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二十七) 乱·下 ...
-
(二十七)
“你打算带阿苗走吗?”
从圣泉回到医棚后,笛飞声问琴逢玉。
此时离午夜还有一个时辰,白日一场大战之后,每个人身体上都疲惫异常,但精神仍极度紧张,连一些伤者都睁着眼,无法入睡,等待着之后的奇袭。
琴逢玉也是一样,她总算有了一点时间,坐在医棚外休息,手里拿着别人塞的一块米糕。
夏夜熏风吹动,药香和花香混在一起,还有交战之地的污浊血腥之气。摇曳的火把光线中,琴逢玉脸色熬得发白,眼下青黑尤为显眼。
“如果阿苗愿意的话。”
琴逢玉回答。
笛飞声换掉了早上穿的汉人衣裳,上边沾满了血,但长发仍是汉人发髻,没有扎起来。
他双手抱胸,站在琴逢玉旁边。
医棚搭在族地较高的位置,南北方向夜色浓稠,能看到火光幢幢,那是招桐的防线。
东西方则是化不开的黑暗。西边是无色火崖,根本走不通,东边是地形复杂的密林,同样难以成行,不过招桐毒物多,在东边也布置有机关毒虫,只是不知现在还剩多少。
笛飞声再次盘算了一回双方赢面,觉得占有地利,又知晓先机的招桐占优。
至于带阿苗走的事,笛飞声觉得阿苗多半不会愿意。
之前阿情说过,这一战结束后,招桐准备封山,到时不论进出都会很难。阿苗如果跟着琴逢玉下山,那她很有可能会有很长时间都看不到阿金。
以阿金眼下的状态,阿苗恐怕一步都不愿意离开,更别说下山了。
而封山对他们来说又不一样。
封山,意味着他们该走了。
笛飞声自己本来是今天早上就离开了的,半途而返,这完全超出他的计划。
但琴逢玉恐怕还没有做好走的准备,她之前随口提起,说想去南海过冬,如果是按照这个计划,恐怕预想的是十月再动身。
“下山之后,你去哪里?”
笛飞声似乎只是随意问,“现在往南海去,太热了吧。”
琴逢玉没有看他,但神情稍稍柔和。
她有点感激笛飞声记得她的计划,在这种时候尤甚:“是啊,现在太热了……我可能会在山下的镇子里待一段时间。”
笛飞声挑了一下眉:“你担心招桐?”
“算是吧。”
“他们说要封山了。”
琴逢玉咬了一口米糕:“封山的事,阿金姐姐之前和我说过。”
察觉到笛飞声转头来看她,她很快解释,“不是说这次要封山,只是说招桐是怎么封山的,当时是当成故事讲给我听。封山其实就是搬迁,要搬到大青山更深处,要将搬不走的东西留存,然后要将通行的路截断……通常来说,封山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笛飞声懂了:“你怕阿苗改变主意,想和你下山。”
琴逢玉点点头:“我想等一等,我怕万一阿苗找不到人。”
笛飞声笑了一下。他又想起了自己从一开始就觉得她是个怪人。
“说起来,笛少侠你呢?”
琴逢玉问他,“今天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问你,离开招桐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她是没来得及问,而他是觉得他们不会再见面,因为他下山之后不会再特意去见她,所以认为没有必要提起。
但现在,笛飞声说:“我准备找个江湖高手名单,一一挑战过去。西南就有不少高手,我会从白帝城开始。”
琴逢玉愣了一下。
笛飞声知道她不喜欢动武,等着她对这件事发表看法。
琴逢玉真诚地担心:“你有钱吗?”
笛飞声:“?”
“山下的城里和山上不一样,住店要钱,吃饭要钱,换衣裳修武器都要钱,还都很贵。”
琴逢玉说着说着,干脆起身,“我给你一些钱吧,我有很多,都花不完。”
她本来也没有这么多,但阿金阿苗给了她很多,到招桐之后,阿情又给了她不少,她就有了省着点花能花个十来年的钱。
琴逢玉准备回医棚去取药箱,这次因为有战事,她将银票全都放在了医箱的夹层里。
笛飞声伸手拦住她:“你等等,急什么。”
琴逢玉疑惑:“你有钱?”
笛飞声:“……”
他的确没有。
“我又不是现在走,”笛飞声说,“要走的时候再给我也来得及。”
“我怕到时候你又走得很匆忙……”
“不会,我和你一起走。”
琴逢玉一怔,随即了然:“你也担心阿苗。”
他真的不担心阿苗,笛飞声:“我送你到镇子上,再去白帝城。”他找了个不完全算借口的接口,“我还没报完恩呢,你忘了?”
又听到报恩,琴逢玉脸色一苦。
她紧绷了一整天,此刻脸色变化,整个人刹那变得生动,笛飞声觉得四周沉沉黑夜都变亮了。
然而就在下一瞬,南方蓦地传来骚乱声,招桐的号角呜呜响起,穿透沉沉的夜色,火光也毫无预兆开始流动,能听到远处人们的呼喊声。
“!”
琴逢玉站起身,笛飞声往她那边迈了一步。
短暂的休憩结束,笛家堡的进攻开始。还不到午夜,看来计划有所提前。
有人从医棚探出头来,冲琴逢玉急喊:“阿玉,笛家堡的人来了!现在情况未明,族长让你留在医棚,先别出去!”
