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莲花楼]关于我那两个冤种师兄以及师兄的冤种朋友们》一粒盟

26、（二十六） 乱·中

　　（二十六）

　　一路跟着阿苗往招桐族地内走时，四周乱哄哄的。有人就地休息，有人抬伤者，有人捡武器，还有人到处走动，声音颤抖地询问有没有看到自己要找的人。

　　远处外围是拿着武器警戒的哨兵，笛飞声回头，看到刚刚阿情留下的队长正在指挥人去前方刺探敌情。
　　倒是比一开始时警醒多了，布防效果显著。

　　这边阿苗正带着几人去阿金处。

　　方才阿苗跑过来，哭诉说大司命给阿金种了神蛊，阿情当机立断，交代了几句之后，转身让阿苗带路。

　　笛飞声本来觉得用不上自己，转念一想，又跟在阿情身后，一言不发地到了圣泉边。

　　圣泉里泡着阿金，她闭着眼，神色平和，常年苍白的脸颊现在红润得过分，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像一个练功不辍一百年的宗师，绵厚悠长。
　　根据笛飞声听来的神蛊事迹，阿金现在这个模样倒也正常。

　　圣泉外有三人，大司命，阿瑶，琴逢玉。

　　大司命看起来命不久矣，他整个人都是惨白的，似乎血色全转移到了阿金脸上，昨天婚宴上头一次束起来的黑色长发，现在却掺杂了斑驳的白色。

　　阿瑶坐在他身边，他倒在阿瑶怀里。听到脚步声，大司命缓缓转过头，睁开眼睛冲阿情一笑：“来了。”

　　阿苗愤愤瞪了大司命一眼，扑到离阿金最近的岸边，想伸手去拉阿金，又不敢动她。
　　阿情扫了所有人一眼，她脸上从未出现过这样冷淡的神情，见笛飞声已经向琴逢玉走去，自己于是先去查看阿金的状态。

　　琴逢玉跪坐在离大司命不远的地方，低头看着打开的医箱，手指缓慢地在里边翻找。
　　但从她的神色上看，并不是真的在找什么东西，更像是找不到，所以在努力回忆。

　　阿苗和阿情的动作没有惊动她，笛飞声走到她身旁，她依旧不理人，他不得不蹲下来，两根手指轻轻在医箱边缘敲了敲。

　　琴逢玉茫然抬头：“笛少侠……”
　　笛飞声点头：“阿苗找你过来的？”

　　“对，”琴逢玉顿一顿，“这次我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这次是完整的种入……这次不一样。”
　　“那就别找了。”
　　“嗯，我想给大司命也找一点药。”
　　“我觉得他不会需要。”
　　“哦……”

　　琴逢玉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在医箱里摸索。
　　笛飞声直接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抽出来，然后合上医箱，背到自己身上。

　　他压低了声音对琴逢玉说：“这件事你插不上手，让他们自己解决。”

　　旁边的阿瑶听到了这句话，转过脸来，对琴逢玉点点头，微笑着说：“你有心了，阿玉，但阿飞说得没错，这件事只能他们自己解决。”

　　琴逢玉怔一怔，轻轻“嗯”了一声。

　　圣泉另一侧，阿情经过阿苗时，伸手在阿苗肩上按了一下。
　　接着，她又绕过那棵花已落完的箐紫树，走过来半跪在大司命旁边，不怎么轻柔地捏住了他的脉搏。

　　数息之后，阿情明白了。
　　不光是阿玉，连她也没有任何能做的事。

　　这一瞬间，阿情的脑海中铮地响了一声。

　　上一次是阿金自己吞下的神蛊，并不是真的种入，更像是她将神蛊随身携带。
　　然而这次是阿延动的手，借助圣泉强行压制神蛊对阿金的排斥，将神蛊融入她体内。

　　阿金不是族长一脉。如果是阿情自己种入神蛊，有圣泉在，她可以活十年。
　　那阿金呢？五年？三年？还是三个月？

　　阿情手上不自觉收紧了力道，又在真的将大司命的手腕捏碎之前放开。

　　“……这次布防，的确给我们争取了时间，但这个时间不是用来给你种神蛊的。”

　　阿情语气冷静，她都不需要问大司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招桐，但是，“你觉得眼下这么做，是对的？”

　　笛家堡只是休战，并非撤退，且午夜还有援军，离此时顶多也不过两个时辰。
　　在这样的时刻，不商量对策，不休息整备，反而将自己弄得半死不活，还拉下水一个阿金，他真的觉得这是对的吗？

　　大司命慢慢举起三根手指：“三刻钟。”
　　“……”
　　“我三刻钟就能恢复。阿情，阿金不是你，给她种神蛊，用不到那么多功力。”
　　“……”
　　阿情的眉毛皱了起来。

　　“同样，阿金也撑不了你那么久，”大司命完全认为自己是对的，“但至少今天这一战，她能有点用。平时她总是不练功，实在和废人没什么区别。”

　　对面阿苗看起来想揍死他，阿情说：“过了今天这一战之后呢？”

　　“就看阿金自己了。”
　　“你看重招桐，要是招桐人都没了，还有什么招桐？”
　　“招桐人不是只有阿金一个，再说了，阿金自己来找我的。”
　　“什么？”

