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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间奏—雨还在下 ...


  •   布尼兹城并非政治要地,也不是经济发达的城市。平静,秩序,普通,用这几个词就能概括。
      总局之一被安排在布尼兹城,理由也出奇地实际——地价便宜。
      反正给出的是这么个理由,至于信不信就不关调查局的事了。
      布尼兹城的酒文化悠久,所以酒吧之类的场所不在少数,给人感觉就像是一个规矩乖巧的好学生唯一的叛逆般,反而叫人觉得可爱。
      镜生回忆着自己对这里的了解,啜饮一口酒。上层是深蓝色,中层是粉紫色,下层是浅浅一层的深红色。樱桃像是突出的红宝石,镶嵌在杯底。
      “味道怎么样?”老板问道。她看着镜生年纪不大,浑身湿漉漉地走进来,难免起了怜惜之心。
      她负责经营的店她最清楚客人们的德行,少女年纪又小看起来又乖,可不要被一些油嘴滑舌的人给骗了。
      况且少女气质很好,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要是有什么好歹追究起他们的责任可就不好了。
      镜生并不在乎人类的想法,繁杂琐碎无聊的想法只是累赘。她偶尔会想,如果能将一切无用都焚烧殆尽,灵魂是否会轻盈自由。
      “我很喜欢。”镜生答非所问道。她灰蒙蒙的眼睛瞥过女人的做得妆容和嘴唇,只一眼就收回。
      她轻轻摇晃起酒杯。酒被喝了一口,浅下一层,不至于被晃出来。颜色开始小幅度渗透,像是被雨浸湿的画作。
      老板的喉咙痒了,忽得想抽烟,然后想起自己已经戒烟十几天了,只得可惜地舔了舔嘴唇,顺带吃了点口红进去。
      越是与少女接触越是能感受到她身上弥散出的矛盾与奇特的吸引力。她原本以为少女是离家出走、闹矛盾之类的,后来又觉得不太像。
      少女的种种细节透露着她的出身,被换下的衣服,动作,谈吐——她毕竟是当老板的,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眼尖得很,可是少女身上的另一些细节又在说着相反的话,如同被拼贴在一起的两种不同风格的画。
      感觉有点像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故意作弄别人。女人在心里笑了一下,又想道,或者她有着复杂曲折的过去。
      多特别的一个人。
      如果镜生愿意听听旁人的心里话,肯定会很高兴。而现在的她谈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伤心,空茫茫的情绪充斥着内心。
      安装了吸音棉的房间声音未走远就消失了。
      “这杯酒有名字吗?”镜生笑着问对方。酒吧里有不少人暗中注视着她们交谈,但神奇的是,全部都没有不识趣地上去搭讪调笑。
      有人被镜生的笑容醉了心,下一刻这种情绪就被不着痕迹地轻柔地抚平。诞生自皮囊的爱恋化作模糊的雾色填充进去。
      “还没有,我随手调的。你可以为它取个名字。”说不定,明天这杯酒就会被买爆,因为少女足够漂亮。
      “被烧死的黄昏。"镜生思索几秒,给出答案。
      “很有意思的名字。”女人舔了舔上嘴唇,回忆自己调制的步骤。调这杯酒的时候很顺利,脑子里的想法自如地流淌,流进了杯子里,就成了这杯酒。
      “外边的雨很大吧,下了多久了?”老板问,“雨要是老不停,客人可都不愿来了。”
      “下了两三个小时吧,我没太在意时间。”镜生平静地回答,“会停的。”
      “虽然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你还是尽早回家,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的样子,我可以借把伞给你。”
      镜生笑了,两点红痣像是萤火虫闪耀的微光,酒吧错落迷乱的灯光打在脸上,制造出错落的光影:“我早就成年了。”——语气像是撒娇。
      “而且我有伞的。”
      “你有伞还……雨这么大吗?”
      镜生吐出舌头,舔了舔嘴边残余的酒液,语气满是无辜:“我没打伞。”
      “想试一试被雨淋个透的感觉,想尝尝雨的味道,想要看看下雨的天空。”
      此刻的镜生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生动,与世界的隔阂和若即若离的脆弱与冷漠消解了,像是剥开外面的皮露出柔软娇嫩的果肉。
      小孩子一样。
      老板注视着镜生的脸庞,又似乎在通过镜生的眼睛窥探内里的更加无法言说的东西。目光是钥匙,眼睛是门锁。
      “会生病的。”老板紧接着放低了声音,“但我也想过类似的事,比你想得还要疯狂。”
      “赤果着在街上奔跑,躺下来睡觉,唱歌。”
      镜生沉默着,沉默了许久,然后说道:“唱歌?”她很会抓言语的重点。
      曾经有人告诉她,语言是灵魂的皮囊,漂亮,但累赘。她很认可这一点。
      生命漫长,她毕竟活了很久很久了,再迟钝再不知趣也该懂了。假如她想,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人们都喜欢上她,甚至不动用自己的能力。
      她明白,自己想要的不是这个。
      老板一愣,那种令人错乱与迷惑的矛盾感又冒了出来,看起来青涩柔软的果实内里是坚硬的果核,让人牙疼的同时又觉得理所当然。
      “我会唱歌,有时请来的乐队,歌手唱累了我就顶上。”在这里唱歌究竟有多少人会认真欣赏呢?老板不是没有思考过,再动听的旋律,再真挚的感情被淹没于酒精和噪声中后,还能有什么?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欲望赤裸裸。
      可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你会唱歌?”镜生重复了一遍,缓缓眨了眨眼睛,“那能给我唱一曲吗,随便什么都可以?”
