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埋葬过去,破土重生 并非是恋爱 ...
-
夏天是知了在林间叽喳地聒噪,春天是白颊噪鹛在桂花树枝桠里闹人地闲谈。
从秋天穿梭到夏天,又从夏天回到春天,一个晚上数十个梦,梦醒了又入梦,以为醒着却是睡着。
身体格外疲惫乏力,像是自己真的在这么多时空里来往穿梭。
像条泥鳅一样窝在舒适的房间床上,不想起床,我辞职回家一个月了,29岁生日还有两个月到。
这一个月,我把妈妈在楼下喂了一阵子的野猫接回家了,存款里的十三万块陆陆续续用光了,给家里稍微换了些家具。
爸爸退休了,每天去公园看别人下象棋,跟其他六十岁小老头一样无所事事,每天除了太极养生就是象棋书法。
我一个人在家准备考研,大三那年考过一次,也就是报了个名,随便去试了一次,因为父母想让我回家考公务员,于是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考公了。
虽说做了几年会计,会计方面就考了个初级会计职称,注册会计师想考也没去考。
考公也没成功,毕业之后在省城姑姑家住,实习了几个月,之后就到C市了。
C市去了个小公司,啥都涉及,主要职责是财会。
每天没啥盼头,一干就是三年,换了家公司埋头苦干赚加班费又是三年。
依然没啥盼头,考证总考不过,抗压能力差。
存了个十几万,少实在是少,索性心一横辞职回家了。
每天交给妈妈伙食费,我做早饭,妈妈做午饭,爸爸做晚饭,我洗碗。
全家衣服洗衣机洗好了也是我晾,爸爸收他们自己的衣服。
万念俱灰,万物皆尘土,视死如归,却又害怕失去生命,想抛下一切,却放不下所有,尤其是一遍一遍加重的亲情羁绊。
我大概不算最孝顺的,但却是最放心不下父母恩情的人之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我最心死的时候,却也没有真正给身体造成过伤痕。
心被自己一遍遍鞭打,血痕累累,但也不忍在手腕上划个口子。
头疼欲裂时确实用头狠狠地来回撞桌子,扇自己耳光,但也不忍用刀划出血肉。
不敢,因为不是自己的,虽然是自己拥有的所在,但也不全是自己的。
虽然白天如同行尸走肉,心头千疮百孔,灵魂轻飘飘的,几乎游走出去,但还是保全住了将来赖以栖居的完整身体。
应该庆幸,这沉甸甸的对父母恩情感到亏欠的负累,让我苟且活到今日,还活得好好的。
沉重,没有比这更沉重的事了。
要想偿还父母的恩情,对所有人不亏不欠。
不可能,人生在世,这个恩情,那个人情,才组成了人际交往,心里亏欠了,交情也就结下了。
有关系,按照常理来说,必须要有来有往。
没有了亏欠、负累、歉疚,也就少了报恩、偿还和抱歉。
有一句话,叫做,爱是常觉亏欠。
我觉得这句话只能用在报恩上面,这句话对于情情爱爱还是太过厚重,男女之情实在浮华,承受不来。
男女之爱只是纸糊的华美建筑,不承重,遇水就倒,遇火就塌,亲情更深更沉,更持久。
除了做饭、洗衣,在家“做保姆”,还陪着爸妈晚饭后散步,去市场买菜,去老家看爷爷奶奶。
与我同岁的姐妹同学都谈婚论嫁了,我打算继续单着。
前几天回老家,我都不敢跟村里人说话,本来只是小学时候比较熟,高中以来就很少回去,这半年来我每周都回去一次,正好碰上大伙在河边聊天,我只是微笑,飞快地经过走回奶奶家。
高中同学聚会,我是从来也不参加,大学同学聚会也是,无论在哪个时空,聚会这种事,除了参加派对,不太熟的老熟人、老同学见面的场合,我是尽量避开,却不排斥见陌生人。
27岁前我有个闺蜜,但她结婚了,我就没有经常见面的朋友了。
从前的儿时玩伴一半都结了婚,都在外地工作,没有朋友的我整天窝在房间里,文科出身,备考社会学研究生。
我的人生用困顿二字形容,再贴切不过。
如果说机会很多,但我偏偏把开阔明朗的大路走成了崎岖曲折的小路。
该考研,能学习,心还比较静的时候,我不考,死抓着考公。
