想到这个老板人还怪好的。”

      宋颐回了个冷淡的单音节:“嗯。”

      他看着庄砚周旁边那只手,莫名想到了在黑暗中看到的那双眼睛,那只眼睛睫毛密而纤长,被暗红的光芒照着,投下来浓重的阴翳。

      那种罕见的瞳色迷惑了他的眼睛,以至于宋颐想说一句谢谢的时候,人已经走出了红帆船。

      他微微仰头,只看到一截隐藏在窗框后的下颌。

      “现在还不认识。”林秩克制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伸手合上了窗缝,顺便甩到了手背上沾染的灰,“但以后是一个学校的。”

      ……一个学校的?
      那俩不是高中生吗?

      庄砚周刷地把头拧过来,调门起高了,差点劈了叉:“你特么的也还没成年吗!?”

      “童工”拎起自己搁在沙发上的背包,对着庄砚周轻轻地挑了挑眉:“我看着不像?”

      庄砚周摸着自己的良心,从他立体优越的五官看到他接近一米九的个头,觉得现在高中生已经进化成了一种他难以理解的物种。

      不是……现在的孩子都是吃金坷垃长大的吧?

      庄砚周一天之内多次怀疑人生,转头去把瓶子里剩下那两口威士忌咽了,差点把自己的舌头一块吞下去。

      这一定不是梦。梦里不可能有那么难喝的酒。

      “你让我冷静冷静。”

      冷静有点困难,庄砚周想把自己的头用酒泡了。

      “你找的可是日结的临时工,要求别太高。”林秩低头扫了眼时间,晃了晃手机,“到点了,我走了。”

      自来熟得让人心寒。

      他拎着包从庄砚周身边擦过,眼里藏着点坏水:“放心,我会不举报你雇佣未成年。”

      好大一口黑锅从天而降。

      庄砚周被砸得回不过神来,只看到防盗门越来越窄的门缝,这人背影夹在那一指宽的缝隙里,潇洒地一闪而过,走掉了。

      刚好干满三个钟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庄砚周叉着腰思考人生,手肘斜架在护墙板上,透过窗户看着这便宜劳动力走向树下那辆市价六位数的自行车,长腿潇洒地一跨,拐了个弯,没影了。

      庄砚周被气得笑了,牙痒痒似的骂了一声:“嘿,现在的小兔崽子真是……”

      ***

      “严主任是谁?”

      “就刚才从背后偷袭我俩的中年男人。”苏博文往杯子里斟了一杯酸梅汤,满脸写着无语,“四十多了还有四块腹肌,我都怀疑他是从铁人三项专业毕业的,就没见过那么难躲的。”

      苏博文这回吃了教训,不敢再带着宋颐去苍蝇馆子里晃荡,规规矩矩地定了市中心的一家四川火锅,这家店向来以辣闻名,能把口味清淡的江川人吓晕的那种。

      店里生意冷清,好在苏博文一张嘴就能把偌大的空间占满,服务生都窝在角落里偷闲。

      “喏,这就是我们实验的活阎王。”他在手机上戳戳点点,翻出一张能直接贴在宣传栏的照片,“瞧瞧这体格,这身材……真拿过铁人三项的奖牌。”

      宋颐隔着沸腾的锅底瞻仰了活阎王的面容,看到了一张端正的国字脸,跟下午见过的那张大脸盘子只见大概差了三个苏博文。

      他很克制地一点头:“他教体育的?”

      苏博文牙疼似地嘶了一下:“……教英语的。”

      貌美如花的英语组居然混进了这样一头……猛男,宋颐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默不作声地嚼到了一口花椒。

      麻了。

      “我这儿还有个更好的消息。”宋颐眉心一跳,听见苏博文问,“你选科选了什么组合来着?”

      宋颐谨慎地喝了一口酸梅汤。

      “物化地。”

      “哦。”

      苏博文切回去翻名单,片刻后终于在分班表里翻到了宋颐的名字。

      “那恭喜你。”苏博文恭喜出了默哀的表情,“后天你就有他的课了。”

      宋颐刚捞出来的丸子咚地一声又跳回去了,他讶然道:“……他日理万机还带班啊。”

      “是啊,一共就带一个班。”苏博文摇头叹息,“十六分之一的概率也能被你撞上,恭喜你。”

      宋颐把丸子捞到碗里,笑得歪倒:“……大哥不笑二哥了吧,非酋。咱俩可是一个班的。”

      苏博文:“是啊,恭喜你踏入苦海。”

      提高班的暑假从八月才开始放,班里大部分人都已经混脸熟了。苏博文三言两语就给他把老师介绍完了。

      教语文的是个圆脸短身材的文青,一笑眼睛就眯缝,活脱脱一个年画娃娃,人送外号“福娃”,考前办公桌上会出现不计其数的“贡品”。

      教数学的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师范生,教学水平一流,兼任班主任,像个有威严的长姐,名叫姜映月。

      教英语的就是严绍锋,活阎王,上他的课必须头悬梁锥刺股,以免打盹儿被他揪到小辫子。

      至于班里的同学,苏博文一句话就给概括了——

      “智障儿童欢乐多。”

      宋颐被又辣又烫的牛肉烫了舌头,笑得停不下来:“我猜也是。”

      苏博文能活到现在不被爆揍,要么是同学太宽容,要么就是大家都跟他一样。

      苏博文一个人就能把一台戏撑满,酒足饭饱以后,还一头扎进了电玩城。

      等到把几百个游戏币挥霍一空,天色已晚,夏季日照长,紫色的云霞如同一把烧毁画布的火焰,在天穹上蔓延,笼罩住了一栋栋建筑物。

      街上都是写字楼里刚出来的上班族,苏博文握着饮料,顺口道:“我都忘了问,那你现在住哪儿?坐哪条线回?”

      宋颐夏初刚搬来江川,目前独居。

      他给苏博文报了一个地址:“延山。是我妈之前置的房产,前两个月刚搬进去。”

      这特么不是江川本地数一数二的富人区吗?

      “……咱妈还缺儿子吗?”

      “可以考虑有个孙子。”

      苏博文笑骂一声:“滚蛋。”

      延山距离市中心不算太远,地铁只有三站路,但因为早年规划的问题,一直到去年,到达延山的唯一交通方式就只有开车。

      光是提出开设地铁站,就吵了足足一年,因为业主嫌吵。

      能在这里置业的都是有钱谱还大的大爷,进度快不起来,业主也不着急。毕竟他们全球巡飞的日子比安稳住在家里的日子都多。

      苏博文憋了半晌:“我总是在这种时候才意识到你是个大款。”

      宋颐微挑眉梢:“别的时候呢?”

      “也挺欠揍的。”

      “我可谢谢你了。”宋颐扫了眼地图,刚要拧头去找地铁口,突然听到了一阵轻快的刹车声。

      傍晚的市中心交通拥堵,不少电瓶车抄近路,喜欢从步道上过,宋颐让过两辆电瓶车,略微偏了下头,听见巷子里传来两声不怀好意的笑:“小子,别急着走啊。”

      声音还有点耳熟。

      宋颐“咯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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