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杨桃之恋》许末离

10、安幼萱（10）

　　十五年前
　　安宅内
　　“我坚决不同意！”
　　一声暴怒的男中音飘出偌大的宅外，声音之大连在宅外的一丈之内都可以听到了。
　　一位面容清秀，身穿藏青色中山装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此刻面带盛怒的看着他的家人们。
　　年过五十，将近花甲的的安父，刚毅方正的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两鬓几丝斑白的头发，嘴上留着两撇八字胡，还有额上清晰的川字纹都令他看起来不复当年的健壮。这个以铁腕作风和雷公脸闻名整个小城的集团大佬此刻因为和儿子的激烈争论令他的两撇八字胡翘了起来，雷公脸涨成了猪肝脸。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婚姻大事理当由父母做主，轮不到你在这儿大吼大叫，成何体统。”
　　安父刚刚说完，坐在一旁安老太太马上接口。
　　“苏家的大女儿出身名门，知书达理的，这远近上门求亲的人都快把苏家的门槛给踏破了，我和你爹可是费了好大的一番功夫才让苏老爷同意你们的婚事，这是许多人都求之不得的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安国邦挨到安老太太的身旁，拉着她的袖子：“奶奶，不管那苏宛芝再怎么好我也不稀罕，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就是上次和你们提过的林秀娥。”
　　安父翘着他的八字胡，瞪了安国邦一眼：“那种市井小民怎么能进我们安家的门呢！”
　　安父说这话不是自抬身价，他们安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安家祖先以陶瓷开展家业，从早期的一个小陶土作坊，发展到了现今成为全国最大的一个陶瓷生产基地“亚捷集团”。集团里所生产出来的陶瓷都是远销国外的，因为这里特有的优质高岭土，所烧制出来的陶瓷，釉色乳白，如脂如玉，色调素雅，击声如磐，享有“国际瓷坛明珠”的美誉。成为中国白瓷的代表生产厂商之一。
　　而安国邦是安家里唯一的男丁，安家长辈对他寄予了太多的厚望，也非常的严格要求他。对于安国邦要娶什么样的妻子，也早已帮他定位好相匹配的人选，不容许他去娶个家世平凡的林秀娥。
　　安国邦一听他的父亲这样看轻秀娥，不服的开口：“秀娥虽然出身寒微，但是她蕙质兰心，明事理，晓大义和孩儿有很多的共同语言，孩儿已经立誓今生今世非卿不娶。”
　　“混账，你小子翅膀硬了就不听老子的话了是不是。反正和苏家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你赶快和那什么林秀娥断了联系，不要在结婚前给我惹出什么事端来。”安父端起当家之主的架势，训斥着在他眼里不成材的儿子。
　　“爹，现在是自由恋爱的时代，你那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经过时了。”安国邦很不满独裁的父亲什么都要帮他决定好。
　　“你要是执意要娶林秀娥，以后别想来继承我一分一毫的财产，你就抱着你那现代主义，自由恋爱，自由婚姻的理论去自力更生；不要来寻求家里的帮助。”安父见儿子不肯服从他的命令，只好转而威胁他。
　　“好，这是你说的，我现在就走，我会带着秀娥离开这里，决不会接受家里任何人的帮助。”安国邦也是和袁父一样的急性子，牛脾气，两父子谁也不肯相让。
　　安国邦正要甩袖出门，安母赶紧把他拉住，回头看着丈夫：“这事情不是还有商量的余地么，干么搞得这么僵呢。”安母可是最疼爱她的小儿子，一听他要离家出走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国邦啊，你不知道和苏家的亲事对我们安家来说有多重要。苏家三代为官，晚清的时候苏家曾祖父还曾在朝廷担任礼部尚书。我们的瓷厂要想再扩展，一定要依靠苏家在政府中的势力。”安母深知儿子的脾气，只吃软不吃硬，只有改用温情攻势。
　　“那就要牺牲我的婚姻么，要我去娶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和一个不爱的人结婚不如叫我去死好了。”安国邦的立场也很坚定怎么样也不肯屈服。
　　安父听到儿子还是这么不懂事，只想着自己，一个怒火窜上心头，猛地冲上去，扬起手狠狠地往他脸上摔去。“你这个自私的家伙，难道就不会为我们考虑一下么？”