再多考两年就考上了,又偏不想成为别人眼里的啃老一族,以为勤恳工作能挣钱,辛苦了6年,省吃俭用也才存十三万。
到了连邻居发小都结婚了的二十八九岁,终于辞工回家了,害怕而立之年还是每天战战兢兢,因为不能实现买房跟父母一起住在大城市的心愿。
该死的房价,怎么那么高,分分钟想回到二零零零年。
二十七岁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考研,一直以来都想,重新高考是不太可能的。
打心底其实是不想做公务员的,也不想做会计。
因为根本就不喜欢冰冷的数字,公司里的人情世故。
半路出家做的会计,之前没有晋升空间、小公司里的繁杂事务,没有意义、重复的生活让我心力交瘁。
出国留学又没钱,一年都要花二三十万,对我而言是天文数字,工薪族的父母支持不了,成年的我应该自食其力。
所以,只能考研了,又心有不甘,想学理科,学动物学,但文跨理不现实,我知道理科发论文需要做大量实验,没有一个好教授愿意找一个没有学科背景、不会做实验的学生。
为什么选社会学,大概是因为这是文科里除了法学以外自己最有兴趣的了。
也想考环境法,不是法学本科就只能读专业硕士,而不是学术硕士,读了硕士又才能参加法考,背不完的法条,出来也是进事务所做个三十五岁的律师菜鸟,或者进公司做法务。
生态学跟动物学比较贴近,不需要太多学科背景,但是记得梦里考研那次,没有奖学金,三十岁负债学习,实在难行。
光是选专业,就纠结了一两年,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文科不好就业,就业工资低。
还是没有前途的文科专业更适合我了,或许突然就突飞猛进申请到国外名校的博士项目了呢。
虽然说2020年代,斯坦福博士都沦落到做街道办公务员了,但有也比没有好,这个学历可以吹一辈子。
姑且这么想着,就考社会学吧。
正在学习的时候,我又想起自己曾经想过制作一个跟小学至今的旧朋友连线通话,或者见一面,这样的纪录片或者短片。
突然就开始构思起这个节目的脚本了,聊天主题是什么,短片的结构如何,要不要把自己找出朋友联系方式的过程也放进短片里。
但是又想到自己不太懂剪辑,还没系统学过这块知识。
继而又想起自己必须要好好考研,才打消了念头。
想着想着,忽然又有点烦躁不安了。
大脑太过活跃不是什么好事,无法专心致志。
反正人生就,就挺幻灭的,你想实现什么,真的很难。
尤其是对于我这样习惯给自己设限的人,习惯做任何事都开启Hard模式,尽量完成得好。
设置一系列条条框框框住自己,把每件事都细分成任务清单,每一个流程,每项细节都要打个勾。
凡事不对,没完成任何一项,就迈不过去,前进不成。
单论选择理想这件事,曾经想成为篮球运动员,碍于身高太矮,小学六年级就放弃了,生理上的缺陷,没有挣扎的余地,放弃也就放弃了。
但对有挣扎余地的事,却怎么也翻篇不了,放不下仍抱有期望的悬着的心。
想着想着,又想得太多了,脑子里像开水沸腾要溢出来似的,快把容器炸裂般的难受。
学不进去了。
果然文科专业深思得太多不适合我,我这个脑子不适合过载,更适合输出。
换专业,文跨理?试试吧,也不是没试过,学啥?
学啥才不需要实验技能和经验呢?
理论物理学,大概可以。
可惜脑子好像不够聪明,从小数学就不突出,高中物理还频繁挂科。
实在肝个几年,毕竟高考刷题刷过五回,自学大学物理专业课,用个两年应该能考上普通高校,再多考一年,应该年能考进学科评分A的院校。
但不一定能按时毕业,本科一点没学过,外文paper一篇没读过,恐怕到时候得延毕几年。
要是化学、生物考研,没做过什么实验又不太行,还是选物理吧,物理好。
真是无力,下定决心备考社会学了,学习途中还东想西想,左右摇摆,前怕狼后怕虎,说白了还是不相信自己。
似乎从没深刻活过,活得似梦非梦的。
包括那反反复复从头来过到三十岁就没有然后的十几个梦,只有那些对话是清晰的,一些人的声音深刻在脑海中。
但书本上的一段完整的话都不能回忆出来。
白学了不是?
