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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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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对着天穹细看,不难发现今天的天气并不算太好,一朵云里积蓄着雨水,绵而厚地遮住了阳光,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调色盘混混被接二连三地泼冷水,当场就炸了:“靠,还敢拿水泼我,老子今天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算了算了,你跟这种人计较什么。”
刚把窗合上的男人举着鸡毛掸子出来:“来啊,老子怕了你不成!”
“别别别!”
……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混混们没抓着人反而惹了一身的腥臊,当场就撂挑子不干了:“我特么的跟你这小娘养的在这儿受气,滚你大爷的吧。”
“西兰花”脸比头还绿,但没人要看他脸色,巷子里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响成一片,最后连“西兰花”自己都走了。
宋颐的心终于从嗓子眼落下去。
他微微撩起眼皮往上看。
这个易拉罐不能是无缘无故掉下来的。
宋颐望向房子的二楼。
只见有一扇窗户半开着,也不知道多久没擦了,脏成了一只花脸猫,黑黢黢的窗洞口站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被窗帘遮挡着,高矮胖瘦一概看不出。
如果不是看到那只搭在窗框上的手,宋颐大概会以为真是什么神秘力量显灵了。
那只手格外引人注目,宋颐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指节冷白而修长,中指指根上贴了张乳胶色的创可贴,素白手腕被一只漆黑的表带覆盖。
站在里面的应该是个年轻人,他把玩着一只半空的矿泉水瓶,目光从二层俯投下来,直直地落在宋颐身上。
宋颐被看得有点不舒服,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急,心脏跳得挺重。
苏博文却是个心宽的,一把拍在他的肩膀上:“总算是走了!”
他从墙里头翻出来,四下确认那帮混混走了,长舒了一口气。
结果一拐弯,就隔着十公分的距离邂逅了一墙乱舞的群魔,刚出口的音节当成劈了叉,吓走了三只临时停飞的麻雀:“这特么是个什么地方!?”
麻雀被他吓得愤怒大叫一声,空投下来一坨热气烘烘的鸟屎,啪嗒砸在了其中一只妖怪的脑袋上。
宋颐眼皮微微一掀,看清了眼前的妖魔鬼怪。
不怪苏博文嚎成这个鬼样,画墙绘的那位大艺术家恐怕师承毕加索,线条抽象走样,糊了一墙乱七八糟的人兽拼接体,哪怕是在阳气极重的夏日午后,也有一种阴森吊诡的美感。
这条小巷子夹在两排低矮的居民楼中间,像是挤在两棵大树之间的小苗苗,能供人自由通行的路非常有限。就算是成天风驰电掣的外卖骑士,进了这儿也得小心翼翼地挪动前进,否则一个不小心,就能被横出来的树杈子绊个人仰马翻。
因此,这地方现在连个鬼影儿都没有一个,正午的阳光在他们脚底分割出一道阴阳线,别说,还真有点吓人。
这条街上的招牌鳞次栉比,一家店恨不得生三个门头,此刻却纷纷拉着卷帘门,统一过的夜猫子时间,只有当中一家例外。
“这不……不会是闹鬼吧?”苏博文胆小奇大,唯独怕鬼,他哆哆嗦嗦地抓住宋颐的衣角。
宋颐微微抬头,看见那家“例外”的门头——
霓虹灯带勾勒出背景板上张狂的火焰纹,上面用铁钩银画的笔触写着三个大字。
红帆船。
伴随着“呲啦”一声响,墙上摇摇欲坠的小广告被风卷跑了。不远处,杂乱的脚步声又一次挨近了。
苏博文看了好一会儿:“这就是家要闹鬼的酒吧?”
宋颐却只是站在原地没动,半晌,他轻轻地动了下嘴皮:“你的嘴没开过光吧?”
苏博文表情一片空白:“难道真是闹鬼?”
“这还有条小路,去那儿找找!”
靠!
真特么开过光了!
就在这时,他们面前发出嘎吱一声轻响,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这扇门是老古董了,一拧开就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唤,锈得很厉害,往下簌簌地落着铁锈。
果然,门朝里开了两指就拉在原地不动了,里头的人不大耐烦地“啧”了一声,发出一声“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叹息。
他从里面踢了踢门,踢下来一把白花花的墙皮:“这质量真是不太行啊。”
杵在门外的两根棒槌:是不太行,今天就没发生过一件行的事。
老朽的门慢悠悠地往外荡,露出一张沾了灰的面孔,他的头发半长不短地落在肩上,戴一副黑色的有线耳机,下颌线锋利,耳尾有道不太明显的疤,看见外头有人时,似乎吓了好一跳:“哟,这儿怎么还站着两个人?”
他苦恼地搔了搔头,挑起眉问了一句:“有事?”
苏博文和宋颐一起抬眼,初步判断这地方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场所。
宋颐:“怎么办?”
苏博文:“一打八会不会有点太困难?”
宋颐:“谁是一?”
苏博文:“你。”
一秒钟后,宋颐和苏博文一起抓住老板的腿:“救命啊!”
老板被拽住了命运的裤腿,垂眼冷冷地吐了一个字:“说。”
苏博文:“这事说来也不大。”
老板看了眼巷子口:“也就让人碾出去的二里地?”
宋颐含泪认了:“……是。”
门有点锈住了,老板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门摇撼了两下,依旧纹丝不动,他建议道:“你干脆踹一脚吧。”
追兵就在后头,宋颐半点都不带犹豫地答应了:“行。”
苏博文:“你……等等……喂……不管了!”
没等苏博文挣扎出个一二三,宋颐已经飞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门上。
这地方毕竟老,门轴已经生了斑斑锈痕,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往里打开了。
宋颐心一横眼一闭,就地滚了进去,通道里灰尘蛛网簌簌抖落,糊得宋颐满脸都是“雪花”。
老板把门一带,出去了。
苏博文畏畏缩缩地蜷在墙根听墙角:“这老板能打吗?”