　　这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把在场的人都给震傻了，包括安国邦自己。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丝。“这一巴掌，我会记住的。”
　　安父也被自己的举动给吓到了，这是他第一次动手。
　　不过他也是这个不孝子给气得。他气愤地身体微抖，然后对众人说道：“让这小子走，就当安家没生过这个儿子。”
　　安国邦拉开安母的双手，“在走之前，我要把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带走。”
　　安父摆摆手，摆明了不想再和他说一句话。
　　安国邦走进了内屋，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突然，门窗全部砰然关上。
　　他赶紧跑到门前，使劲擂着门。“开门，你们关着我想做什么？”
　　门外传来安老太太的声音，“国邦，在和苏宛芝结婚前，我们是不会放你出来的。”
　　安国邦气得捶了一下门，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他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来这一招。
　　“你们就是把我关到死，也休想我和那个苏宛芝结婚。”
　　说完，他又使劲拍着门叫道：“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不管他怎么叫喊，怎么捶门，安家的人就是铁了心不放他出来。
　　一小时过去了……一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安国邦还是不知疲倦地叫喊着，只是声音一天比一天小，现在已经是成了在呻吟。
　　安母一脸担忧地站在他房门前，转头对安老太太说道：“妈，国邦这几天不吃不喝的，你说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他会垮掉的？”
　　安老太太看了媳妇一眼，心疼地说道：“是啊，都已经三天过去了，国邦这孩子也真是倔强。”
　　“这样下去不行，但也不能让孩子他爸把国邦给逐出家门。我们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
　　安老太太赞同地点点头。“对对，我们现在赶紧商量一下还有没有其他方法。”
　　两婆媳边说边走回房间，嘀嘀咕咕地商谈了一个晚上，最终确定了下来……
　　翌日的清早，“叩叩。”早早的就有人来敲响林家的门。
　　穿着朴素、矮矮胖胖，但满脸慈祥的林妈妈赶紧从内屋来到前院开门：“来了，是谁啊？”
　　“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探出林妈妈那张永远带笑的胖脸，“咦……”她讶异的望着门外两位穿着华丽，一身贵气的不速之客：“你们……要找谁呀？”
　　安老太太抬高着下巴，睥睨着她，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开口了：“你就是林秀娥的母亲吧，林秀娥在么？”
　　这就是安母他们商量了一个晚上，得出最好的方法。那就是让林秀娥自动退出，这样国邦就会乖乖地死心和苏宛芝结婚了。
　　林母一听对方是来找女儿的，赶紧往后让了让身子：“原来是要找秀娥的，我马上去叫她出来，你们先进来坐坐吧！”
　　安母却高傲地一摆手，阻止了林母邀请她们进屋的动作：“不用了，你还是赶紧叫林秀娥出来吧，我们有话和她说，说完就走了。”
　　安母和安老太太高傲的态度让林母感到了些许不悦，但她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笑了笑，继而开口：“那你们在这里等一下吧，我马上去叫她。”
　　林母带着疑惑的心情回到了屋内，呼唤着女儿：“秀娥，外面来了两个贵气逼人的富太太要找你，你赶紧出去看看吧。”
　　林秀娥正捧着一碗稀饭，，执着筷子，夹了一口糟菜，准备开始吃早餐。听到林母唤她，连忙放下碗筷：“是谁呀，这么早的。”
　　“我也不知道啊，态度还很高傲，简直不把我当人看待。”林母说到这儿就气愤难平。他们林家虽说不是什么达官贵族，但好歹也是小康家境。在这邻里邻外的，每个人都是和睦又热情，彼此尊重着。哪像今天这两个臭女人这样瞧不起人。