琴逢玉连忙答应:“知道了。”下意识提起裙摆就要进医棚。
她想起笛飞声,回头想叮嘱他注意安全,但笛飞声只是站在原地,抽出腰间长刀。
他身量高大,手中刀刃雪亮。
是映着月光,此刻琴逢玉才意识到今晚有月亮。
“之前就和阿情说过,我留在这里帮你,你肩膀还没好。”
笛飞声冲她扬扬下巴,眼神笃定,“进去,我在周围守着。去山下镇子也好,给钱也好,都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过了,再来说别的。”
他说完,提着刀去绕医棚转一圈,确认情况。
笛飞声说得没错。
当晚,笛家堡发起了一场奇袭。
招桐早有防备,笛家堡的人刚一靠近,就被提前布好的岗哨发现,迅速回击,笛家堡连白天的前线都没摸到。
双方进入僵持混战时,琴逢玉又背上医箱,开始从前线抢人,笛飞声自然跟她一起。
然而这次是夜晚,虽然有火光映照,现场情势却实在混乱。
琴逢玉眼前全是一块块杂乱的光斑,人影晃动,上一秒还看到手边的绷带,只是一眨眼,摸到的就是伤者沾满血液的手。
更麻烦的是,虽然南面招桐守得密不透风,北边却出了些状况。
笛家堡声东击西,先让一部分人在南面吸引注意力,接着以一支精锐小队,从北部突入。
北部是大司命镇守,他白天半死不活的,后来表面恢复,实际上还是难免功力有损。
阿情得知此事,让笛飞声去北部支援。
笛飞声拒绝:“走不开!”
他站在琴逢玉身前不远处,长刀扫出一片空地,没有人能靠近。
阿情之前深入敌军之中,此时压力渐缓,反手将长镰收到身后,旋身抬腿在身前人胸口连踢三下,借此飞身跃起,脱离包围。
她跳到笛飞声旁边,平静道:“笛家堡打进来后,你能带着阿玉单独脱身?”
怎么不能?
笛飞声想这么回,但忽然有人从身后轻轻扯住了他的衣摆,他莫名知道那是谁,下意识顺着那个微不足道的力道倾身。
与此同时,一只手从他身侧探出来,是一个平举的姿势。然后“嗖”地一声,一支袖箭从那只手的袖子里倏地射出,放倒了前方一个敌人。
琴逢玉抬头看着他:“我可以,你去。”
笛飞声:“……”
他觉得她太自信了。忙着救人的时候,她哪里还有脑子记得放袖箭?
但她一直在往后扯他的衣摆,阿情又保证:“我照看阿玉。”
笛飞声觉得他的衣裳要被扯破了。
而且他肯定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知道了。”
笛飞声转身往北,转身时握住琴逢玉的手臂,停顿一下,又放开。
琴逢玉继续蹲下去,给伤者上药包扎。刚刚笛少侠似乎没注意,握住她手臂时用力捏了一下,现在她小臂隐隐发麻。
她裹好伤者,依旧等人来抬,转头一扫光影交错的战场,竟然被小臂上残留的麻意引走了心神,什么景象都没有看入眼中。
琴逢玉一顿,伸手迅速在手臂上一搓,定定神,弯腰朝不远处被一刀砍在胸前的人摸过去。
……
到天快亮时,笛家堡终于全部退走。
其实早在半个时辰之前,笛家堡的攻势就接近溃散。南线已经清了,北线还在顽抗,似乎是因为其中有善于指挥之人,即便人数渐少,也仍不败退。
阿情说他们是在等笛家堡堡主。
这件事很蹊跷,笛家堡看起来不是全军出动,也是大部分人都来了,堡主不可能不参战。
琴逢玉担忧笛家堡还有后手,想去北边支援,却被阿情阻住。
“你就留在医棚,现在人手够了,北边的伤者很快就能送回来。”
阿情说完,自己提着长镰走了。
琴逢玉知道自己的身手不足以支撑她一边救人一边自保,尤其她已经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来回奔波,熬了一天一夜,反应只会更慢。
没有阿情和笛少侠的保护,她只是枉自送命。
到这时,她又开始恨自己为什么不好好练功。
其实这想法一开始就有过,在抱不动伤者时,在无法穿过刀剑去救人时,在救回来的人伤势沉重,她对医术能做到什么程度已经没有信心时。
尤其是,她想到小师兄新创的内功心法——她当时为什么没有学?
如果她厚脸皮一点,说要学,小师兄肯定会教她的。
那种有回春之力的心法,学好了能多救多少人?她为什么就是没有开口?
只是为了心中那一点固执清高吗?
但凡她停下救人的手,这个问题就会重击她的内心。断掉的手臂,喷射的血液,药粉也掩盖不住的伤口,死白的皮肤,没有生气的嘴唇……各种景象会在一瞬之间直冲到眼前。
说白了,琴逢玉一直只是个乡野游医。她有时想崩溃,又想起来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于是生生忍住。
现在,笛家堡的攻势渐退,她一边感到安心,一边感到害怕。
天空开始有蒙蒙亮时,笛家堡正式全数溃散。据来报信的人说,是笛家堡堡主死了。
琴逢玉站在人满为患、已经往外扩大了好几圈的医棚里,稍稍松一口气。
从现在起,不会有新的伤者。
她说服自己,她可以处理得过来。况且招桐又不是没有别的医者,阿兰婆婆也在,帮忙的族人也在。从现在起,情况会越来越好。
没有必要太过懊悔。不如之后好好练功,再去找小师兄学心法。
去做起来,比她现在沉浸在无谓的悔恨中更有用。
琴逢玉花一个呼吸的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看看东方露出一线红色的天穹,再长出一口气,两手伸到脑后,将散落一半的长发重新挽住。
天亮了。
这个时候,有人来报,说阿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