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
-
——————————————————————-
第二十七章
男孩将长长的草叶绕着女孩的手腕围上一圈,并两头相接处小心谨慎地打上牢固的结,确保它不会轻易散开。
“唔?”她不解地打量着手上的草环,双眼眨动着,睫毛上仍垂着晶莹的泪滴。
“对不起,我……只能先用这个抵押。”稚气未脱的男孩抬起头,表情认真仿佛在作出什么影响一生的承诺,“等长大后赚了钱,我一定会赔给你的。”
说着,凑近了些,他捏着自己的袖子去擦女孩脸上的污垢,明明十分笨拙,却煞有其事、凝神屏气地做着。
“别哭了哦,变成小花猫了。”做完这些,男孩又捏了捏那只脏兮兮的小手,鼓励道,“如果走不动了也没关系,我背你!所以别放弃!”
警觉到身后危险的气息又更逼近了。
男孩不敢怠慢,他弯下腰,双手向后,托起女孩的腿,背着她一步一迈地往前跑。
虽然个子不高,但男孩的步履十分稳健,始终保持着平稳。有规律的轻晃就像摇篮的安抚,女孩的呜咽渐缓渐息,身前传来对方背脊的余温,被她紧张地攒在手中。
“你为什么要帮我?”终于,困惑情绪占据了上风。
想不明白,在互相倾轧的榊宮家,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同龄人的帮助。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愿意拉起那只没有被温暖过的手。被选为暝巫女,被陌生人带着前往分家……她已经搞不懂自己该做什么,也搞不懂到底做什么才是正确的……
“没什么原因呀,帮助有需要的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因为我们跟弱肉强食的野兽不一样啊。”黑发的男孩子坚毅地看着眼前的道路,如实应道:“书上说,从远古开始,人类这个物种就是靠互相帮助才延续下来的。所以我想……弱者生存一定是正确的。”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她低下了头。
“一定有你擅长的事情的!也一定有什么,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要是现在找不到的话,就试着去等待一下吧?”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唔……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但是会找到的。”男孩腼腆地笑着,带着浅浅的暖意,回过头说道,“因为冬天再漫长还是会过去的,那之后不就是春天了吗。”
“冬天,会过去的……”年幼的女孩小声咕喃着,鼻子又酸了起来。
蜉蝣一梦,朝生暮死,无足轻重……即使是这样的我,也值得走下去吗?
这个无解的问题,她曾无数次问自己,可是现在已经不要紧了。因为问题的答案,已经有人告诉她了。
白日清天中,女孩仿佛看到了生于黑夜的辰星,那是比高天日轮还要炎热、还要耀目的,连深秋萧瑟的空气都能点燃的存在。河岸上南风吹面,朝着那片飘渺的希冀,她伸出了手,阳光穿透指间的缝隙,落在她荒芜的心上。
注定无法熬过长冬的秋蝉,不也渴望看一眼春天似锦的繁樱吗……那对眼睛渐而明晰,如磨蚀的宝石完成了打磨,洗尽了铅华。
原本黯然失色的瞳仁重新照进了灼烁,还有「那个人」的身影。
倘若这世上真有神明,是否也能听到自己的祈愿?
倘若这世上真有神明,一定和这个人一样耀眼吧?
