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是件小事》云梭

4、平行几何里的二人世界（下） 我们是黎曼

　　我们班来了35个人，班长按学号抓阄，把我们37个人分成7组。

　　班长煮饭，其他人5人一组，1组负责1道菜。

　　搭灶、捡柴、烧火、洗菜、切菜、炒菜，每组“剪刀石头布”安排每人分工。

　　我学号33，和我一组的是学号为7、14、31、40的同学，刚好白贤和我一组，他学号是7号。

　　好巧不巧，他前同桌学号14。

　　另外两个也是男同学，不过个子都没我高。

　　于是直接商量我负责洗菜，这是最简单的一项工作，我当然心甘情愿地接受了。

　　这几个人没一个小肚鸡肠，不像我以前工作时遇到的某些男的那样。

　　果然，相处下来，和印象中一样，我的高中同学们都挺好的。

　　洗好菜，交给蒋任泽，他既会切菜，又会炒菜。

　　当然我也会，如果是当年的我也许还想露一手，现在心态那么老了，就只想着自己了。

　　于是我又开始思考物理题，果然，物理对我来说太难了，于是我在脑子里写作文，写个日记。

　　我正望着河面出神，视野里突然出现石头划过水面，原来旁边是白贤在打水漂，他问我:你会打水漂吗？

　　我在心里回答当然，但是不想和他说话。

　　这个男生的人格魅力太吸引我了，如果我想专心致志，那就必须摈除杂念，于是我装作没听见。

　　又是一连串的水漂，他又问了一遍，这次比刚才大声。

　　钱一陆接茬儿:“我会，我会。”

　　他拿起了石片，也朝水面扔了出去。

　　真厉害啊，我在心里赞叹。

　　“你们在玩什么呢？”任嘉姿用高八度的声音提问。

　　白贤沉默，钱一陆回答:“打水漂，你会吗？不会我教你。”

　　然后钱一陆就带着任嘉姿去找合适的石片了。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要聚精会神，相信自己能成为出色的人物，一遍两遍，默默给自己打气。

　　“你要不要试一下？”

　　我睁开眼，眼前白贤递了一块石头给我，他站在我右前方，半米处。

　　我心跳加快，突突突。

　　“吓我一跳”，我说。

　　其实并没有被吓到，但是为了掩饰我的局促不安，特意这么说，让他接话，我才好趁机平复一下心情。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吓着你了？”

　　我心虚地抿抿嘴。

　　“没有，没有，习惯这么说，没有真被吓到。”看着他伸出的手中的石片，我这样说道。

　　“给我吧”，我伸手拿他递来的石片，他也向前递了递。

　　刚好，摸到他的手，被电了一下，我连忙握起自己的右手，迟疑了几秒，又张开手掌，等他放到我手心。

　　他给我的这块石片挺好的，我扔出去打了四个水漂。

　　他没在旁边看我怎么扔的。

　　我四处张望，看到五米外的他还在低头认真找石片。

　　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酒量如何，一直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劲喝酒看看自己到底能喝多少，喝醉有什么变化。

　　一是觉得酒难喝，二是觉得宿醉难受，三是觉得酒伤身，所以一直没试过，也不敢试。

　　这不，一大杯啤酒下肚，一点儿不醉。

　　不一会，有点难受，大概是没吃米饭，就喝了一肚子啤酒，离开座位去洗手间。

　　看到白贤和俞玥两人，坐在不远处松林里的石椅上。

　　树林里，昆虫叫声夹杂着风吹草木声，呲呲嚓嚓、窸窸窣窣，蝉鸣不绝于耳。

　　这两人找到这么一个清幽微凉之处，你侬我侬。

　　把胃里的东西掏了个空，和记忆里一样，超级难喝。

　　未成年人还是不要喝酒的好，醉了太难受，半点无益。

　　这次回去以后我下决心再也不喝酒了。

　　直到毕业的聚会那天，才打破这个誓言。

　　高二、高三，我跟白贤、钱一陆、徐婕分到了同一个班。

　　高二我成绩平平，全班前十五到前三十，高三稳定在全班第十五左右。

　　高二、高三，我都认认真真学习、练体能，哪怕白贤并排坐在我右手边的另一小组，我也不会主动找他说话。

　　俞玥和他高一谈了几个月，高二上学期就分了，高二下看到他和隔壁班的另一个女生走得近。

　　我的头发越来越短，刘海已经在眉毛以上了。

　　高三我如愿长到一米六，到了快毕业的时候，身高却也还是一米六。

　　高考前，干妈让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反而因为目标太清晰，实现愿望的执念太强，快要高考的时候，我变得就像当年第一次参加高考时那么紧张了。

　　紧张到模拟考时，大脑一片空白。

　　紧张到每天早上起床都腹泻，紧张到控制不住自己砰嗵砰嗵、猛烈跳动的心跳。

　　我紧张到完全不像过去的我，每堂课一结束，我都趴在桌上数自己的心跳。

　　前一天晚上我跟干妈说了，干妈就说了一句:“相信你自己，我相信你可以。”