　　林秀娥听林母这样一说，心里也开始惴惴不安，从心底窜上一股不安的情绪。
　　林秀娥带着慌乱的心情来到院子门口，她看了一眼安母和安老太太，满腹疑惑的开口了：“你们是谁？找我什么事？”
　　安老太太打量了她的外表、穿着一眼，在心里不置可否的评论。像这种小家碧玉型，上不了大场面的女子怎么配得上我们国邦呢。
　　嘴一扯，冷淡的出声道：“你就是林秀娥，我们是国邦的奶奶和母亲。现在有空么，我们有话想和你单独谈谈。”
　　林秀娥一听是国邦的家人，心头一喜，以为是国邦和家里商谈好了他们的婚事。今天袁家的人是要来商谈婚事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躲在门后偷看的弟弟妹妹，还有站在屋内正中央的爸妈。向他们投递一个要他们安心的笑容，然后恬静的开口道：“好的，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安母挽着安老太太的手臂率先走在前头，林秀娥赶紧迈步跟了上去。
　　她们三人来到一处寂静的小巷内。安老太太锐利地双眼盯着林秀娥。看得她心慌慌的，不知道她们要开口说什么。就在她忍不住要开口询问的时候，安老太太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你现在和国邦已经进行到了什么阶段？”
　　林秀娥一愣，有点不好意的说道：“我们现在只是在互相了解的阶段。”要她向安家长辈全盘豁出他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她说不出口。
　　没想到她这样的回答让她改变了一生的命运。
　　安母听到她的回答后，不禁松了一口气。心想国邦这小子幸好没那么冲动，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知道现在的年轻男女都讲究自由恋爱的那一套。不过我们国邦不同，他身上背负的不仅是他个人的婚姻自由。而是我们袁安家的兴衰希望。”安母看了一眼林秀娥逐渐转为苍白的脸色，不予理会的继续开口：“不瞒你说，我们已经为国邦挑选了一位合适的妻子人选，这位姑娘不论是在容貌上还是家世上都和我们国邦十分的匹配。而国邦也见过了她，对她十分满意。”
　　安老太太满意地看着林秀娥的表情从欣喜变为呆愣，再到伤感。开口道：“国邦的结婚对象就是在政府里担任书记的苏长德的大女儿苏宛芝，相信你也听说过她吧。她的贤惠和品德可是远近驰名的。而且我们安家现在也急需要与苏家联姻。门当户对，想必这个道理林姑娘你应该是明白的吧！”安老太太说到门当户对的时候加重了语气，故意要让林秀娥知难而退。
　　林秀娥的一颗心彷佛从天堂一下子就跌进了地狱。疼的连知觉也没有了，眼泪不知何时盈满了她的眼眶。她却倔强地不让它滴落下来，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她努力地不让哽咽冲出喉咙。
　　“国邦同意这门婚事了么？”她心碎的想着，如果国邦的心还在她这里，她就会和他坚持下去。如果连国邦的心也偏向了苏家那一边，而她还在单方面的坚持那就傻的太透彻了。
　　安老太太和安母交换了一个眼神，安母心领神会的开口道：“国邦很中意她，只不过他碍于你所以还没答应。最近因为这件事，国邦还和他爸爸闹僵了。如果国邦不娶苏宛芝的话，他就会被赶离安家。到时候他将一无所有。”
　　“我们希望你和国邦说清楚，让他对你死心。我们安家不能失去他的。”说完，安母作势要下跪求她。
　　林秀娥赶紧伸出手拦住她，艰难地开口：“安太太，你别这样……”
　　安母却执意地跪在地上，以一个母亲的无奈，拉着她的手，苦苦地哀求道：“林姑娘，我求你了。除了国邦你还可以去寻找其他的对象，可我就只有国邦这么一个儿子，我绝不能让他离开安家的。我求你了……我求求你……”
　　安老太太呆愣地看着安母的举动，不解地开口：“佩芬……你……你不必这样的。”
　　安母却不在乎地摇摇头：“为了国邦，就是刀山我拼了命也要踩上去，何况是一个小小的下跪。”
　　林秀娥两难地看着她，这是一个母亲抛弃了她的自尊跪在她面前请求她。她也有一对很爱儿女的父母，她明白做为父母亲的无奈。但是要她放弃对国邦的感情，她也很难做到。
　　但国邦已经好几天都没来找她了，她不禁地怀疑着他是不是正和那个苏宛芝培养感情呢？今天安家说得很清楚了，她不可能成为安家媳妇的。她是不是要成全他和苏宛芝呢？老天呐，她该怎么办？谁来告诉她。
　　她的理智与情感痛苦地在心里拉扯着，最后，她看着安母苦苦哀求她的样子，心软的她毫无招架之力。
　　“……你赶快起来吧，我……我……答应你就是了。”