长大后的少女笃信着心中绝不动摇的信念。
她披着濡湿的华服,从深海上浮,踏上了最后的仪式之地。
海眼潭的最深处,一处经过人工雕琢和改造的珊瑚窟。重峦叠嶂的岩礁沟壑露出一线天,分不清是月光还是烛光,森然从高处照射下来,照亮了由贵金属和玉质化石共同熔铸而成的海眼明神神龛。
【暝巫女的目光只为神明存在】,而她早就在多年前就认定了自己的「神明」。
也愿意为了践行「他」曾经说过的话,倾注所有的力量。
因为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来了,海眼明神。”榊宮萤十指交叉相握,天照白虹如流云铺展开来,“以暝巫女之缚,我来奉行最后的仪式。”
…………………………
………………
…………
皇带鱼咒灵在水下溶洞中疾行着。对狭窄且布满暗礁的水道而言,它的身躯实在过于庞大,尽管夏油杰已经打起十二分精神,但仍旧不停磕磕碰碰,很快便在他的身上留下不少细细长长的擦伤。
黝黑的溶洞没有任何光线,虽是清澈的海水,如今却如同泡在头足纲生物喷出的墨汁中,仅能依靠皇带鱼咒灵鱼鳍上的冷光在水中照明。
夏油杰一边前进,一边通过溶洞上端的水下气腔区(air pocket)进行换气。
在地质变化或潮汐涨落时,一些空气没有来得及排出,就会在礁石凹陷处聚成一个个小气囊。只是这些空气被封闭太久了,对人体来说并非完全安全……吸入过多可能会导致二氧化碳中毒。
他兜兜转转了好几圈,还是没能找出正确的通路。这是一个类似彭罗斯阶梯的迷宫,让人产生始终向上或向下的错觉,而实际上却一直在打转。大大小小的水道纵横交错,每条分岔路之间也没有明显的参照物可以辨别。
皇带鱼咒灵扭动着滑溜溜的身躯,发出呜呜催促的矮鸣,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让它浑身不舒服。
夏油杰没有理会不耐烦的咒灵。越往海眼潭深处走,诅咒的浓度就越高,加上先前的消耗,他开始感到有些目赤头疼,只能把头埋入冰冷的海水中给自己降温。
借着咒灵身上的光芒,他可以看到水底尖锐的石刺和那些葬身此处的累累白骨,看来绝大多数进入海眼潭的人都死在了这里,当中有些甚至还维持着溺毙前最后的呼救姿势。
不知道其中有没有榊宮秀中说的那些家族前辈,但依稀可见一些不属于近代的盔甲和兵器,海眼潭在古时候一定发生过大规模的战斗,甚至有咒灵参与其中。
《海眼神社的暝巫女》……这个故事或许同样是真实发生过的。
人一旦在黑暗冰冷的环境下呆久了,连时间概念都会变得模糊。夏油杰的意识有些恍惚,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在这个迷宫里徘徊了多久,内心深处更是开始产生自我怀疑和抨击:‘已经迟了。你浪费太多时间了,已经来不及了。’
「闭嘴!」他咬着牙,在皇带鱼咒灵要撞上死胡同时,指挥它掉头,寻找下一条路。
‘别说出去的路了,你连回头的路都找不着。’
「……」他不想承认,自己已经完全迷失在了这片黧黑中。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经动摇,但仍旧驱使着咒灵加速前进。
‘趁现在放弃,也许还能回头。’
身体状态和精神越来越差,再这样下去,也许真的会变成那些亡骸的一部分。
‘你每次都晚了一步,别骗自己了,你知道救不了她。’
「我让你闭嘴!」被触及逆鳞,他狂躁着大喊出声。
可竟然忘了自己还在水中,辛辣的海水立刻呛入口鼻。
慌乱中,他被皇带鱼咒灵甩落,游速过快的咒灵也一下子撞在了岩壁上。吃痛的咒灵在狭小的环境中扭动着躯体,激烈翻腾着搅起一大片沉积的泥物。
夏油杰独自漂荡在水中,既被托浮着又在慢慢下沉,肺部仅存的空气被水压挤压着,即使能从呛水中缓过来,窒息也会要了自己的命。
呆呆地看着前方,明明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悟说的没错,我真是太逊了,太难看了……拼尽了全力,最终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周遭的能见度极低,只剩下阵阵涛声,就像无星的夜空。除了空虚,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那双柔软的眼眸,像藏了漫天的星子,眨巴眨巴的,眯起眼笑了起来。
他想起那道星空下的倩影,少女踏着浪旋跃,惊起的流萤,胜过焰火的焕曜。
他想起有人说,冬天过去之后就是春天了。
仅仅一瞬便想起好多……夏油杰才彻悟,自己那些焦急的、愤懑的、无法平复的情绪,原来都只是因为……想见她。
萤……
萤…………
他反复念叨着那个名字。
即使困于水中,仍试图张嘴让声音流出。这具躯体已经快要承载不住名为思念的情感,无数上下翻飞的蝴蝶挣揣着,想要破膛而出。
我想见你…………
如果此时此刻她仍在身边的话,是不是又会讲出什么有趣的故事来安慰自己?
我想见你——!
绝境中,星星点点的蓝色荧光宛若辰星般顽强地绽放着。夏油杰伸出手,想要触碰。这份执念超脱了呛咳和濒死的搅痛,激发着他的心潮再一次澎湃。
随着水流被他的动作所拨动,被惊起的的荧蓝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刹那间点亮了他的四周。
希氏海萤?
意识到眼前的光景是真实存在的,他顿然从昏沉的意识中惊醒。
而这时,皇带鱼咒灵也折返了回来。它身上散发出强烈的光线,转眼间,那些微弱的星光便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