也没白学,测MBTI,大多数结果依旧是INFJ,偶尔测成了INTJ,多了些成为物理学家的潜质。
该过生活了。
最近发生了什么好事吗?大概没有。
坏事呢?有,但也可以说是没有,两鬓开始长白发了,应该算坏事吧。
有点焦虑,大概物理学不可能了,得脱产两三年。
还是社会学吧,比较起来容易一些,按照目前的心理素质,一年考取大体没问题。
4月生日一过,就去省城租房备考了,准备考外省Z大,就在初高中同学群里问了一下,原来真有Z大的同学,不是别人,正是白贤。
白贤还挺厉害的,留校做博士后了。
如果等我考上,读研读博,出国访问,再留校做讲师,应该快到四十岁了。
不愧是我当初曾经看上的男人,目标专一,业务精干。
工作过、有存款的唯一好处就是,花钱买时间,而不是像学生时代那样为了省几块、几十块钱,货比货,为了挑选又好又便宜的,花费大量时间。
于是,我拜托白贤打听到打印店老板、书店老板的联系方式,买了很多备考复习资料。
没抹开面子说是自己要考研,撒谎说是表弟要考,还跟他说等他回本省,请他吃饭。
不是很熟,不,一点都不熟,他也答应帮忙,有点神奇。
备考过程如何艰难,不愿多提。
不过是早上六点起床,吃块面包,喝杯牛奶,六点半开始学习,晚上十一点半做做瑜伽、打扫卫生、洗澡,十二点半睡觉。
白天先背一小时考研英语词汇,再背一小时政治,背一小时专业课名词解释,再做两小时英语阅读。
煮碗米粉,吃饭,再洗衣、晾衣,下楼买菜,买包子馒头吐司,回家洗菜,准备晚饭和明天的午饭。
最重要的是,故意租房在公安局派出所附近,天眼多,安全,把智能手机寄回家了,用的老年机和现金。
一直认真学习,不联系任何人,没有可以干扰的外界因素,毕竟在其他平行时空已经把想做的事都试了个遍,顾虑减少了。
十二月初试考完以后就回了一趟家,回去三天又回到了出租屋,认真研读目标院校专业导师的论文,做了个选题,把中外文献梳理了一下,写了个综述,把选题报告PPT也做好了,自我介绍中英文PPT也做好了,再就是练习英语口语,把历年复试的参考书、题也学了,专业课名词解释又背了几遍。
回家过年三天又回了出租屋,等到初试结果出来,查到过了分数线,就开始尝试联系Z大社会学保研的和考研的师兄师姐,咨询了院里各导师的招生情况。
锁定了目标导师,就开始攻读该教授的论著,反复模拟面试情形,排练面试过程。
等到四月复试,初复试总成绩名列前茅,顺利进入Z大社会学硕士拟录取名单。
工作后知道要提前处理人际关系,所以把从”前帮过我,还有未来的直系师兄师姐,都特地单独请去吃饭了,又买了一些特产礼物送礼。
还是跟以前一样,清高,周围人关系都打好,就是不特别给导师捧场。
拟录取名单出来后就联系导师,询问有无可以参与协助的项目,我可以跟着去做调查,五月提前到达Z大,就跟着师姐的课题组去了J省,回来就是六月了,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又上赶着做免费劳工,帮着师兄师姐整理数据。
到了七月闲了一些,找了个网上兼职,专门去买了一年的衣服,看了看中医,做了些锻炼,做了些美容美白。
9月开学也是自己租房住,有奖学金每个月3500,加上剩下的存款5万,够花两三年。
第一学期认真学专业课程,计划把课程都考到90分,之前做的选题完善一下,争取第二学期发一篇论文。
得益于长期坚持运动,三十岁精力还算不错,每天睡7小时,绝不耽误睡眠时间,高效完成学习任务。
快到国庆,我提前联系了白贤,跟他不熟,但是老同学好久不见,而且之前他还慷慨帮助我了。
果然他爽快地答应了我一起吃饭。
