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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暮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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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岚?!”容暮楼有些不悦的看着那张清俊的笑脸,心底隐隐泛起了一层厌恶“你怎么来了?”。容暮楼藏不住的厌恶倒是让清隽瘦弱的公子莞尔一笑,嘴角勾起淡淡的嘲色“爷爷见你还未回去复命,叫我来看看情况如何。”说罢,他抬头看了看异常平静的绾春小筑,眉色一扬“大哥还未动手?”
他的嘲笑显露无疑,容暮楼的脸色微微泛白,百般忍耐脾性阴狠的弟弟“哥舒璃布下了奇门之术,一时还难以攻破。”容暮楼眉梢又是一挑,清雅中肆意着邪性“孜虞。”他摇了摇扇子,唤来贴身亲信。方孜虞按剑上前,容暮楼眉梢飞扬起点点笑意“放一把火,把这里方圆十里的竹林都烧了。”
一把火……足够掩盖一起。容暮岚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笑的令人心惊。容暮楼的脸色青白,身边的侍卫绕过容暮岚上前耳语“公子,这样不是办法,死伤已经过百,兄弟们都不敢再上去了。”此话一出,容暮楼眉宇一沉,思虑片刻后勉强应下“好吧……就听二公子的。叫所有人撤走,放火焚楼。”
此话一出,身后绿林中有人身子一矮,动作快得犹如老鼠,飞快的消失在竹林之中。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月煌,他易容混进容家军的目的只有一个——哥舒璃。而容家似乎已经无法再等待下去,看来红荆是赶不回来了,他现在必须回明月楼,从长计议。
“怎么回事……”哥舒璃眉宇一蹙,想要起身查看,而背后火辣的痛感让她几乎无法再做出超负荷的动作。安思颐授意的伸手在她肩头一按“我去看看,你别动。”他早就发现她负伤了,只是他又能说什么?任何怜悯至于她都是一种羞辱。这一点,他直到今天才明白……她的骄傲,就算垂死也不容许被可怜。
撩拨开黑烟,安思颐按住佩剑在屋里踏着尸体走了一圈,却发现原本人头攒动的屋子竟然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怎么会这样?容家在打什么鬼主意?安思颐隐隐有不好的感觉,抽身远离黑雾中,哥舒璃已经将未燃尽的香熄灭,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帝王眉目深蹙,三指离开手哥舒璃的手腕,幽幽道“你的情况很不好。”安思颐一呆,有些失神的望着眼帘微阖的苍白女子。哥舒璃咽了一口气,侃侃收回自己的手,翕动鼻翼“他们在放火焚林……”她闻到了竹子烧焦的味道,而她已无力再惊讶。
帝王深深叹了一口气,道“看来只能试着走水路。”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安少将,你背着璃姑娘,随朕下楼。”安思颐二话不说,小心翼翼的横抱起半晕半醒的哥舒璃穿过黑雾摸下了楼。绾春小筑三面都是竹海,小楼前是一块极大的绿色草皮,此时此刻整个绿荫地上堆满了干柴,把原来的小路也给堵死了,呛人的浓烟混入鼻腔迷了眼睛,耳畔传来远处竹子断裂瘫倒的巨大响声,夹杂着烈火呼啸的低嘶,犹如浪潮自远处扑倒而来。
“思颐……咳咳,放我下来。”哥舒璃微弱的声音在火烧中轻若蚊蝇,安思颐急切的回头“阿璃,我们没有时间了!”“放我下来。”哥舒璃执意滑下他的背,虚弱的站稳脚,伏在水边掬起一捧水凑近鼻子,然后起身摇摇头“水里有毒……下不去了。”
“什么?!”安思颐惊呼一声,哥舒璃看了看皇帝略显暗淡的神情,不由一讪,事已至此,看来他也预料到了。“思颐,带陛下先走。”再如何,他都是师傅曾经爱的人,她想……师傅也不会愿意见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更何况,她命不久矣……已没有被救的理由。