　　我相信，相信别人，就是不相信这个无法应对紧张情形下身心异常的我自己。

　　又一天，我跟干妈说了自己的情况，干妈让我好好休息，最近都回家，什么都别多想，让我跟父母聊一聊。

　　我很明白那时候爸妈帮不到我，从我认干妈开始，我的家庭关系就开始变了。

　　从前爸爸妈妈爱我、照顾我，妈妈总关心我、挂念我。

　　可现在，爸爸因为没有接受干妈的钱治病，和妈妈闹了矛盾。

　　大概是从我认干妈开始的吧。

　　其实爸爸不太同意，感觉就像把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送给别人家。

　　妈妈听干妈的，请了护工照顾生病住在医院的爸爸，爸爸出院以后，还是听妈妈的，带爸爸去了干妈介绍的康复医院做复健，恢复得很好。

　　那以后，爸妈感情没有以前好了，妈妈还是一样，但是爸爸总是会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又开始喝酒了。

　　但没办法，现在是这个状况。

　　在高三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的一个夜晚，我拖着行李，从小区门口往家里走。

　　忽然之间，发现地面上出现一个瘦瘦高高的影子，我扭头看向那个人。

　　那人原来是白贤。

　　他和印象中不太像了。

　　偷偷打量，他不再是柔柔弱弱的少年，倒像个结结实实的青年运动员。

　　最近半年调座位以后，我都没怎么看到他，大概是因为我把自己“焊”在座位上了。

　　从洗手间回教室走到座位上，也因为内敛没敢抬头看大家，默默成为一个隐形人。

　　他走得比我快多了，看到我在前面费力地拖行李，箱子里放了很多书，教材、复习资料很重。

　　他再一次叫住了我。

　　“白芸樗。”

　　我再一次抿抿嘴唇，有点尴尬又茫然地回过头，叫了他的名字:“嗨，白贤。”

　　“我帮你拿。”

　　“不用了，不用了。”我直摇头。

　　他不管不顾我的拒绝，强硬地说:“我来吧。”

　　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拉杆，我只好放手。

　　他在我一米前方拉行李箱，“你家是从这里走，对吧？”

　　他指了指，又看向我。

　　我点点头。

　　以前他从不戴眼镜的，眼镜和他完全不搭，他眼睛圆圆的，戴眼镜显得很古板。

　　我视力不错，尤其是黑夜里也看得很清楚。

　　走着走着，我突然停了下来，向他伸出手。

　　“看到前面的干洗店了吗？旁边那个门就到了。谢谢你帮忙，请把箱子给我。”

　　他无动于衷，又转身往前走。

　　我只好跟在后面，看着他问是不是这里，点点头说是。

　　又看着他抬起箱子，走上楼梯，到了我家那层楼。

　　到了我家门外的楼梯拐角，他指了指，问我是哪一边。

　　我赶忙跟他说谢谢你，然后把他手从我行李箱的拉杆上抠下来。

　　我把箱子推到墙角，就着急把他往楼下推，说:“我送你下楼”。

　　他转身说:“我很急，去你家方便一下。”

　　我的手就搭在他胳膊和腹部，而我木然，错愕，僵硬了六秒钟。

　　这，该怎么办呢。

　　好巧不巧，楼上有人往下走，我赶忙跟白贤说你转过来一下，看墙壁，别说话。

　　于是，楼上的叔叔牵着狗，看到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面向窗户一动不动，直到我听到他又下了两层，才放心。

　　我轻轻拍了拍白贤的后背，对他说:“你就说是路上遇到我看我一个人抬不动箱子，同班同学帮个忙，顺便上个厕所。”

　　他回答说:“哦，我也这么想。”

　　家里钥匙放在我箱子里，但不好意思打开，里面有内衣，于是我只好按了按门铃。

　　没人开门，他说:“快点，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是哦，我打给了妈妈，妈妈说她不在家，又打给爸爸，爸爸两三分钟才开门。

　　爸爸看到我们俩，有点吃惊，我连忙以最快语速解释了白贤到来的原因。

　　怕爸爸担心，我跟爸爸简单说了一下自己回家的原因。

　　爸爸安慰我说没事，努力了就不会有遗憾。

　　我心里止不住难过，好不容易把握住的机会，抛弃了很多重要的事，就握紧了这一件，结果可能功亏一篑。

　　我只好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爸爸问我，要不要吃西瓜和冰粉。

　　想到现在都九点半了，我说:“不用了，爸爸，您去休息吧。”

　　白贤正好走了出来。

　　他问我爸:“叔叔，我家里没人，又忘带钥匙了，今天可以在这儿住一晚吗？”

　　我和爸爸心里都咯噔一下，被他这句话呛得说不出话来。

　　如今沉稳的我，还是等爸爸开口。

　　“你叫白贤，是吧？也是咱们白家人，你老家也是XX的吗？”

　　白贤说:“不是，我刚出生时父母就从A市搬来了。”

　　哦，原来如此，我以前都不知道。

　　爸爸跟我说:“你去找一双拖鞋，还有一套我以前的球服给他当睡衣穿。”

　　我问他穿多大鞋，他说43。

　　我说:“我家最大只有41码的鞋，委屈你将就一下。”

　　爸爸从柜子里又拿出了毛巾和牙刷，对我说:“他个子大，睡不下客房的小床，你去客房睡，他睡你房间。”

　　他本来就不是腼腆的人，回应道:“这怎么好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叔叔照拂。”

　　我只好叹气，又从爸妈房间柜子里找出枕头和客房的床单被套。

　　再到我房间里，找我床铺的花团锦簇的被套被单枕头套给他用。

　　他先洗澡，我给客房和我房间的床都铺好了床单，就在自己房间坐在学习桌前写题，他敲敲门，说打扰了。

　　我没听到。

　　直到他穿着我爸古老的绿色球衣出现在我右侧。

　　嗯，太合身了，一点都不宽松。

　　我不好意思地又低下头看题，跟他说:“我马上出去，你明天早上几点起床？”