我约他见面的地方,还算远,在Z省博物馆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家乡菜,约着上午11点到,大概要提前半小时打车,或者提前一小时骑自行车、坐公交地铁出门。
不知道他有没有吃早饭,我带了一个自己做的三明治,还带了两小瓶自制百香果味酸奶。
我化妆了,淡妆,穿得大方得体,带了手机。
包包巨重,放了气垫、口红、纸巾、湿纸巾、矿泉水、阅读器、笔、耳机、手机充电器、小本子、单词卡、口香糖、姨妈巾、卫生棉条、酒精棉片、一次性手套,还有雨伞,加上吃的,大概三四斤。
果断放弃斜挎包,用了托特包,鞋还是穿舒适跟脚的厚底小白鞋。
我提前订了座位,提前半小时到了,十月份还没怎么降温,遇到个阴天,风刮得嗖嗖的。
记忆中的少年白贤丰神俊朗,面容如同春日暖阳,五官周正,一双柳叶眼、柳叶眉,眼头圆润,眼尾微微狭长,卧蚕明显,鼻梁挺拔,笑容洋溢的自信更添帅气。
再次见到他,他原本外收的下颌更为瘦削,原本脸颊上的奶感少年感荡然无存。
他脸上多了副半永久眼镜,穿着白T、黑夹克,黑休闲裤,不看他背上的商务双肩包和脚下的皮鞋,穿得清纯如男大。
有很多人一出生就超过了大多数人,有人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出生在书香世家、官宦人家、音乐世家、商贾之家,而有的人父母是农民,祖上三代都是。
我还好,父母不是农民了,爷爷奶奶是。
到了我这一辈儿,工作不包分配了,缺乏跟大城市孩子媲美的社会资本、文化资本,混得还不如父辈出色。
单纯指的是我自己,三十岁了,还是跟个浮萍一样,人生起起伏伏。
我全身的上衣、裤子、鞋和包,加起来不到一千块,而有的人一天就能轻轻松松赚一千块。
不公平,人生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这几个月光是请吃饭送礼就花了我三千块,更让我感到不公平。
凭什么我做什么都比别人费力,要做什么都比别人难。
今天请他吃饭,打车送他回去,再加上伴手礼,肯定也是四五百块。
每天这么快地消耗我的血汗钱,我是心如刀割,又不得不大方。
好不容易谋来新的生路,得帮自己把路铺好了。
我戴了隐形眼镜,试图挤出笑容开朗地跟他打招呼:“你来了,好久不见,真是好久不见。”
他也配合着礼貌笑着说:“白芸樗,好久不见,你没怎么变样嘛。”
我心想,这人,怎么这样……真会说话,不变样就是不显老,会夸人。
“位子已经订好了,走吧。”我说。
他点点头。
我走到前面,带他到订的桌位。
他没坐下,我示意让他坐在对面,我把包放在靠墙内侧,我坐下,他也正好坐在靠外的位置。
手机点单,我问他想吃什么,有什么忌口,他说不吃折耳根,不吃海鲜,别的由我挑。
于是我慷慨地点了三菜一汤,两个硬菜,一个素菜,一个汤,米饭两碗。
他很礼貌,一次都没有拿起过手机。
我看向他,发现他正看着我,因为我总尴尬地拿起手机不停在敲键盘假装很忙。
想到他竟然不觉得我突然叫他一起吃饭是多奇怪一件事,毕竟我打着表弟的名义联系他,还来到了C市,于是为了打破安静以及尴尬,我主动开启对话模式。
“之前跟你说是我表弟要考研,其实是我,那时候觉得怪丢人的,不好意思跟你说真话,抱歉。”
“不用抱歉,你直说也没事,如果知道是你要来,当时应该多帮你的。”
我心想,他何时变得如此圆滑,八面玲珑的,说话滴水不漏,既表现了自己的无所谓,又表示了对我的理解。
这话题真是没事找事,他的话接了尴尬,不接也尴尬。我想着,是我先开的口,怎样都应把话接下去,于是开始转移话题。
“你平时有周末吗?周末会做什么?”
