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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要是碎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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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来报信的人没说清楚。
阿金没有死,只是快死了。
笛少侠跟在报信人身后,一听到那句“死了”,先接一句“没死”,有了这句“没死”,琴逢玉才没有双腿发软从医棚外滚下去。
不过笛少侠说情况的确很不好。琴逢玉不知道阿金在哪儿,只能连滚带爬跟着他跑。
她眼前四角开始有血色蔓延。之前在对战时,当场铺天盖地的血,她也硬生生压住了,但现在她觉得视野模糊,又不敢上手擦,怕手一动就打破身体平衡,摔在地上浪费时间。
医者治病救人,手段上自然没有偏私,但医者又不是圣人,心里总有些区别。
琴逢玉心神战战,一路上竟然一次也没有趔趄。
她总说自己功夫不行,但轻功够用,笛飞声这一路回头看了好几次,见到她人都白了,脚下却还稳当,总算是信了她这个说法。
到了地方,发现阿金就躺在自己家。
阿金和阿苗家在西北角,是极难攻入的招桐腹地,笛家堡的人直到退走,也没有摸到这里一片瓦。
昨天清晨琴逢玉起床去送笛少侠,头梳到一半发现来不及,随手换上丝绦,放下头钗,此刻那头钗还好端端地在厅堂木桌上放着。
但与昨日不同的是,此时地上有一路血迹。
遥远的天际已经有青白晨光,阿金家在密林深处,天光暂且透不过来,地上的血迹像是纯黑色,在幽暗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琴逢玉以为阿金是神蛊反噬,什么经脉尽断、内脏破碎、神蛊爆体而出,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回,然而见到地上血迹,又稍微冷静了些许。
神蛊爆体不会是这种点状血迹,也不会只有这么点血,要说内脏破碎,七窍流血,又不会有这么大的血量。
与其说是神蛊,看起来更像外伤。
事实也的确如此。
室内燃着火把,里边热烘烘的。躺在床上的阿金面如金纸,胸口只有浅浅起伏,左臂往下,小臂连着一只手掌都不见了,胸腹下裙都被鲜血浸透,右腰处少了一块布料,露出皮肉翻出的利器伤口。
情形实在是危急,但琴逢玉竟然松了口气。
如果是神蛊,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但看阿金的状况,这都是普通的伤。
只要是普通的伤,不论多重,她的医箱里总能找到能用上的东西。
“让开。”
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浪费时间,琴逢玉顾不上趴在床边的阿苗的心情,一边翻开药箱,抽出止血细带,一边短促地命令她让出地方。
阿苗不敢对着琴逢玉哭,她连连退开,屏住呼吸,被旁边的阿情揽住肩膀。
一旁的笛飞声头一次见到琴逢玉疾言厉色,虽然知道她不是生气,但她平日总是软得很,这锐利的模样,的确是第一次见。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笛飞声脖颈后方到头皮,一道电流迅速窜过,留下一阵痒痒的麻意。
他见琴逢玉手法飞快地在阿金的大臂上缠绕止血,知道她接下来肯定要拿药,于是走过去,蹲跪在她旁边,手掌一切,挂在琴逢玉身上的医箱就到了他手边。
琴逢玉也感觉到了身上一轻,她神色专注,额头隐有细汗,眼睛盯着阿金,嘴里道:“金创药。”
笛飞声立刻将金创药递过去。
琴逢玉先止了外伤的血,又说:“剪子。”
笛飞声同样递给她。
此时琴逢玉有了问情况的余裕,她将阿金的衣裳剪开,检查是否还有其他伤口,同时问阿苗阿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笛家堡堡主是阿金杀的。”阿情简洁说,“两人对战,对方身死,阿金重伤,除了这些外伤,定然还有内伤。”
琴逢玉点点头,这回她没有再叫笛少侠,因为估计他不认识,转头自己从医箱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小小的青色丸药,伸手道:“水。”轻柔帮阿金送服。
除了断臂和身上两处几乎横贯躯体的刀伤之外,阿金还有无数细小伤口,不少伤口中还夹有砂砾石子。
琴逢玉一一处理完,脸上已汗水涔涔,抬手在肩上擦去。
自琴逢玉认识阿金起,她就多数时候在生病养病,即便是短暂的健康时刻,也是天生柔弱娇小的体格,与她的个性反差极为明显。
如果是平时,此刻她身上的伤,早就能要了她的命。
之所以能撑到自己赶来,恐怕还要谢谢神蛊。
琴逢玉的手指按在阿金脉上,略有犹豫。
神蛊激发了阿金的潜能,保她不死,那去不去圣泉,就成了一个难题。圣泉是能疗伤,却也会抑制神蛊……
琴逢玉问阿情:“圣泉还在吗?”