　　他反问我几点起床，“你几点起，我提前几分钟洗漱。”

　　我难为情，低着头继续说:“好，你等我简单做个早饭带走，一起出门。”

　　他也说好。

　　我拿起手中的书册，快步走了出去。

　　洗完澡回客房，躺在床上已经十点半了。

　　小鲜肉，小鲜肉，鲜肉鲜肉，我想着想着，有点口渴。

　　出去倒杯水，看到我房间还亮着灯，鼓起勇气，敲了敲门，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回答我，“请给我一杯水。”

　　他推开门，这身高差，穿拖鞋才发现。

　　把水递给他，他说谢谢，接过我手中的水杯。

　　我立马转身，回客房。

　　手机响了响，短信是白贤发来的:高考以后，我们一起去看大海吧。

　　我回他:好。

　　他回我:一言为定。

　　我又回:说好了，你要是反悔就别姓白，姓黑。

　　他回我:说什么呢，我要是姓黑，你也姓黑。

　　然后，我没再回短信，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又过了几分钟，我发信息给他说:明早你起床后，请小心别吵醒我家人哦。

　　他回复: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床了，洗漱之后，回到房间关上门打电话给白贤，叫他起床，然后我去煎蛋做三明治。

　　我们一起步行到学校，两人都不说话。

　　快到校门口，我把三明治递给他，跟他说:我去买点东西，你先去学校。

　　然后我找借口在校园某个石椅上吃了早餐，才进教室。

　　进教室的时候，我特地往四处看了看，寻找白贤的身影，才发现他坐在第四组第三排，而我坐在第二组第四排。

　　又是繁忙的一天，过几天又要模考。

　　一次又一次考试，出排名，我的排名不升反降。

　　临近高考，年级第七十名。

　　这样下去，今年是考不上飞行员专业了。

　　高考的时候，放松了许多，莫名其妙，大概是轻车熟路，面对人生的关卡已经一次又一次，对于任何结果都能平静接受了。

　　虽然生理上的紧张无法克服，影响了大脑运作，但凭借多年的训练，高考成绩出来，结果反而语文、英语、生物都考了高分，平均下来全校理科第三十二。

　　我是非常满意了，毕竟比起单纯地求分数，这两年多，我的身体素质快接近运动员了。

　　我沉浸在即将实现梦想的喜悦中。

　　造化弄人，高考刚结束时干妈告诉我接下来的心理训练计划，然后连续三天联系不到她，我有点心慌。

　　又过了几天，妈妈打电话给我，说:“你干妈家里出事了，以后你别联系她了。”

　　我想追问，却听到对面已经挂了电话。

　　“我的世界难道是什么通关游戏吗？像楚门的世界里一样，我过完一辈子，又重新活一遍，死去又复活，在高一的时候重启人生，是天上有神在操纵我的人生走向，难道是这样吗？”

　　我在日记里写下这段话。

　　我并没有受到打击。

　　遗憾从前的人生里，爸爸自重病休假以后，我没怎么陪爸爸去散步。

　　而如今爸爸健健康康，忙于工作，又没有机会和他一起去散步、爬山了。

　　即将成年的我，该做什么选择，我在纠结。

　　是趁着上大学之前的这几个月陪爸妈在家，还是像前两天跟白贤商量地跟他和他几个朋友一起去S市、K市、C市再到L市旅行一个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如今的我又不再听取别人的意见。

　　所以，两者哪个更可取呢？

　　前者是为了弥补遗憾，想减少失去父母时候的伤心。后者是为了出去玩，去看看祖国大好河山，趁有时间多走走。

　　两样都很想把握。

　　最后，我决定说服爸妈请年假，跟我一起去外面玩一星期。

　　白贤的朋友，见面以后才知道根本就没有我想象地年轻。两名男士，一个看上去二十几，一个看上去六十几。三名女士，一个是隔壁班的，还有两个人应该三十多了。

　　我想带着爸爸妈妈一起出门。

　　总共是九个人。

　　以为可以带爸妈一起出去玩了，结果他拒绝了，跟我说下次吧，这次旅行取消。

　　我听到他这么说，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我们不相熟，只是前同桌的关系，只是不相互了解的关系。

　　那个暑假我带着爸爸妈妈去桂林玩，去看了一些山，一些水。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了干妈的消息，高中三年下来没有一个同学联系我。

　　当别人相聚的时候，我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尝试记录一下自己这三年的成长。

　　发现，我这三年，除了学习和训练，什么都没剩下，我只剩下一个我。

　　压力很大，实现目标的愿望太强，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依靠，我开始变得格外慌张。

　　分明一个人经历过那么多事，却还是没有平静接受现实的心理状态。

　　我又开始失眠，像当初一样，半夜翻找通讯录和Q好友，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到底该怎么办呢？

　　很突然，凌晨5点，妈妈把我叫醒，告诉我大伯重病住院，昏迷不醒，还说干妈前段时间出国了，说是移民不再回来。

　　晴天霹雳一般，而我周围却安静得很，但却听不见我的心跳声。

　　除了爸爸妈妈以外最爱我的人，我的大伯正在ICU里生死未卜。

　　我看淡了生死，却始终接受不了爱我的人的离开和逝去。

　　当我正准备上大巴，去省医院的时候，奶奶打电话告诉爸爸，爸爸又告诉了我大伯离世的消息。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爸爸说不用坐车去了，大伯母开车送他回来。