这个国庆正好在周末,就想着以前(梦里平行时空里)研究僧压根就没有周末嘛,忙起来天天都是工作日,他博士后两年也快出站了,应该是最忙的时候了。
这话题又是个坑,刚挖,又快塌了。
“星期天下午会去打羽毛球。”
“哇,你好勤快啊。”我没别的可说,硬捧。
话音刚落,我又问:“你们博士后住单人宿舍吗?”
“对,有公寓,就在学校北门外。”
真是羡慕他们这些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做研究的人。不像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啥都想做。
刚入社会的大学毕业生,刚进大学的高中毕业生,面对新环境,眼神中都会不同程度地透露出一股清澈的愚蠢。
有一定阅历的人,眼神能反映出他的坚定和自信,不闪躲,不迷糊,更无好奇,但也少了光彩。
我望向他,注视他,跟他说话。
他亦看着我,毫无波澜,沉稳地,不紧不慢地回话。
“你跟我同岁是吧?”他问。
“好像是。”
他又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爹系提问出现了。
我正纳闷他为何询问我的未来打算,这个问题比较私密,毕竟我们不熟。
“你要不要来我们团队?”他接着问。
我内心惊讶极了,但也没十分表现出来,他开什么玩笑,这么不靠谱的吗?
我回答说:“你知道我读的是社会学吧?”
“知道,记得你以前想读理科,我们团队交叉学科,可以接收其他专业的。”
我又想,什么研究交叉那么广,从理科都囊括到社科了,真牛。
“对不起啊,忘了你在哪个学院研究什么。”
“物理学院,研究气候变化。”
“你一定也记得我物理不好。”
“你可以的,我的研究方向,把统计学学好就够了。”
“算了吧,贵院门槛太高,那不得到三十五岁才考上,你想让我做你的研究生就直说。”
“也不是不可以。”
也不是不可以!?我在心中呐喊,大哥,你的脑回路实在清奇。
我假装咳嗽了一下,尴尬地低头拿起杯子喝了口热茶,烫舌头,立马吐回杯子,又是一阵尴尬。
我又窃窃地瞟了他一眼,吓人,如此尴尬情形他居然尽收眼底,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不得不对他尴尬一笑。
他超坦然的,一点儿都不在意,对我说抱歉,暂时离席几分钟。
我就坐在那里等啊等,等什么,当然是等上菜啦。
年少的欣喜,是闭上眼回忆过往美好时的会心一笑。
现在的幸运,是重遇白月光但是自己很窝囊,庆幸自己与他毫无瓜葛,想抱抱自己,安慰自己时,既无奈又苦涩的哂笑。
睁眼,光明袭来。他就站在两米外不动。
他的眼中似乎有一丝不同的情感一闪而过。
是怜悯,是心疼,是可怜,是惋惜,还是说恨铁不成钢?
目光相接的瞬间,恰巧服务员过来上菜,挡住了我的视线。
他也走回了座位。
我离他事业的差距,如同蚂蚁望洋兴叹。
只怪人人都有个人生的时刻表,谁不按计划走,就会远远落在后面,这个人就是我。
是的,事业的差距,而不是实现幸福的差距,人生幸福的方式还是挺多的。
话说,目前是我很幸福的时刻了。
重逢白月光,打消自己对爱情的最后幻想。
那就是把记忆中,由于思念和遗憾交织而逐渐递增的对暗恋对象赋予的美好设想,彻底磨灭。
既然,机会不多,就敞开心扉,说心里话吧。
“你记得我们班长和副班长吗?他们俩结婚了,孩子都快上小学了。”
“哦,这我倒没听说。”
“你有参加过高中同学聚会吗?”
“没有。”
“你本科就是Z大的,对吗?”
“是的。”
“你想没想过回老家发展?”
“现在就挺好,暂时不打算。”
“你多久回一趟家啊?”