阿情点头:“在,但污染了,现在不能用。”
那就不用犹豫了。
琴逢玉果断起身,摸了纸笔,坐到另一侧的边桌旁,埋头写了数张纸,安排了之后的制药、治疗、内力疗伤等等事宜。
她想起一件事,问阿情:“还是要封山?”
阿情略微一停:“要。”
“要多久?”
“一个月。”
和阿金之前说的一样,琴逢玉果断:“够了。一月之后,阿金姐姐可以挪动。”
阿情冲她一笑,神情柔和。
琴逢玉写完了阿金的安排,手指又在桌面敲两下,抬头道:“你们过来,我把一把脉。”
阿金状况是吓人,另外三人也没多整洁,个个身上负伤,灰头土脸,红衣黑衣都沾了凝结的血,唯一令人安心的是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站姿,中气都足,应当没有重伤。
琴逢玉平日给人看伤看诊,总是柔声细语,今日刚命令了阿苗,此时又语气(相对)生硬说要把脉,让人觉得似乎是在生闷气。
阿苗和阿情都怔了怔,回想什么会惹她这么大的气,一时都没动。
笛飞声眉梢一挑,当先坐过去:“来吧。”
琴逢玉边把脉边写,写完一张,倾身过去看伤势,该包扎的包扎,涂药的涂药,再在纸上补两句,示意下一个。
笛飞声起身,将地方让给阿苗,站到琴逢玉旁边,俯身替她点燃桌上油灯,拨亮灯芯。
三人都把过脉,看过伤,琴逢玉开了药,将之前给阿金写的药方一齐塞给伤势最轻的阿苗,叮嘱她:“药在医棚里都有,每个方子我都标了是给谁的,别弄错了。”
阿苗用力点头答应,又担忧问:“阿玉,你自己怎么样?你脸好白。”
琴逢玉:“无事,快去。”
阿苗回头看看阿情,阿情冲她点头微笑,她就飞奔去医棚了。
阿情过来,伸手要拉琴逢玉,琴逢玉先说:“现在还有无色火吗?要是有,阿金姐姐能好得更快。”
无色火在招桐向来是毒药原料,没人用来制过药,不过阿情当然知道阿玉不会在这种时候乱说,于是回答:“有,但药库毁了,剩下的都在无色火崖上。”
“那阿情姐姐,你帮我取三朵来。不要全开,半开最好,花苞也可。”
阿情问:“你自己如何?脸的确是太白。”
琴逢玉回答:“没有受伤,只是累了。我在这里等你,顺带休息一会儿。”
阿情道一声“好”,红衣一闪,往无色火崖而去。
还有一个人要安排,琴逢玉正要张口,眼前忽然黑了一下,她立马闭嘴,等待眩晕过去。
要安排的那个人却又重新坐下,两人在方桌旁,一人占了相连的一边。
对方反客为主,将她放在桌上的胳膊翻过来,搭上她的脉搏。
几乎是立刻,笛飞声眉头一蹙,心想果然如此。
这人看着是个江湖客,实则多半常年养尊处优,吃得好,睡得好,日常虽然忙,却张弛有度,作息规律,想必少有这样连熬一日一夜的时候。
而昨日寅时末,她摸黑爬起来送他,从那时起便不断奔波,经历一日一夜的大战,除了之前坐下吃了块糕,再没有休息闲暇,到了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
她说话语气不柔和,不是生什么无由来的闷气,是已经没力气多说。
然而直接让她去睡觉,她肯定不愿意。
笛飞声向来是个我行我素的人,此时不知哪里生出点耐心,字句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说出口。
他问:“无色火拿回来,要怎么做?”