　　我故乡的人都希望死后落叶归根，丧事当成白喜来办。

　　爸爸开车带着我和妈妈回村里奶奶家，到了下午五六点，大伯母他们回来了。

　　一周以后，我填报的志愿改成临床医学。

　　就这样我如愿进了医学院，却在大二被违章行驶的车撞到了，右手手指变得不灵活了。

　　我休学了，一个人拿着学生证，在大学所在S省租了房，旁听S大的课程几个月，又在假期穷游了一个月。

　　回到家里风尘仆仆，又黑又瘦，头发已经可以稍微扎起。

　　以为自己会骑电动车，毕竟从前两次人生里，骑过一次电动车，而且开过汽车，骑过三轮，总扫共享单车。

　　没想到，去市场买鱼回家，想扫个共享电动车，上路才骑了个几米就发怵了。

　　于是乎，左手提了一袋鱼，右手提了一大袋菜，往公交站走。

　　等了七八分钟，终于来车了，周六日，中小学生不上课，公交不挤。

　　离我家有三四个站，以为自己力气还是很大，不承想就两年没训练，一只手提不起二十斤的东西了。

　　我艰难地把塑料袋背到背上，才能上车，没公交卡，一只手提着袋子，一只手翻包找零钱。

　　我手里的钢镚儿不小心掉落，当我去捡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刷公交卡的语音播报。

　　我转头，有人帮我刷了卡，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白贤，他回到了公交前面背靠窗户的第二个座位上。

　　我手里东西挺沉的，一共二十多斤，我愣在原地，看着他，他没看向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突然，我兜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是我自写自唱的歌。

　　出门忘记换铃声了，我感到十分尴尬，像触电一般赶忙把手机拿出来。

　　定睛一看，屏幕上的号码是S省的，一般看到陌生号码我是不理会的，但担心是学校的事，就接了。

　　“喂。”

　　“好久不见，白芸樗。”

　　本来看向车外的我，意识到是他。

　　而他在我转头看向他的时候，正注视着我。

　　我又木然，说不出话了。

　　他接着说:“你过来这里坐，我让给你。”

　　我害怕车上其他人知道是我们在对话，于是低下头，回答说:“不用了，没多久就到了，谢谢。”

　　对方又说:“好久不见，你变得客套了，不然我过来帮你提东西。”

　　我立马抬起头。

　　“前方到站:玉溪桥。”

　　车子颠簸了一下。

　　非常俗套地，我没站稳，往前面倒。

　　正要扑到前面小情侣身上时，他冲了过来，背向我，挡在了中间。

　　他执意要帮我拿东西，他伸手想夺走我右手的袋子，我硬是不放手，僵持不下，便两人一起握着塑料袋提手。

　　才刚站稳没几分钟，司机师傅又踩起了刹车，惯性太大，我差不多要撞到白贤了。

　　这时候，我又向后倒了，以为自己要摔下，白贤牢牢拽住我的右手，他没握袋子，我也放手了，啪嗒，塑料袋掉下，滚出来了几个大番茄。

　　旁边的小男孩帮我捡了起来，说:“阿姨，你掉了东西。”

　　此刻，我眼睛里只有面前这个年轻帅气的男人，他拉着我的手，也看着我，我注视着他。

　　白贤听到旁边小男孩说话，立马放手。

　　帮我接过小男孩捡起的番茄，对他说:“小朋友，谢谢你，哥哥拿给那位阿姨。”

　　又帮我从地上拎起了塑料袋。

　　我心想他怎么变得爱损人了，我右手还被他拽得生疼，是有多用力啊。

　　“我送你回去”，说着，他又提起我刚刚从左手移到右手的塑料袋。

　　我右手不太有劲，左手扶着公交扶手，他很容易就拿走了。

　　下个站就到了，我大概提不动这些东西，只好连声说谢。

　　他又笑着说:“你太客气了。”

　　那语气，好像在说:咱俩谁跟谁啊。

　　不是我太客气，实在是他自来熟。

　　这份自然的亲切感荡平了从前的我重逢偷偷喜欢的人时，害怕被对方发现自己心意而出现的悸动。

　　偷偷喜欢一个人，是怎样一种心情？

　　看不到他的时候，脑海里想着他。

　　想着他的笑容，不停回想他对我说话的情形。

　　偶然遇到他，他却没注意到我时，因为害怕他发现自己正看着他，而突然把注视的目光躲闪出去。

　　迎面看到他和别人一起走路，会偷偷远离，怕他发现我。

　　暗恋一个人的时候，内心是十分卑微的，存在感降低，害怕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心意。

　　另一方面，害怕轻举妄动，影响到自己未来的名声，而小心翼翼。

　　于是，尽量不涉及对方的生活，不敢主动说话，不过多交谈，不在对方面前展现自己，害怕他发现我的不完美。

　　在他面前就是会自然而然变得十分腼腆、拘谨，但又善解人意。

　　现如今，一年多没见，再次相遇，他的神秘感荡然无存，在我面前，是个活生生的他。

　　“快到站了”，他提醒道。

　　此时我正陷入回忆和思索。

　　容易让我陷入自卑的我的大脚，稍微有点变形的脚趾，肌肉发达的大腿，棕色的小腿和臂膀，长茧的手掌，还有右肩的疤，让我想暂时避开他的目光。

　　他仍然目视着我，仿佛在看一幅画，静静地看着。

　　我稍微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凝望着他，双眸闪动，试图解读他的表情。

　　他稍微蹙着眉头，面颊浅黄稍白，刮干净的胡青略微显现，透露出成熟的气息。

　　心脏，平静，平静。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那么渺小一个我，有什么可以撼动世界的力量吗？