　　安母听到她应允了，欣喜得站起来，从小皮包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递到林秀娥手上，拍拍她的手，说道：“太好了，我们安家上下都会感激你的。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你收下吧！”
　　林秀娥赶紧将那信封再递回去，坚决的不肯收下去：“……不行，我绝不能拿你们的钱，你快收回去吧。”
　　安母又把信封再递到她手上，两人你来我往的推辞了好一会。最后安母无奈的把那信封再收回小皮包里。
　　“你是个好姑娘，除了国邦，还是有很多优秀的男子等着你去挑选的。”安母不禁有点喜欢上了眼前秀气的姑娘，开始有点明白为何儿子会如此痴迷她了。只是安家是个讲究门当户对的大家族，所以林秀娥注定与安家的大门无缘了。
　　安老太太和安母深深地看了她几眼，满怀愧疚和不安的离开了。
　　几天后，就传来了林秀娥结婚的消息。
　　安母和安老太太都松了一口气，这林秀娥说话算话，她们眼里又对这个女孩另眼相待。
　　她结婚后的第二天，他们就把安国邦放出来，告诉他这件事情。
　　安国邦一脸震惊地呆在那，嘴里直嚷着：“……不会的，秀娥不会这样做的，一定是你们骗我……你们骗我的……”
　　安母心疼地看着他那样子。“要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亲自求证。”
　　安国邦回过神来，拔腿就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要自己去问秀娥……”
　　他心急如焚地赶到林家。使劲地拍着门叫道：“秀娥，我是国邦，快开门啊……”
　　“咿呀”一声门开了，不过开门的不是林秀娥，而是林妈妈那张神色不善的脸。
　　“安家大少爷，你这一大清早的就来扰人清梦的，不太好吧？”
　　安国邦没空理会她的冷嘲热讽，焦急地问道：“秀娥呢，我要找她。”
　　林妈妈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她已经嫁人了，你来找她做什么？还嫌伤她不够深麽？你们这些大户人家，我们高攀不上，也麻烦大少爷你别来骚扰我们秀娥了。”
　　他不知所云地看着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会这样说。不过他现在也没空去理会那些，他只想秀娥的下落。“秀娥嫁给谁了？她为什么要那么做？我们不是已经约定好了么？”
　　他不说还好，他话一出口，林妈妈就像头暴怒的母狮子，极力地维护着自己的孩子。
　　“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们，怎么不去问你那亲爱的妈妈和奶奶，看她们做了什么好事。”
　　安国邦一愣，然后才恍然大悟。一定妈妈她们趁着他被关的这几天，不知对秀娥做了什么，他歉然地看着林妈妈说道：“对不起，这几天因为我被家里人关在家里。我妈妈她们趁着我不在的时候，来找秀娥麻烦了是么？”
　　林妈妈“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安国邦恳切地对着林妈妈说道：“我现在只想知道秀娥嫁给了谁，请你告诉我好么？”
　　“你知道了又样？要去把她抢回来么？然后呢，再让你的家人来狠狠地羞辱她。说她是痴人做梦。”林妈妈尖锐地反驳过去，平时的她不是这样的，但是这次是真的让安家的人惹火了。
　　安国邦顿时哑口无言。是呀，老头他们那么注重门当户对，绝对不会答应的。
　　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那门婚事是秀娥主动提出来的么?”
　　林妈妈不置可否地说道：“当然是她自己答应的，不然你以为我会像你们父母一样，干涉自己儿女的婚事？”
　　安国邦失魂落魄地向林妈妈告了别，然后到他们曾经最常去的约会场所，流连忘返……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三个月，就在安家人担心得打算请心理医生来为他调解的时候，他主动地向安家提起了和苏家的婚事。
　　在安家和苏家为两位男女青年正式引荐之后，三个月后，轰动全市的“安苏联姻”在本市最大的酒店里举行了婚礼仪式。
　　在婚礼上，男的俊，女的俏。让那些来宾赞不绝口地称赞他们是天作之合、男才女貌、金童玉女、珠联璧合……
　　可是这桩让人们津津乐道，非常看好的婚事。却会在十五年后惹出了那么多的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