琴逢玉答:“小火慢煎,配以甘草生姜入药。”
她眼前还有点花,脑子晕乎乎的,听到笛少侠的问话,还以为他和之前一样是对药理有兴趣,想也没想就回复了。
笛少侠又问:“煎多久?”
“分花苞和半开,花苞一个时辰,要是半开,至少要两个时辰。”
琴逢玉用力眨眼,从笛少侠指间抽回手,捏捏眉头,稍微清醒了一些,口中继续说,“但也分花的大小,要是手掌大小的花苞,一个半时辰比较保险,再小一点……”
笛少侠:“哦,我知道了。你睡吧。”
琴逢玉:“什么?”
笛少侠:“我来制无色火。你睡两个时辰,醒来就制好了。”
琴逢玉:“哦。”
她定定神,压根没理会这句话,继续说,“说到你,笛少侠,你身上的伤……”
笛飞声打断她:“我心里有数,你睡就行。”
琴逢玉:“要是不好好——”
笛飞声耐心告罄。他伸手,在琴逢玉颈后轻轻一点,琴逢玉直接昏睡,整个人低头往桌上栽。
要不是木头桌子,是个软枕,这倒是个好睡姿。
笛飞声发现自己没考虑好将人点倒的地方,怕她在桌上磕伤,又下意识出手托住她的下巴。
这个动作后果十分棘手。
软嫩又热乎乎的脸颊贴在他掌心,纤巧的下巴妥帖停在他手指,小扇子般的睫羽乖巧垂下,平稳沉沉的鼻息喷在他手中,仿佛是她心甘情愿,将自己的脸放入他掌中,睡得十分香甜。
而他伸出的手腕上缠着红色丝绦,之前夜色浓浓,没人注意,此刻天光已经攀爬入室,又有油灯映照,他自己看得分明。
笛飞声:“……”
他看着丝绦,手上又摸到那柔嫩颊肉背后精巧的骨骼,霎时汗毛竖起,一种陌生的情绪涌上来。
这么小这么精致的东西,他稍微用一点力,恐怕就会碎掉。
要是碎掉,这个人就没有了。
……要是没有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走到一半又回头,回来后直接进战场,想都没想就选择保护这个人,都没认真思考过自己到底该不该。
他缠着丝绦。他还准备见她。阿苗也是朋友,但这和阿苗显然不同。
对他来说,这个人意义不一样,会扰乱他的思绪,甚至让他在不知不觉间,改变自己的计划。
他本来是想去中原,那里高手多,挑战一圈,想必会获益更多。
然而现在,他决定先停留在附近的白帝城。
计划改变的一瞬间,他毫无所知。刚刚汗毛竖起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是为什么。
他又想起自己曾经怀疑是否是因为这个人,所以与人比试时出手才会变慢。
那时他只是怀疑,此刻答案忽然分明。
是不是该干脆就让这个人碎掉,免得拖累他前进的脚步?
“……”
笛飞声沉默片刻,指间力道蓄势待发,又含而不放。
数息之后,他转而极轻柔地双手托起琴逢玉的脸,让她身体重心后移,然后他快如残影般换手,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挽起双膝,将人抱起,送到隔壁她自己的卧室,在她自己床上躺下。
现在仍是夏日,但早晨清寒,她又极疲累,更易着凉。
笛飞声本来都准备退出去,想到这一点,又走回来,抽出一旁薄毯,轻轻盖在了那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