　　他不说话，我也沉默。

　　在他脸上我看到了另一个我，他此刻或许正经历着我曾经遇到的茫然。

　　他到底为什么要帮我提东西呢？

　　是因为怜悯，因为一时兴起？

　　再过几年，我更加平凡了，他还会记得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吗？

　　内心里涌现出无数个否定，自我感觉往往被知觉打破。

　　正是如此，他又提醒了我一遍:“快到了。”

　　我点头表示听到了，他浅浅撇了下嘴。

　　抬起手头的我的东西，对我说:“喏，给你。”

　　我双手接过。

　　接到手里，正准备往车门移，白贤又扯住我的手臂，说:“你还记得以前是怎么跟我承诺的吗？”

　　我心里纳闷，我们平时交集多吗？我没欠你人情，也没欠你什么东西没还吧。

　　我看了一眼抓住我胳膊的他的手，又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不带喜怒地说:“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吧。”

　　他又说:“看来你忘了，我还记得。”

　　公交到站，我直接下车，也不看他，以为他会跟着下来。

　　但车门关了，车开走了，他没有下车。

　　原来只是路人，我们终究是彼此的过客。

　　不管有没有争取过，结果也不重要，过程也没区别，这样漫无目的地生活真的好吗？我在心里问自己。

　　我才失败一回，又不再争取了吗？

　　看来我又陷入了人生赛道的环形舒适圈里，每个舒适圈都像是在绕着一个圆圈转来转去，因为太熟悉而依赖，不舍得放弃去找另一条路。

　　安安静静，不闻闲言碎语，不敢干涉凡尘俗世的纷争。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的呢？

　　是因为被竹马嫌弃自己话太多，声音大太吵了。

　　还是因为同班同学被我太尖锐的话刺痛心灵，委屈地告诉我本不该这么说。

　　还是因为本来开开心心参加聚会，吃到好吃的烧烤只呼美味，却被同来的大人讽刺好不容易烤熟的食物还没吃到却被我吃了。

　　还是说年少无知的我嘲笑别人夹子音，后来发现自己那时候嗓音也很奇怪，可能也被其他人笑话了却不自知。

　　还是，少时懵懵懂懂交友不慎，围观了损友扇别人耳光的现场，到后来与这个被霸凌同学偶遇，她拿起我的学生证，冷笑轻蔑地说真羡慕我。

　　还是，鬼使神差，没人叫我，我却走到讲台自顾自地去讲台取试卷，发给全班同学。

　　又或者是，好心送给同门师兄师姐纪念雨衣，却被一个师兄拒绝说他自己有伞。

　　还是说……

　　这样的可能，太多太多，尴尬的事情太多太多，不如人意的事情太多太多，不小心犯错让自己后悔的时候也不少。

　　这样的事情累计起来，就造成了自己小心谨慎的性格特质。

　　如果说我是玻璃心，我是万不会肯定的。

　　但是高敏感，会感同身受，察言观色，会不小心套入自己设想，会过度解读，总是如此。

　　心理问题是我一生都需要斗争的难题。

　　因为它，我常常踟蹰不前，固步自封。

　　把自己安置在舒适圈里，画地为牢，不去突破，不敢突破。

　　头脑的多虑与内心的自卑交织层叠，让我总在逃避真实的处境，不敢冷静客观地思考、看待自己的状况。

　　头脑的想法顾虑越多，让我难受，甚至痛苦，干脆不再想了，难道年少时的经历我还想再经历一次吗？

　　决不。

　　想到这里我叹出了气，睁开紧闭的双眼，左右观望来往车流。

　　却看到马路对面有一个人，似乎在等我。

　　是白贤站在那里，静立不动，凝眸望着我。

　　确是有些暗自雀跃，又心里打鼓。

　　他在等人？

　　难道是等我。

　　一步一步，我边看着人行横道对面的路人指示灯，一边攥紧手中之物，稳步前行。

　　刻意要朝他右侧身旁经过，他挥起手臂，拦住去路。

　　“白小姐，你不认识我了？”

　　“哦，我有事心烦，没看到你，先走了。”

　　“你故意的。”他肯定地说。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样？”我质问。

　　“你，你，……”

　　没等他说完，我就继续朝边上走。

　　他不再拦我。

　　“我同意你做我女朋友。”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什么？”我不解地回过头。

　　“你说的，想做我女朋友，现在我答应了。”

　　“你发什么神经，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不记得，我帮你回忆。”