“都是过年回去,忘了跟你说,我家搬去A市了。”
“这样啊。”这样啊,难怪每年回家,我们那座小城地方那么小(从南到北步行也不过一小时),到处在路上闲逛从来都遇不到他。
其实,不仅是他,其他朋友同学也没碰到过,长大后,逐步走向殊途。
或许是我稍微落寞的神色,抑或是我霎时倏地瓦解了的每次外出见人事先做好心理建设而鼓起的勇气和脸上的从容,让他感到慌乱。
他也忙不迭地拿起水杯,递到唇边,垂下目光,轻呼了两下。
有人说,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那么,我的暗恋就是逃荒。
避免过度紧张,避免恋爱脑作祟,高二后教学楼遇到他我就躲,高中毕业时删了他的手机号,大学时删了他的Qchat。
到后来,对他杳无音讯,在班级群里点开陌生的头像,想找到他,直到现在……
他又拿起茶壶帮我添茶。
菜还没上齐,我问他饿不饿,便从包里翻出了酸奶和吸管,跟他说是我自己做的,让他帮忙尝一下。
他没有拒绝,喝了一口,说好喝,就放在了桌面上。
继第一个凉菜上桌后的十分钟后,后续的菜很快就上齐了。
我拿出湿巾跟他说让他动筷,别等我。
假装在桌底擦手,看自己第一次去做的美甲。实则我默默用手机在桌下偷拍了一张他的照片。
这是最好的纪念了,自此,青春结束。
“你平时有时间打游戏吗?”我问。
“很少,有时候钱一陆约好,就跟汪霖一起开黑。”
“你们过年有空聚会吗?”
“钱一陆会,他就在Z市,汪霖结婚了,他出不来。”
“汪澈呢?怎么你没提到他?”
他眼神些微带着轻蔑:“哦,他啊,出国过小日子了。”他说这话仿佛和汪澈有仇似的。
“你有对象吗?”
“什么对象?”
“就是恋爱对象,女朋友啊。”
“现在没有。”
“你爸妈不催婚吗?”
“他们也不着急。”
他说的是也,也不,这样说他也不着急的意思,这个条件的,男的,竟然不急着找女朋友,不急着结婚,难道……
“冒昧问一下,你现在有喜欢的男人或者女人吗?”
“有。”
“那你怎么不追他/她?”我也挺恨铁不成钢的。
“不确定她的想法。”
“那你直接问他/她呀。”。
“想问,但是我有难言之隐。”
“这个时代挺开放的,要是你不能生育,领养孩子就行。我爸爸都接受我以后不结婚单身生育了。”
呲喳,是他手里瓷勺掉进碗里的声音。
尴尬,是挺尴尬的,不会云就不要云,下次,下次我一定少说两句。
于是,我默默干饭两分钟,又跟他说不要客气,多吃点。
他确实不听劝,吃得很少,我都快吃完一碗饭了,他面前那盘菜才夹了几筷子。
又跟他说,我面前那盘菜挺好吃的,让他说吃,别客气。
他只好又动了几下筷子。
看得出来,他确实胃口不佳。
吃了一碗饭,我也饱了,因为总看到他喝汤,这菜挺辣的,还有点咸,我也跟着喝了两碗汤,肚子里都是水。
看到他正好还在吃,担心一会儿回去想上洗手间,就想提前去,跟他说让他先吃着,我去趟洗手间。
手机订餐已经网上支付,这下真是去洗手间,顺便补妆。
粉底没掉,眼线有点儿花了,是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吧,润湿了眼角,又补了下口红。
这面容谈不上精致,但确实抗老,看上去像二十四五,唇红齿白,对镜子一笑,顾盼生辉的,妆画得真不错。
走回座位,看到白贤已放下筷子,他正把矿泉水瓶和药放回包里。
我慢慢走向他身后,幸好穿的是平底鞋,他没注意到。
“你不舒服吗?”
“没事,忘了吃胃药了。”
“胃不好就不该来这儿的,你应该跟我说的。”
“真没什么事,吃药是习惯了,偶尔吃辣的,也没关系。”
我知道胃难受的滋味,也知道戒辣是很重要的事。
“这次不算,下次还请你吃饭,我们去喝粥。”
“好。”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你要坐一下吗?还是想走?”
“你吃饱了吗?”
