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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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沈行不敢见任何人。
锁在楼下的自行车上被厚厚灰尘覆盖，天不亮他就无声地逃出家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袁韬离开学校时的情景仿佛还在他的眼前，跟在袁韬身边女人的模样，似乎也变成了隔壁那位女士的模样。
他搞砸了。
“我该怎么向晏姨交代，‘对不起，我让您的孩子成了同性恋’吗？”
喜欢同性是错吗？
人仅是遵从了自己的喜好而已，袁韬只是好奇，晏止也只是刚好喜欢上他。
沈行蹲在晏止学校门口，混在上下学的人群里，试图再从他们交谈中听到几句对邻居弟弟的正面评价。
“如果只是那个班上的人对此有偏见，如果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的话，可是我听不到，明明从前还能听得到，你离开了大家就不再讨论你了。
“大家讨论课程题目，讨论今天的饭菜，讨论老师同学，我却什么都听不明白。”
昼夜如常交替，人群熙熙攘攘。
“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妈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到底该怎样去和晏江女士道歉，去向你道歉……
“你的喜欢没有错。”
沈行紧握住天桥边的扶手，他深吸一口气，愈发汹涌的眼泪从他的眼角跌落，他努力站直了身体，说出的每一个字尾音都带着颤，却又如此清晰坚定。
“我一直想说，我真的很高兴能被你喜欢。
“小止，我好开心你喜欢我。”
可这份喜悦的心情之上的负罪感如影随形，无时不刻地啃噬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桥下往来的车流堵塞了，一直拥堵到天桥下的位置，车子彼此间的鸣笛声响把沈行从回忆漩涡中拉扯出来。
沈行手中的豆子被他换成了双手怀抱的方式抱住，往事回响犹在，阔别十年终于说出口的真心话让他脸上的表情轻松不少，在他视线从晏止身上再度移向桥下时，话语接着被道出。
“我当时站在这里，那个时候的这里很安静，很少有车子会经过。我想着，从这里下去的话，也不会惊扰到别人，我想不明白的事情会不会就能明白了。”
“哥哥！”
“可是小止，”沈行的泪没有停住，他的笑容从皱起的眉间、塌下的眼尾里顺着泪花流露，“晏姨拉住了我。”
这是晏江从未和他说过的事情。
晏止拉住沈行的手腕动作停住，他压下自己后怕的急切的心情，继续给这位邻居哥哥当着唯一的听众。
女人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不少，拉着他手的力气却力大无比，纵使沈行想摆脱开逃走，也无法从她手下挣脱。
或许也不是她力气这么大，只是他没有了做任何事情的力气。
女人施施然拂好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打扮和往常一样，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带着他从天桥上走下。
“晏……我们去哪……”
“去看看我们小止弟弟想考的那所学校。”
“……”
“他啊，走之前和我念叨过好多次，想考s大，想和哥哥一起考s大，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那段路不算远，但算不上近，女人只是拉着他的手，就像是小时候妈妈在人海里找到走失的他，带着他走到s大。
当时的s大是什么样子的，沈行已经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她明明也是哀伤着，却向自己露出笑容，像是平时唠嗑一般，聊起邻居弟弟在家时的那些日常。
妈妈什么都知道。
无由来的，这句话冒上沈行的心头。
那她一定察觉到了他们的情况吧？
他几度张口，还是把问题压回，努力打起精神，收拾好混乱的情绪，回应着她每一句温柔的安抚。
那天的天黑得很快，大概也是因为他在外边已经晃悠了很久的缘故。
跟着晏江走到家楼下时，窗户里映出的熟悉灯光又一次勾起畏怯，女人的手也在此刻拉紧，她微笑着领着他走上楼梯。
大门推开时，是多日未见的妈妈的脸。
餐桌上早已摆好了三副碗筷，热气早就没有徘徊在饭菜上了，炒好的青菜叶因为冷掉而飘出油脂僵硬的气味。
眼前的热气却涌了出来。
沈行松开了晏江的手，扑向满脸倦容的沈遇书，连日的痛苦挣扎像是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明明年龄上已经都可以算是个成年人了。
少年伏在母亲的肩头，呜咽的声音被吞没在母亲无声的安慰里。