　　说完，他俯下身来，唇贴着唇。

　　我真心吓到了，两手瞬间无力。

　　簌……啪……嗒。

　　手里的东西掉下。

　　脑海里的电流酥酥麻麻，像被团团棉花填满，柔软且满足。

　　心头的寒冰脆裂融化，悬着的石头变作羽毛轻轻地飘荡坠落。

　　我情不自禁地捧住他的面庞，闭上双眼，深深吻他。

　　睁开双眼，四周亮堂堂，我躺在狭窄的床上，稍微翻身，床板咯吱一声响。

　　慢慢地坐起来，环顾周围，紫色的窗帘布，我正坐在上床下桌的二层床上，穿着夏季睡衣，胳膊有点凉嗖嗖。

　　意识又恍惚间了，前一秒还在家，现在又回到大学了，没有一点预兆，等待我的又是什么未知的生活。

　　我重复去到过去的环境，一次又一次，没办法换个性格，没办法，没办法，头脑里的担心焦虑一点不减，但忽然有点游戏人间。

　　我摸摸床尾，找手机，手机屏幕显示的是2012年10月14日。

　　我慌张地下床，仔细打量四周，这是我第一个人生里的大一宿舍。

　　我知道自己做梦时也能感受到痛苦，于是非常冷静地打开电脑查阅新闻，打开新闻联播的视频，细节非常完整，翻开教材，每本教材每一页内容都完完整整。

　　我又来到了当初最难熬最不想经历第二回的大学生活？

　　那个我觉得无论重复多少次都没法改变，曾经感受过绝望的大学生活？

　　我很难过，很难过，很无奈。

　　人生，茫茫，心魔，难敌。

　　某即时通讯软件来了条消息：“小芸樗，起床了吗？记得六点约好了在体育场西南门见哦。”

　　我点开消息，什么鬼？！

　　备注竟然是：我最亲爱的张书昊。

　　这脑子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呢？我没搭理他。

　　现在时间早上五点五十五分，我查了一下C市本地靠谱的精神科医院，最近的坐公交25分钟，学校的心理健康中心预约也是实名，不太方便，我打算直接去医院看看。

　　一切准备就绪先去食堂吃个早餐，取点钱，就在一楼吃，先去食堂小超市买瓶水，买盒饼干，今天凑合吃。

　　取了餐盘筷子，去窗口买饭，真羡慕这些人啊，可以顺顺利利、不惧将来地活着。

　　有什么吃的？

　　牛肉饼、豆沙饼，砂锅粉、小笼包，油条、豆浆，面包、牛奶，面条、炒饭，白粥、煮玉米、煮鸡蛋、牛奶燕麦粥。

　　还有牛肉面、渔粉、鸡蛋饼、玉米糊，皮蛋瘦肉粥、青菜粥，紫薯饼、蒸南瓜，芝麻球。

　　大白馒头、香葱花卷，烧麦、肉包、菜包、粉丝包、酸菜包，米粉、馄饨、面条。

　　正吃着早饭，某通讯软件又响了。

　　“你好了没有？要不，我们推迟到六点半，我到你楼下接你。”

　　我还是没回，这个张书昊到底是谁啊，烦不烦。

　　六点半我还是“如约而至”，穿着睡衣，揣着钥匙和饭卡到了楼下。

　　楼下就只有一个男的。

　　是张书昊。

　　他走了过来，给了我一个熊抱，把我从台阶上抱到平地上。

　　“你没回我消息，是不是生气了？”

　　他终于让我的脸直面空气可以呼吸了。

　　WTF!?

　　这不是和我一个选修课，地球物理学专业的那个男生吗？

　　他喜欢我？跟我表白了？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现在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你是我的女朋友。”

　　“交往了多久？”

　　“还有八天就一个月了。”

　　“你为什么喜欢我？”

　　“你是我未来媳妇啊，我不喜欢你，喜欢谁。”

　　“你骗鬼啊？”

　　我心想，我一个27年母胎单身的人，别说结婚了，连考虑的对象都没有，就你这样，我会想嫁？

　　“芸樗，你别生气了，好嘛，好嘛，我保证不再关机了，你什么时候找我，我都会在。”

　　我彻底挣脱他的双臂，看着他貌似真诚的眼睛。

　　“你好，请用实际证明你是我的男朋友。”我说。

　　他拿出手机，低下头按了几下，又把我拉到身边，让我开心点笑一下。

　　我有点尴尬，没有一丝表情变化，仍然一张扑克脸。

　　原来他是在自拍合照，又一分钟，我手机响了一下，妈妈打来电话。

　　妈妈说：“女儿，你交男朋友了吗？”

　　他拿起手机给我看。

　　手机里的画面是我向他表白的场景。

　　显眼的红色横幅写着“张书昊，我喜欢你——白芸樗”。

　　我夺走他的手机，又看到我俩牵手的合照，情侣头像的聊天记录。

　　他发的说说，我妈竟然也点赞了。

　　下面还有人评论：“昊子，恭喜脱单。”

　　还有人评论“这女生和昊昊不太搭哦。”

　　救命，这里我的正脸照，就是刚刚那张合照，黑框眼镜，全素颜，没洗头的样子。

　　这…太歹毒了。

　　“喂，喂，樗樗。”对面挂了电话。

　　十万个无语啊。

　　这不是做梦，我都不信，还是说这大半个月我人格解离了，另一个人格出来做了我想做却没做的事，而我自己就光做梦，还梦到了十年以后？

　　这不可能，怎么都不会。

　　这十年以来，我经历过的所有喜乐哀愁、酸甜苦辣，都铭刻在脑子里了。

　　这里才是我的梦境而已，我现在难道是植物人，所以在脑海里创造了另一个世界？

　　不想了，想太多脑壳疼，还是及时行乐。

　　“我不生气了，你给我什么奖励？”

　　“我，我是你的，给你。”他说。

　　天哪，这是什么土味情话，心脏受到万点暴击。

　　“你带身份证了吗？”我问。

　　“你想干神马？”

　　“什么也不干，给我。”

　　他掏出身份证，递给我，什么莫名奇妙的剧情，他竟然是BN人。

　　我的天哪，这个小区我知道。

　　这小子难怪十年以后也不会娶我，原来是门不当户不对。

　　难怪说说里他爸爸回复“这女孩是谁？”