宋颐嘴唇不动地答:“我怎么知道?”
宋颐凑近去听,听到老板点了根烟。
“啪嗒”一声,火苗从小巧的金属壳里跃出,把他的小半张脸拢在橘色的暖光里。
那架势,还挺像个人物的。
估计是“西兰花”咽不下这口气,又带着两个人追了过来。三个人都染了一头绿毛,看着像三颗盆栽草。
老板左手夹着烟,抵着那扇倒霉催的门看他们跑到跟前。
“小子,刚才有两个人跑过去了,看见了没?”
老板轻轻地撩了下眼皮:“你跟我说话呢?”
“这儿还有别人?”
“哦,没有。”
“西兰花”跑了一头的汗。
“这儿就一家店开门,我看那俩臭小子就是躲进去了。小子,把门打开。”
老板吸了一口烟:“毛还没长齐,倒是学会吆五喝六了,你混哪条道的?”
“反正你惹不起。”
西兰花伸手就想把老板搡开,他身后的一棵草突然出声:“庄砚周?”
“我这么久不在江川,居然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头,难得啊。”庄砚周没什么正形地往门前一戳,“老了,不像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生龙活虎啊。”
生龙活虎的“西兰花”两颊一紧:“我再问一次,你看没看见俩高中生过去,实验的。”
“实验的?这条巷子上哪儿来那种好学生?”他把烟灰往地上一抖,“你到别处找去吧。”
“这条街就这一家店开了,他们跑不了。让我们进去看看……”
“把你的脏脚拿出去。”
庄砚周一只手插在兜里,垂着眼睛俯视“西兰花”的脸。他把烟夹在两指间,目光更往下落,仔细端详自己一明一灭的烟头:“凭你就敢搜我的地盘?”
“老猫现在是这么立规矩的……”庄砚周点点头,脸上挂着点好奇,“他是转性了还是提不动刀了?”
“……特么的关你什么事?”
“西兰花”已经彻底昏了头,但凡有点眼色,他就该发现同伙的脸色已经变了,流露出惊异和恐惧,像是看见了某个绝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本来也不关我什么事。但是有人要在我的地盘上撒野,这个人还恰好是我手下败将带的小弟。”庄砚周轻轻地挑了下眼梢,“那就很有问题了。”
庄砚周单手插着兜,脸上流露出不屑的笑:“你是自己滚,还是等我把你手脚都打断再送回去。”
老猫是他的手下败将,那岂不是说……
苏博文跟宋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绝望。
就说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吧!
庄砚周鞋底磨着台阶的边沿,发出嘎吱嘎吱的磨动声。
“后面杵着的那俩,别看热闹了。”庄砚周冲着那两颗色彩缤纷的彩虹糖抬了抬下巴,“这种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你们自己带走,我这儿没人清理垃圾。”
出来混的都是年轻气盛的,“西兰花”更是其中极品,一点就炸:“你说什么?”
他上一秒还怒目圆睁地扑上来,下一秒就五官贴地,狠狠地亲吻了地面。
“都说了我人手不够。”庄砚周苦恼地啧了一声,冲着黑漆漆的楼道喊道,“临时工,出来搭把手。”
谁?
宋颐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水珠从他的小臂肌肉缓慢下滑,滚向手腕上漆黑的皮质表带。
那只手轻巧地拍了下宋颐的肩膀,朝他偏了偏头:“借过。”
宋颐猝然回头,甬道长而深,伸手不见五指,他抬头看到黑暗中的一团火。
那一秒视线摇晃,仿佛是电影里的手持镜头。
红帆船的灯牌状如火烧,被火光照着的男人身材高挑,穿一件很薄的黑T,相貌异常锐利。他面无表情地眯着眼,稍稍一低头,眨落了睫毛上的浮灰,看进宋颐的眼里。
那是一双幽绿色的眼睛。睫毛在眼尾拉出一道细而锐的影子,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落满树影的湖。
灯牌灯光昏昧,高挺的鼻梁在他脸上割出一道长阴影。虽然只能隐约窥见一个轮廓,也能看出他长得嚣张而高傲,像是一匹藏着獠牙的凶兽。
他对着宋颐翕动嘴唇:“从后门出去。”
下一秒,时间恢复了流动。
“临时工”拉开沉重的铁门出去,透过支形的光雾看了他一眼,顺手把门带上了。
风里传来一股薄荷烟味。
宋颐隔着门听到他开口叫了一声:“老板。”
嗓音又低又冷,像一阵初秋的风。
宋颐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刚才那只手拍上来的时候,宋颐感觉到了一段粗糙的布面,很短的一截,像是……创可贴。
他是那个往下扔易拉罐的人。
……
后门阒静无人,种在院墙边的枇杷树叶在细颤,空调水“啪嗒”一声摔进水坑里,水波颤动,将倒映出来的云揉碎。
宋颐站定在枇杷树下,眼皮轻轻一挑,听见外头传出散伙的动静。
半晌,庄砚周插着兜进来,瞧见他们两个大活人杵在那儿,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怎么还没走?”
“今天谢谢你啊,老板。”苏博文笑得一脸纯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那就不要报了。”
庄砚周的侧脸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一颗微暗的火星亮着,他摆摆手,一副见了他们就犯眼疾的样子。
“快走吧,以后少来这种地方。你们严主任的白头发滋滋地往外冒啊。”
宋颐的目光却越过庄砚周。
只见那个人还靠站在灯柱边,贴身黑T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少年的面孔素白,额发漆黑,侧头睨过来一眼。
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