　　大司命借着阿瑶的手，稍稍坐起来些许，重复道：“阿金自己来找我的。”

　　他回忆了一下，“她说笛家堡逼得太紧了，今日之后再让你种神蛊，想必你就会妥协。所以现在干脆先种到她身上，免得你真的接受了神蛊。”

　　这简直是阿情见过最鲁莽的决定。
　　但话说回来，阿金本就是他们之中最鲁莽的那个，否则当初也不会带着神蛊跑到杭州去。

　　阿情问：“你就这样答应了？”
　　“给阿金种蛊用不了那么多时间，也用不着我的命。我能再守着招桐，阿金还立刻能派上用场，我为什么不答应？”

　　大司命说着，脸上竟然露出些许真诚的“我怎么早没有想到这个办法”的神色。

　　阿情眼角一动，右手闪电般扣上大司命的脖子，指尖的力道已经蓄势待发，之前一直没有动作的阿瑶却忽然按住了她的手。

　　“阿情，”阿瑶依旧蒙着双眼，声音柔和平稳，“你没有真的想杀他。”
　　“……”

　　阿情瞥阿瑶一眼，表情没有变化，手上缓缓松开。
　　大司命笑着咳了咳，转脸埋进阿瑶怀里，似乎轻叹着叫了一句阿瑶的名字。

　　圣泉边有一刻寂静，接着阿苗颤颤的声音传来：“阿情姐，你不帮阿姐将神蛊取出来……？”

　　阿情转头看看阿金，又看看阿苗，再转回头看阿瑶，阿瑶冲她微微点头。

　　阿情：“……”
　　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和阿苗说。

　　神蛊还能取出来吗？不能。
　　阿金是自愿的吗？算是。
　　阿金是为了她吗？也是。
　　阿金还有别的目的吗？刚刚阿瑶那一点头说明的确有，应该和阿苗有关。

　　阿金的愿望阿情一清二楚：她想让招桐人下山生活。如果招桐人没法这样做，那至少阿苗要下山。

　　她来找大司命种神蛊，应该也有条件，多半就是要求大司命保证阿苗能过上她想让阿苗过的日子。

　　那阿苗自己想吗？阿情没觉得。
　　现在能和阿苗说，阿金的用意里有这么一层吗？很难。
　　……但或许阿苗得知道。

　　就在阿情迟疑着要开口时，圣泉里突然响起了水声。

　　阿金醒了。

　　她睁眼，缓缓从圣泉中起身，黑色衣裙湿哒哒贴在身上，没有丝毫旖旎之气，反倒像冷硬的盔甲。
　　阿苗愣怔顺着阿金的动作抬头，被阿金在头上湿漉漉地摸了一把，阿苗的头发由此沾了水珠。

　　阿金见状，顿一顿，蓦地握拳。
　　几有实体的内力鼓荡开，阿金身上的水全数化作水汽，立刻消失在空气中，连带阿苗头上的水珠也不见了。

　　与此同时，水面无风，却有波纹荡开，阿瑶抿唇，将大司命更往怀里护了护。
　　笛飞声神色敛起，错身一动，同样将琴逢玉挡在身后。

　　然而笛飞声没有感到任何内力冲击，倒是阿瑶闷哼了一声，稍稍弯腰。大司命陡然睁眼，起身抱住阿瑶，视线朝内力来源的方向射去。

　　他见到阿金，还有点吃惊，显然刚刚短暂昏了过去，没有听到她起身。

　　但大司命很快理解发生了什么，不快道：“你要报复我，做什么伤阿瑶？”
　　阿金微笑：“你要救招桐，做什么打阿情的主意？”
　　大司命：“……”

　　他没回答，不是被说服了，是脑子卡住了。
　　阿瑶笑着咳两声，拍拍大司命：“我没有受伤，阿金只是出口气。”

　　那边阿苗去拉阿金的手，阿金朝她笑笑：“是我的主意。”转头又对阿情重复了一遍，“是我的主意。”

　　阿情没有说话，阿苗已经迫不及待哭着问：“为什么啊？”

　　大司命脑子不好，同意了这个做法就算了，为什么阿金也要同意，甚至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她知道自己种了神蛊的后果吗？招桐现在的情况比上次更好，压根就没有非要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阿金想了想：“有很多原因。我知道阿情接下来准备做什么，招桐准备做什么。我可能活不了阿情那么久，但本来我们这一脉寿数就不长。再说，阿玉也在。”

　　她说的几乎是谜语，别说忽然被点名的琴逢玉，就是阿苗也没听懂。
　　大司命和阿瑶有一部分听懂了，但最后那句完全不明白，笛飞声则和琴逢玉一样茫然。

　　全部听懂的只有阿情一个。

　　她看着阿金说：“你知道我之后准备种下神蛊，杀了笛家堡头领一劳永逸，所以干脆替我去。你知道我们这一战之后准备封山，再想下山是登天之难，所以要将阿苗送出去。你觉得自己本来也活不长久，所以种了神蛊也不吃亏。你想让阿玉带阿苗下山，让阿苗去山下生活，或许能活得久一点。”

　　阿金含笑点头。
　　阿苗不知所措：“什么活不长？什么不吃亏？”

　　阿金不语，阿情平静地说：“你想得都对，但是阿金，你这样做，阿苗太可怜了。如果你的做法最终毁了你想要的，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