　　这不是妥妥的韩剧情节吗？

　　家世优越的孩子父母拒绝接纳普通家庭的女孩做儿媳妇。

　　“说好了，十年以后娶我，我们拉勾，然后你发誓。”

　　说着，我把身份证还给他。

　　跟我同年的，看来是真聪明。

　　我们拉勾，他在我面前发誓。是真手，手指也对。

　　他看着我，又抱了抱我，“原来你这么爱我啊。”

　　这小子挺自恋的哈，爱你个鬼，我心想。

　　真的温暖，我也不想放开搂着他的腰的我的手。

　　直到旁边有女生走过，和周围人说“大清早就看到这些情侣抱来抱去，亲来亲去，好烦人。”

　　说谁呢？我也很烦那些在公共场合秀恩爱的人。

　　哦，原来是我。但我又没亲，还好吧，还好吧。

　　一睁眼，抬头看他还闭着眼睛。

　　我说：“你先去吃早饭吧，有事再联系。”

　　“你还是没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今天是周六啊大哥，我这周工作天天熬夜。

　　眼前突然浮现他的身份证，生日就是1995年10月12日。

　　“对不起，生日快乐……张…书昊。”

　　“芸樗，还是叫我书昊就好了，我们之间不用客气。”

　　我说：“你会习惯的。”转身就想走。

　　他又一把把我拉过去，又想抱我。

　　我推开，他又拉我手臂，还把我双手握在掌中。

　　这家伙有暴力倾向啊，等结婚又是个家暴男。

　　然而，他的双手与我的手温正好相反，非常温暖。

　　他说别感冒了，我在XX食堂一楼等你，不急，你九点之前到就好了。

　　我脑子里一团乱，这哥们很帅气，看上去也很不错，就是感觉这样下去我俩一定分。

　　反正我不认识他，不如直接提分手？

　　再下一秒，他轻轻的一个吻。

　　这下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打动了我的心。

　　不再只是生理反应了，还有心脏，心脏它突突突突，速度加快。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心跳，比我的更大声，靠在他的胸前，也是异常温暖啊。

　　天哪，我！！

　　这具身体是真的很喜欢他。可是“她”不是我，他会发觉吗？

　　“好。”我慢慢地抽身。

　　“那你等我。”我不是很大声地说。

　　头也不回地走回宿舍大门。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想知道。

　　我对他产生了好奇。

　　匆匆忙忙洗脸刷牙，换衣服，整理书包，穿鞋，下楼。

　　又是一个晴天。

　　今天周六，给男朋友过生日。

　　不对，不对，我现在应该才大一下，以前我可是想考BK大学的研究生的，这会儿怎么在谈恋爱了？

　　不对，不对，我好像是突然改变了梦想，想去做野生动物保护来的，想要退学回去高考来的。

　　可是，现在。

　　现在我到底在做些什么，要去和张书昊一起甜甜蜜蜜过一天，不学习吗！

　　到了食堂门口，从宿舍下楼过去就6分钟到了。

　　看了看手表，现在7：50，食堂人已经很多了，张书昊坐在哪儿啊，不管，我好饿先吃饭再说。

　　我上了二楼，要去取餐盘餐具，看到张书昊就坐在旁边，很认真地在背东西。

　　我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他说：“你来啦。”

　　我说：“你还没吃吗？”

　　“是啊，等你。”

　　“不是约好在一楼吗？”

　　“抱歉，那时候突然忘记你喜欢在二楼吃饭了。”

　　不是我喜欢在二楼吃，是以前的我觉得在一楼吃比较奢侈，二楼饭菜要便宜很多。

　　他看上去不像大清早就吃炒饭的人，我是因为炒饭很便宜。

　　一个鸡蛋，二两蛋炒饭，一碗蔬菜粥，不到两块钱。

　　如果还不饱，可以加个包子或玉米饼。

　　他也跟着我排队，买了同样的食物。

　　突然觉得他成了我的影子，不是，是他挡住了我的影子，我身边再也看不到自己那个单独的影子。

　　那时候的我，一度喜欢一个人走，见到迎面来的同学，会在他们发现我之前提前绕道疾走。

　　所以常常在下午三四点看到地面上自己被日光拖长的身影。

　　通常是在下午的选修课结束之后，一个人前往喜欢待着的第五教学楼的路上看到的。

　　这时我可能会往后张望，看看有没有别人，唱几句喜欢的歌，自得其乐。

　　五教离宿舍近，离XX食堂也近，一楼往往下午没有课，可以自习，很多考研的学长学姐们在那里认真安静地学习。

　　喝粥的时候，我陷入回忆。

　　“芸樗”，他叫我。

　　“啊”，我回过神来。

　　他已经吃完饭了。

　　我看看自己的餐盘里也只有几口粥和一个鸡蛋没吃了，就把鸡蛋放到包里，跟他说走吧。

　　下楼的时候，他牵了我的手。

　　小情侣刚谈恋爱就是这么腻歪，我想。

　　我怕失去这个突如其来的男朋友，于是，一句话也不多说。

　　“芸樗，你今天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

　　“你手还是很凉，要记得每晚泡脚哦。”