“妈妈……”
妈妈什么都知道，妈妈什么都清楚。
过了许久，沈行的眼泪似乎流干了，他难为情地掩住脸，擦着红肿的眼睛，那头传来晏江轻笑的声音。
“笑笑你再不来吃的话，我可又要胖好多了，书书最近做了好多饭，我都快吃不完啦。”
她明明没有胖，愈发瘦弱的身形仿佛风一吹都要飘走。
却把他从外头拉回了家。
沈遇书的手也擦过他的眼角，叹气声轻微：“这么大了还肿成核桃包。笑笑来吧，洗把脸过来一起吃饭。家里买了杨梅，再不快点吃饭，等等要被抢先吃完饭的某人吃完了。”
妈妈还在等着他回来，等着大家一起吃饭。
“因为是家人，对吧？”
豆子被放在地上，沈行小心地搭上晏止伸来的手，指间摩擦带起的温暖驱走心间弥漫的寒意。
沈行看着他的手，最终反手扣住，二人的手在阳光下十指相交。
“但是家人，在国内的我有她们陪着，那独自一人，去往异国他乡的你呢？小止，我想过好多次。”
无数个日夜里，一次又一次变成孤身一人的晏止徘徊在他的梦里，不曾离去。
他明明说好了不会让那个孩子再孤单了。
“我不是一个人。”
晏止忽然出声，沈行朝他看过来的表情愣住。
他唇畔弧度微勾，垂首虔诚吻过二人相交的沈行的每一个指节，轻柔拂过沈行的每一片皮肤。
“沈行。”晏止咀嚼着唇间呢喃出的这两个字，他伸出的另一只手细心抹去面前人眼角洇开的泪，剔透的水珠在阳光撒落的金辉下，折射出小片的彩虹，落在那人的眼间。
人到底是懦弱的。
站在机场大厅的晏止也在害怕着，可他转头间看见了玻璃外熟悉的人影。
晏止从母亲那听说了邻居哥哥生病的事情。
他出国的时间被安排得太紧，连和那人的最后一面都无从得见。
那个转头像是心有灵犀，视线远远地对上，无须过去，晏止也能确定那层厚实衣服下的人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千般想，万般念，万千话语最终汇成沈行教给他的笑容。
“因为你来了，沈行。”
他固然是当年那个怯懦的，周遭环境一有变化就会变得胆战心惊的孩子，会因他人的言语感到畏缩担忧，可是只要念着那个名字，过往浮上心头，那人带着他走过的路如此明朗地显现在眼前。
“我不是一个人在国外，因为有你在爱着我，哥哥。”
只要看到沈行的眼睛，他就能看得见，那份感情从过去到现在，被未曾变过的干净纯粹装点着，犹如失途旅人的灯塔，长久地存在在这里。
喧嚣了多年的沸腾渴望被抚平。
沈行被他深深抱入怀中，些许的疼痛清晰得告知感官主人，这里并非虚假梦境。
这是他的邻居弟弟。
再多掩饰的否认话语变得苍白，沈行静静靠在晏止的怀里，被他努力藏起的罪恶感从水下涌出，在他的眼前翻滚叫嚣着。
沈行叹了口气，低头看向他们依旧紧握的双手：“沈女士给我看那份报纸，你当时应该也看过了吧。”
“那份写了同性婚姻合法的报纸吗？”
“嗯。”晏止的掌心纹路粗糙干燥，沈行一点点摸索着记录下新的记忆，“如果它，能再早些出来就好了。有法律支撑着，那……至少有法律在那里。可我还是不知道，大家是怎么去看待的。”
沈行能猜得到沈遇书对他的期望——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这大抵是从她捡到他之后，所有的期望了。
但是晏江会怎么想自己的孩子？
袁韬的妈妈又是怎么想的？
“大概，晏女士希望我们都能快乐长大。”
沈行迷茫的视线望来，晏止只是无奈摇头：“我猜的。如果说现在的我，违背了她的期望，我很抱歉。”
“怎么会？”
竖起的食指盖住沈行反驳的话语，晏止轻轻笑起：“但是哥哥，我想成为我所期望的样子，即使这是违背母亲期待的模样。从落地起，我们就是两个独立的人了。”
人生来就背负着罪孽。
伊甸园里，那颗甜美果实被摘下时，天罚从此落下。
罪孽之首是贪欲。
怯懦的小孩最是贪心，熊掌与鱼，皆不可弃。
纯粹的爱意他要，如他一般炙热滚烫的爱意他也要。
细密的吻落在沈行指节上的痣，轻叩心口。
沈行眼睫微颤，放纵着晏止的动作，脑海里的思绪随着晏止刚刚的话语变得清明。
越长大顾虑的事情越多，但他好歹是哥哥。
沈行无奈捏过那人还不肯松口的脸：“小止。”
“嗯？”
“我现在说喜欢你的话，你会抬起头吗？”
“！”
沈行堪堪止住某个过于兴奋的人，他踮起脚使得二人能平视着对上视线，敛起其他神情，正色看向晏止：“虽然法律同意了，但我想，至少要给她们我们的道歉。”
眼见沈行的表情又要变得忧虑起来，晏止抵住他的额头：“我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是我会跟着哥哥一起的。”
“……好。”
“不行的话，那我们就私奔吧！”
沈行的愁云被吓散：“什，什么？”
晏止笑着把面前有一米八高的哥哥打横抱起，略一弯腰时捡起放在边上的豆子，蹭着那人因惊吓而靠近的脸，愉快的声音回响在无人的天桥上。
“恶龙绑走了英雄，从此他们一起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哥哥给我念的故事书里不是这么写的吗？”
“？？？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