      镜生正在吃杯底的那颗樱桃,又红又甜,她半含着说话,灯光下半露出的红色不知是舌尖还是果肉。浅红的汁液流了几滴,却让老板生出她在嚼哪个人的心脏的错觉。
      老板心一抖,奇异的感觉又包裹了她。她像是成为被咀嚼的那颗樱桃,嚼得她的骨头发酸,灵魂发颤。
      真漂亮啊!老板不含一丝情欲地想道,只是单纯这么觉得,眼睛涩涩的,说不出得难受。
      唱歌对她来说理应成为一种纯粹的吸金手段,再简单不过的吸引顾客的办法。她把多余的情感掩饰地很好,或者说她羞耻去说。
      说什么?说她很喜欢音乐,很喜欢唱歌?说她只是不得已才利用自己过去的热爱?说她背叛了自己,为了生活?
      自己为自己降罪,自己为自己辩护,永无尽头。干脆不要想这些,反正不止她一个背叛。
      不甘心,不情愿,犹犹豫豫不放手,比难缠的恋人关系还麻烦。
      “好。”话语快过脑子,或者说渴望背叛了理智?
      刹那间有什么变了。镜生的存在感变得无比稀薄,所有投来目光的人都发生了认知错误,注意力都转到了老板身上。
      老板今年还没到三十,嗓音带着丝丝沙哑。她没有上过专业的声乐学校——没那个钱和时间,但自己做过一些训练。
      她唱起了歌,没有配乐也没有其他花里胡哨的东西。她就这么唱起了歌,唱的不是任何一首出现的歌,而是一曲即兴,连歌词都没有。
      闪烁旋转的灯光像雾气环绕在老板的身边,制造出朦胧的氛围。
      在喧闹之中,没有话筒。老板只好靠近镜生,唱出的歌好似呢喃的密语。
      很舒服,很快乐,老板感觉脑子像是受了刺激一样兴奋,灼热烫口的灵感从嘴中吐出。世界离她远去,轮廓不甚分明。
      不像是她在唱歌,更像是歌选择她作为发声的工具。快乐之余,老板又感到莫名的羞愧与烦闷。
      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让我死掉吧,死在这一刻吧!
      镜生笑得更灿烂了,面部染上红晕,像是喝酒上头。她舔了舔下嘴唇,心里爽快了不少。原先锐利的痛苦与彷徨也逐渐变得模糊。
      她品尝着曲子里藏着的感情,如享佳肴。果然,她还是喜欢抽象甚于明确。
      一曲终了,镜生直接拥抱住老板,老板被镜生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吓一跳。拥抱如同短暂的潮水退去,老板不需要别的话语就能明白镜生对于歌曲的评价。
      语言是多余的,她们在一瞬间就完成了所有的交流。
      镜生想道,她不该这么做的。别把虚幻的幻影投射到老板身上。别在他人身上找自己的影子。
      “老板,不要就对一个人唱啊!”虚幻的泡泡即刻粉碎,她们回到了这个世界,镜生闭上眼又睁开。
      “管得真宽啊你们?好好好,待会就去唱歌,随你点歌!”老板笑着回答。在她的治理下,酒吧的氛围挺好的,没有穷凶极恶或者找茬的——至少她管理的一楼是这样的。
      老板再一回头,镜生已经不再位置上了。空空的酒杯里放着一块镶玉的手表,手表早就不走了,指针指向四。
      酒杯底下压着张小纸条,无名无姓,写着:今晚很好,谢谢你,再见。
      老板心底生出几分惆怅,又觉得这样就好。如此短暂的接触,两人仿佛深入交谈了一番又仿佛彼此只停留在陌生上。
      至少彼此都很愉快,这样就够了。
      镜生举着伞漫步在街头,表情寡淡。
      此时一位富豪突然想起自己名下的一栋房子租给了一个年龄不大的少女,很快这件事又被抛诸脑后,反正只要租户老实本分按时交租金就行了。
      富豪家里凭空多了几件金银财宝,价值正好能抵半年租金。附近的住户也忽得多出了原本空置的房子搬来了人的模糊印象,相应的手续要么被忽略要么早已被办好。
      镜生在进行一场极为精细的扭曲,所有的不协调都被巧妙抚平。然后她顺理成章有了一个住的地方。
      “我怎么总是这样……”镜生自言自语道,“懦弱。”
      她忽得停下步伐,转身看向背后的人。
      雨还在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间奏—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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