　　“嗯，好。”我望向他答道。

　　他就这样牵着我走到了明德楼。

　　我也跟着他坐在了小班授课的德语教室里。

　　废话不多说，我拿出了笔记本和笔，还把手机关静音，等到上课铃响，还想打开手机录音，珍惜这难得的免费德语课。

　　我旁边的他正认真看一张写满了德文的纸。

　　看上去挺像英语的，我心想，至于为什么知道那是德语而不是英语，答案是我猜的。

　　他好认真，专心致志，全神贯注地看，可能是在默读。

　　下一秒，他把笔记合上，眼睛紧盯着面前的课桌，眼睛不眨一下。

　　很快，他抬头转向我，微微一笑。

　　我也有点僵硬地回了他一个笑脸，很开心那种。

　　他被我逗笑了，也咧嘴笑了起来。

　　当然，这是在教室里，我们并没有发出笑声，以免别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尴尬了，这节课竟然不是老老实实上课，而是同学之间对话。

　　我也不是这个班的，分组没有我，张书昊的搭档竟然是一个北欧美女，我自惭形秽。

　　好吧，她坐到了张书昊左边，我默默拿起张书昊的德语书，一个人看了起来。

　　这是什么恋爱过程，要人看着自己男朋友注视着别的女人！？

　　算了，算了，好不容易来这一遭。

　　既然你们自己在聊，我去浅撩一下外教好啦。

　　下载德语翻译，装个WhatsApp。

　　下课的时候，张书昊还在跟美女练习德语，意犹未尽是吧。

　　我找到刚回到讲台的外教，先用德语打了招呼，又用中文说你好，再给他看我手机上翻译的德文。

　　假装自己也想跟班学习德语，跟他要电话号码，加WhatsApp好友。

　　再双手握拳放在身前，跟他用德语说了一句谢谢，又用中文说了一遍。

　　出了教室，张书昊牵着我的手，也不说话。

　　闹钟又响了，原来是梦。

　　我又梦到了，有那么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人，在梦里，有这样一个人，深爱我，呵护我，相信我，对我不离不弃。这种被人深深爱着的踏实感，在现实生活里几乎不存在。

　　正伤心着，我又回到了这个梦里。

　　我正在大学宿舍手洗衣服。

　　我搓搓衣服，看看四周，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到底什么是真实，哪段经历才是真的，我现在是哪个我，我究竟在哪里活着？

　　活在当下啊。

　　这不是我最想重新选择的生活吗？

　　这个十年里一直觉得是错误开始的大一生活。

　　我要干嘛？

　　真要像自己一直想的那样退学重考？

　　重考什么呢？

　　我要思考，却觉得脑子疼。

　　别人出生是来过日子的，我继续活下去是来历劫的。我表面没事，内心满是千疮百孔愈合后留下的疤。

　　若是历劫可以成仙成神，成为人中龙凤，那也还好，可是历劫就只是单纯地遭受磨难，那就没有路走了。

　　有多少人懂得那种感受，在摧毁了成千上万人的灾难里以万分之一的几率劫后余生，或者是心如死灰、行尸走肉后好不容易重新燃起认真活下去的渴望，却接二连三遇到一个又一个阻碍，跨过一道走一道坎，每一次都摧折一些这个人的锐气。

　　如此反复，这个人若是生来一副好身骨，精神强大，又懂得捍卫自己的利益，那么这个人或许可以逆风翻盘、扭亏为盈。

　　可若是这个人，像鄙人这样，身体总有小毛病，精神也总有小问题，那么这个人想要重头再来、突破困境的难度就着实大了些。

　　没有公主的命，也没公主病，反而像牛马，一直孜孜求学、辛勤工作，一点都学不来狐狸的狡猾和以色事人，也像狗狗一样忠诚可靠，甚至身体还没行动，灵魂就被困进樊笼。

　　妈妈说的，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这个办法不行就再试另一个，这次不行再试一次，这次解决不了的下次可能解决了。

　　我这匆匆忙忙，每天为了一个实现人生价值目标活着的人，实现不了自认为的人生价值，是不是就跟冤死鬼一样，游荡在人间，一世一世。

　　而我却是反复开启自己唯一仅有的一辈子，重生，又重生，在梦中醒来，在现实中做梦，又做了个新的梦，在梦里梦见梦醒了，继续做梦。

　　反复折磨着自己的身心，练就不来内心的强大，学来了不同的本事，一身的本领，又局限于命定的智商，还要反复重复学习，加深记忆。

　　也好，起码不是一张白纸，起码打了个基础，什么都是。

　　曾经的小会计，医学生，要重新高考第三次，我累了，心累了，但是不高考有别的路吗？

　　家里没有那个经济条件，活过那么多年还是没有掌握财富的密码，真正是性格使然，我想可能按照我性格的类型我去做个“自由职业者”？

　　自由职业，不是公务员，不是上班族，自由撰稿，自媒体，再不然继续学琴，去写歌，做个制作人？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使命。

　　没有恋爱脑，也不知道像灰姑娘一样做白日梦，人家灰姑娘好歹是个恋爱脑，知道去努力见到王子，而我，似乎并非如此。

　　以前白天生活很平淡，重复着做没有盼头、枯燥乏味的事的时候，夜晚总会做些丰富多彩的梦，要么是画面调色上色彩斑斓，要么是情节跌宕起伏，或路途曲折，或过程波折。

　　有人说重复的次数越多就越擅长。

　　或许我做梦这件事，也是这样，做的梦越清晰，体验过的人生越多，或许就越发熟练，前途和选择也就愈发明朗了，或许如此。

　　然而此刻的我，并不知道其实我撬开的其实是时空的边界，我以为的梦，其实是无数个平行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