安思颐英眉一蹙,伸手要横抱起哥舒璃绵软的身躯“胡说什么,火烧过来了,我们”“你背他走。”哥舒璃甩开他的手,一个人瘫倒在干柴中,目极远处……火在蔓延,绿郁葱葱的竹林轰然倾倒,火舌卷翘恣意,整个竹海笼罩在死亡的红莲狱火中,万千生灵在烈火中哀嚎,身困其中他们也将化作飞灰。哥舒璃笑了,无声的微笑,目光迷离“思颐,我已经活不久了,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江山不能易主,你是个男人,如何取舍该比我清楚,我们都不小了……”
“小尘……”安思颐握着她的手,越握越紧,最后忍不住剧烈的颤抖“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我做不到!这不可能!”哥舒璃混沌的目光微微一凝,她力道骇人的反握住安思颐,整个脸色苍白的可怕“安思颐!别让我后悔认识你,你该知道轻重!”她苍白的脸色吓住了安思颐,哥舒璃惨白的嘴角慢慢泛起一层殷红,极艳,艳至欲死“思颐,你听我说,带陛下去找月如梭,月如梭一定有办法救我。”她目光一利,止住帝王欲冲口而出的否认。她在欺骗他……一但冲出火海,没人能折身回来,当年监工枫叶别院的月如梭一样不能……这里,根本没有一条通往外界的密道。
“就单凭思颐的轻功,能自保就不错了……咳咳……”呛人的浓烟中,响起了一个略带嘲讽的语调,两道修长的身影在浓雾中一闪,有人气息慌乱的走来,三个人惊得说不出一句话,险些以为是浓雾迷了眼,只到皇帝情不自禁的呢喃出略显陌生的名字,那人异常苍白的脸上才有了一丝不屑的冷笑。
哥舒璃神情错杂的看着来人,两张苍白异常的脸互相凝视,最后,他推开搀扶他的月煌,脚步一冲,来到她面前,哥舒璃真实的感受到他的气息,顿时脑中一片空白。月如梭琥珀色的眸子阴沉的发亮“你那么想死是不是?我就是不让你死……就是不让!”
“月如梭……”哥舒璃迟疑的叫出他的名字,眼前貌似喋血修罗的人真的是月如梭吗?他气疯了,因为她想死,他以为她要用死来摆脱他……“就算你死了,我也会追到你阴曹地府,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休想再摆脱我!”月如梭紧紧捏着她的下颚,在她耳边念出骇人的誓言。
“不……”哥舒璃低呼出声,下意识的想要反驳,突然手脚一僵,月如梭暴怒的双眸紧逼着她,双手有力的牵制住欲要推离自己的柔夷,他骤然俯身在她干涩的唇上报复性的一吻,哥舒璃吃痛的想要躲避,舌尖有浓郁的铁锈味,顿时,忍不住的酸楚和气愤让她无法自控的战栗,眼眶微红。她从未想过用死亡来离开他!从未想过啊!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她是必死的,根本……根本就不能与他白首不离……她根本,就不该动此凡心……
“月煌,思颐,把衣服打湿带父皇走……我带着阿璃。”月如梭没有给哥舒璃开口的机会,果断的下了决定,月煌趋身上前“可是二哥,你的身体……”他没有亲眼目睹他在竹林中恶战,但亲眼目睹了他浑身上下依旧在流脓的致命伤。“无疆,你在流血。”年迈的帝王目光微沉,看到了雪白衣衫下流出了一道鲜红。安思颐原本雀跃的心情蓦地一沉“你受伤了。”他不认为受了伤的人还有命带着另一个伤患冲出这一片火海。
月如梭环视一周,最后将目光落在哥舒璃身上“你信不信我?”他的目光炙热,火光下冷凝的面容微微疯狂的扭曲,狂恣的让她心惊,凝视了他许久,哥舒璃的目光深处微微一动,仿佛掠过无数光影,最后慢慢沉淀下来。她轻抿了抿被他咬破的唇,嘴角化开若有似无的苦笑“我信……”她说的很轻,双目没有离开他琥珀色的眼,嘴角泛起一阵苦涩的笑……大不了,一起葬身火海……有他在,她算是死得其所。
“月煌……照我的话做。”火已经烧来了,灼肤的炙热感喷在脸上,月煌和安思颐已经无暇多想,“无疆!你要多加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知道吗?!”临别之际,他再也无法掩盖作为一个父亲的关切之情,月如梭怔了怔,无言以对的撇开双眼,月煌忍不住出声“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顿了顿,他复杂的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两人,艰涩道“二哥,保重!”