“我饱了,就是你要等一下我,我想打包。”
“好。”
我叫服务员拿了两个打包盒,就把那两盘没怎么动的又辣又咸的硬菜打包了,好歹是肉啊,可以回锅炒饭吃。
打包好了,我说:“你好点没?我们走吧。”
他拿起背包,走在我身后。
我打包时,正好叫了出租车,出门跟他说,先送他回去。
我给他打开了后座的门,推他进去,自己坐到副驾驶,跟司机对了手机尾号。
说“师傅,出发吧,先去到定位的地方,等到了,我还要去另一个地方。”
“好嘞。”司机说。
白贤在后座靠着椅背睡着了,睡相很安静。
跟我的睡相天差地别,如果是我,这时候可能会头发凌乱遮脸,头靠着车窗,流哈喇子了。
知道他事业有成,后来才知道他是个全年不休的事业狂。
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赴宴那天前一晚整夜没睡,那天回去后又在实验室工作了四五个小时。
原来国庆节学生放假,他不放假,他特地把实验安排从当天白天七点到晚上十一点,颠了个头,提早到前一天夜晚十点至次日上午十点。
我往后座望得频繁。
司机问:“姑娘,你要不要坐在他旁边?”
我小声说:“不用了,谢谢师傅。”
很快就到了学校南门,离他们实验室比较近,我在车座上叫了他几声,他才醒,等他下车,我才又回学校西门外的出租屋里。
出门一身疲惫,此刻只想休息。
洗了个澡,定时煲了个粥,就上床睡觉,从三点睡到了快六点。
想到白贤胃不舒服,给他煮的小米粥,还热了个馒头。
六点我发WeChat问他,他说还在实验室,我问他有没有吃饭,他说不饿,晚点去吃夜宵。
我就跟他说我等会儿顺路带小米粥过去找他。
他问我几点到,我说七点。
七点钟还差两分钟,我才到,他已经在他们研究中心楼下等我了。
我把手中的保温壶和养生茶礼盒递给他,让他按时吃饭。
就跟他告别,说:“我有事要先走。”
“你要去哪儿?”他问。
原本是隐瞒我故意来找他的事实,才说是顺路。
现在他又问,我只好搪塞过去:“就去南门附近的书店买本书。”
“我跟你一起吧,好久没看新书了,你带我一起去。”
我只好连忙点头,说:“好。”
“你不吃饭了?”
“我就去那边树林找个石桌吃吧。”
“好。”我有点懵地答道。
大冷天,吹冷风,还好不是冷饭,不然这情形别提多凄惨了。
粥不冷,还有点烫,我还带了勺子和碗。
他就这样喝了碗没有滋味的粥。
我这时才发现他早已背了他的黑色双肩包,本来就打算离开实验室。
他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又把碗擦干,把保温壶、碗、勺放回环保手提袋里,打了个结。
对我说:“这粥我明天再喝,东西下次还你。”
我又木讷地回答说好。
他给我的感觉,不像老同学,倒像个大哥哥,跟大姑妈家的大表哥,还有大伯家的两个哥哥都不一样,就像是我亲哥,十分贴心。
他把东西放进自己背包中,跟我说:“走吧。”
我就走在他左边,手握着斜挎包的包带,把包带从左肩换到了右肩。
我们走过一条种着白蜡树的小路,又走到一路种着郁闭成荫的榕树行道,再经过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道路,又走到种满银杏树的道路。
风穿过树木,传来簌簌、唰唰、铃铃儿的响声。
树荫遮蔽间若隐若现的路灯下,我们二人一言不发,我按下手机,看看时间,到了校门又看了看时间。
确实,这段走到南门的路程原本只要七八分钟,被我们走成了十分钟。
“我要去的不是南门附近书屋,是那边商场里的书店,还要走十分钟,你要去吗?”
“这么晚了,你不要一个人去。”
沿路上有琳琅满目的商品,漂亮别致的橱窗,形形色色的店铺灯光点亮了人行道。
这样的光明在黑夜里照亮了他的侧脸。
“白贤。”
他扭过头看我。
我让他先站住,端详他的脸:“你脸怎么那么红!”
他用手摸摸自己的脸:“好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