“好~”月如梭轻轻应了一声,伸手抓住哥舒璃的手,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无边的火光中。哥舒璃突然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异常的大,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你真的打算和我一起死?”她幽黑空洞的眸子倒映着刺眼的火光,隐隐有一丝异样的期待。她是期望的……一种源于心底纯粹的希望,她对眼前这个人的依赖远比她所认知的更加剧烈,就像女萝附菟丝一样……哥舒璃一呆,暗嘲自己怎会有这样的想法,女萝菟丝是一生一世要纠缠在一起的呀……她一个将死之人,怎么可以自私的说出爱来困束一个活着的人。
她低下眼,嘴角勾起自嘲的笑。月如梭伸手抹去她眼角残余的泪痕,就像抚摸上好的瓷器“对,你死也休想丢下我,我死了……也绝不放过你!”我们就是女萝菟丝,我会缠到你的灵魂飞灰湮灭为止。他笑,苍白如纸,眉目如星“我们走……”他横抱起她,提起一口气,飞身冲进火海……
她紧紧偎在他胸口,听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恍惚间她有一种错觉,她的命运将生生世世与这个男人纠缠在一起,至死不休!猛然间,那种求生的欲望自她心底萌生开来,她从未对活着有如此剧烈的期盼,活着……此时此刻,听到他的心跳,听到火焰的嘶吼万灵哀号,一个人本能的求生欲让她面临迫近的死神时忍不住却步……是呀,她的生命还如此的鲜活,她的心脏同样还在跳动……为何时至今日她才感到它是跳动着的?那么多年的麻木不仁,只有当死神迫近时,她才突然明白何谓“活着”。
感受到怀里的人紧紧地攀附着自己,月如梭更加用力的抱住她,不知道是因为四周的大火还是伤口又裂开了,浑身的刺痛感侵蚀着他的理智,好像有八寸长的长钉钉住了他的每一截骨骼让他寸步难行。“嘎啦”一声脆响,随后“哗”的一连串巨响,粗壮焦黑的竹竿迎面倾倒下来,带动着周围已快烧成焦炭的竹子一起倒下,星火顿时漫天飞舞,月如梭寸步难行的躲闪着,沾了湖水的衣服不至于烧起来,但是伤口却在滚浓,他没有勇气担保能活着出去……
闪过断裂的竹子,他抱着她疾步在火海中穿梭,连连躲过火焰的侵蚀,他的腿脚渐渐滞留了。无路可循的月如梭终于彻底停了下来,他的目光透过延绵不熄的火海,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或许……他本就想好了和她一起……一起活,或者一起死……没有别的选择,所以就算身负重伤,他也要特意赶来——同她一起死。
火舌漫卷,照着竹海犹如阿鼻炼狱,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火光刺目,眼前的去路忽明忽暗,他几乎快迷失了方位,脚步迟疑的躲避着一次又一次的危险,不知所谓的在同一个地方徘徊不前。
“该死……”一声咒骂低低溢出,月如梭单臂一挥,发怒得将迎面砸来的火竹劈成两半,他趋身向前,硬是在冲天炼狱中辟出一条路。火焰在半空飞舞,差点烧着他的头发,他下意识想躲开,身体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他痛呼出声,力不从心的往下坠落。月如梭浑身发冷,不待听清哥舒璃说什么,突然间,他暴喝一声,犹如困兽做着最后的挣扎,滕然抱着她腾跃而起掠出数丈之远!“嘎啦”一声断裂,哥舒璃惊呼出声,他回头一觑已然为时已晚,烧成竹炭的巨竹猛然砸在他背上,一口气顿时从丹田泄出,血海翻涌,他抱着她从数米高空跌落而下!
同时一道血剑冲出溅在哥舒璃的前襟,她想伸手扶他,一声清脆的裂响,她右手的手臂无力的垂下,随之而来的巨大痛楚险些夺取她的神智。“阿璃?!”月如梭顾不得浑身的刺痛,飞快的把她按入胸口躲过一道火舌。
哥舒璃单手攀附着他的衣襟,神情慌乱的透过浓烟观望四周“月如梭……我们……”出不去了……她想说出这个现实,但是她不能。月如梭一失神,顺着她的目光,他急喘得看着四周包围而来的火焰,明艳的火光刺痛了眼,窒息味道溢满五脏六腑,七明芝已经用完,就算不被烧死,他们也会活活被呛死,活着的可能……微乎其微。
慢慢的放下她靠在一块巨石边,他忽然笑睇着她,琥珀色的瞳孔深处平静的不起波澜“我们出不去了……”他的嗓子被熏的嘶哑,略带轻浮的脸此刻却露出了恬淡的微笑。笑的让她莫名的安心,四目相交,她几乎要忘了身处困境,惊慌的心脏突然一记猛跳,随后平静下来。
右臂传来剧烈的疼痛,月如梭撕下她的衣袖端看,眉目一沉“脱臼了……你忍忍。”说罢,他胡乱的将撕下的衣袖揉成一团塞入哥舒璃的口中“咬住它,千万别咬到舌头,忍忍就过去了。”。哥舒璃艰难的点点头,额鬓上沁出冷汗。月如梭托起她形同残废的右臂往下一扯,哥舒璃来不及惊叫一声,他用力将手臂往上推去,精烁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错综的血河。“格拉”一声,她的手臂仍旧麻木,却有了一点点知觉。
“阿璃……我们真的出不去。”他半蹲着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深如玉髓。哥舒璃咬着下唇点点头,似乎是累了,她微微闭起眼靠着巨石,有些急喘。月如梭抚上她冰凉的脸颊,眉目微沉“你可怨我?”他端详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轻声询问。哥舒璃呛了一口烟,忽然笑了,慢慢摇头,回答得极轻“不怨……”
她何尝不明白?他早已准备和她死在一起的,就在他决定让月煌和安思颐送皇帝走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月如梭眯眼一笑,反搂住她的腰,在她的唇上狠狠印下一个吻痕,笑的绝艳“你怨我也晚了……我们,一起死。”
她看到他的眼中有一种东西比火焰更要炙热,几乎要烧去一切理智,那样的绢狂她不曾见过,疯狂的拿生命来孤注一掷……她又怎么好让他一人在火焰中独舞?
“女萝附菟丝……”她笑,握住他的手,从心底发出的笑意染上眉梢,这是那么多年来她笑的最开心的一次,最满足的一次,老天终是对她不薄,人世间的各种美好她都曾拥有了,就算一个个都行至将远,总有一个,她会随他一起……并肩一起行至地狱。
月如梭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眸色寐光“奈何桥上等着我,下辈子我一样会缠着你……”哥舒璃的嘴角微微弯起,她知道,对于月如梭这样的人,这样内敛狂妄的表达已经是他所能说的唯一的话。
听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哥舒璃眼眶微湿,默默闭眼,她的眼角有泪水,默默不语,她已经无力再说一字,灼热的气息舔舐着她的脸颊,而她能感到只有冻结血液的冰凉……她害怕,惊慌,想要向他求救,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任由生命在慢慢的消失。
与君为新婚,女萝附菟丝。
与君为新婚,女萝附菟丝。
她已经承诺了他同生同死,但上天不许……幸好,早晚都是要葬身在这里,就当自己被烧死了也好……可惜的是,她终是没有达成最后的心愿,也没能弥补最后的遗憾……若是免去这一场大火,她也终是无法和这个人一起走完此生,还是要先走一步的……
攀附在他前襟的手缓缓垂落而下,冰冷慢慢的爬上她的十指沁入她的血液,这种冰冷会像鼠蚁般慢慢啃食,最后……吞掉她心中最后的一点心火,漫长的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