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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我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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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讨厌医院的病房。
天花板是白惨惨的,看上去没有一丝污迹,我望着上方,后脑勺陷在枕头里,把扎着针头的那只手举到眼前。
纤细、瘦弱、苍白而没有生机。
皮肤下淡淡的青色血管就像是沉睡的河流,血液在里面缓慢地流动,如同与我手背相连的吊瓶,近乎停滞地向下滴着生理盐水。
一滴、两滴……
我似乎听到水波荡开的声音,迟缓、疲惫、没有尽头。
门口传来克里丝和护士微弱的声音,她们在轻声交谈,或许是在交流该如何照顾我这个小小年纪患上重症的病人。
我几乎能想象出克里丝此时的样子——这几天她为了我忙里忙外,眼底的乌青积了厚厚一层,她一定是满脸的疲态。
护士的手里拿着一个淡蓝色的夹板,上面夹着的一张病历纸判决了我接下来的命运,就像是你知道一把刀悬在头顶等待行刑,虽然我并不觉得我犯了什么弥天大错值得命运这样对我,但现在,那把刀斩下来了。
我无言地瞪着手背上的胶布,一眨不眨,直到眼睛和手臂一同酸痛得抗-议起来。于是我将手掌盖在眼睛上,用来挡住刺痛眼皮的光线。
门边的私语仍在进行,但我没有精力也没有欲望去探究些什么,我将思绪放空,任由灵魂在心灵的荒原上无望地游荡。
我从小体弱多病,一年大概有300天都在感冒,发烧对我来说更是家常便饭,最过分的一次是在我上初中的第二年,米兰市里出现了一种流感,但班上体质好点的同学一个感染的都没有,只有我不幸连续中招了三次,并且将流感时长延续了近两个月。
更不用提体育课,克里丝帮我申请了永久性假条,让我只要坐在旁边看着女孩们跑步打球而不用上场,哦,有时候我也会帮她们捡捡被打出场地的羽毛球什么的。
从小我就习惯了呕吐和胃痛,它们简直是我人生路上忠实的“好友”。小时候去医院检查的时候还是胃病,后来次数多了,我就不再去医院,只是家里日常配着很多药等着我把它们吃光。
算算时间,我已经连续好多年没有去体检了,因此也不怪我错过了癌细胞发育的早期——这不能怪任何人,毕竟谁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因为剧烈胃痛而吐血晕倒。
或许只能说是我运气不好,世事难料吧。
我因为胃癌而住院的这段时间,一家人可以说是为我-操碎了心。所有人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我听到什么而联想到“死亡”这个令人不安的单词。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么几天里我早已经把“死亡”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揉了无数遍,各种诸如“为什么人会有思想”、“人死后会去哪里”、“人有没有灵魂”这种无解的哲学问题充斥我的脑海,没有一刻停过。
克里丝让我好好休养,不要多想。我勉强点头答应他们,不想让他们更加担心,但是,老天,我怎么可能阻止自己去想啊。
我清楚我们家的财政状况,莱恩前不久失业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克里丝一直是一个家庭主妇,而霍尔特,他现在还是一个没什么收入来源的高中生!
治疗癌症到底要花费多大的价钱呢?至少我看到克里丝在拿到预算单后便轻轻吸了口气,站不稳了似的靠在了莱恩的身上;莱恩神色暗淡,愁眉不展,叹息一声接着一声。
虽然所有人都对我闭口不言,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个天大的数目,大到我不敢想象。
爸爸妈妈已经在筹备向亲戚借钱,但先不说有了钱能不能治好——虽然我觉得这概率相当于无——能借到多少,以后又用什么去还呢?
之后我们又该怎么办?
很难想象在不久之前,我们一家还其乐融融地围坐在餐桌边聊天,那时候家里财政还有富余,莱恩和克里丝商量着再买一辆代步车,这样我就不用每天坐在霍尔特的自行车后面颠簸着去上学了;霍尔特忽然迷上了飞机模型(可能每个男孩心中都有个做飞行员的梦),他还准备攒零花钱有空去买两架……
突如其来的噩耗几岁了我们所有的愿望。人类面对癌细胞时的软弱无力真的能使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轻而易举地塌陷碎裂、分崩离析。
我装作对一切都无知无觉,默默接受一切安排,事实上每天晚上我都没法睡着,眼皮坠坠地下沉,大脑却是清醒异常,高速运转。我在黑暗中想着这些事情,无时无刻,一直想到我的胃似乎都痛起来……好吧,不是错觉,它真的在痛,就像在抗-议主人不好好休息。
我痛得冷汗直冒,不得不按着肚子缓解痛感,但这种痛苦我已经有些习惯,我将最近痛过的感受编成几个等级,这还不是最难忍的一档,因此我并不打算利用止痛剂止痛——听说人体会渐渐对止痛剂免疫,我可不想这么快就让止痛剂失效。
我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思考。为了我这已经打上死亡标签的病情而拖累整个家庭,只为了让我多活那么可怜的几年,真的值得吗?
霍尔特之前跟我提过一嘴,他好像决定毕业就去工作了。
他已经坚持读到了高中的第五年,比很多早早辍学的意大利高中生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他还申请到了米兰理工大学,他以后一定会是家里的骄傲。
他的成绩这么优异,前途这么光明……如果他为我而放弃上米兰理工大学的机会,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想到这儿,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开始隐隐作痛。
我无力地叹了口气,真希望自己能尽快睡着,睡上一觉,把这该死的一切都忘掉。
……
那个荒谬的计划一下子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打算停止任何治疗,马上出院。
我知道这很任性,这相当于是在慢性自杀。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深深扎根在了我的心底,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有个声音告诉我:我不要治疗了。
当我把这个计划告诉我的家人时,克里丝惊恐地瞪着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昏过去。
我坚定地看着她,看着他们,眼眶又酸又胀,但我坚决不让里面的液体流出来,我要让他们清楚我不会改变主意。
愧疚堵住了我的嗓子,让我的心脏一阵紧缩的痛。
我很抱歉,我在心里说,对不起,克里丝,对不起,莱恩、霍尔特,对不起。
“我不想再治疗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是这么无力,我想没有人会被说服的。
克里丝的歇斯底里似乎马上就要爆发了,霍尔特的手已经紧握了起来,我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我是他病弱的妹妹,下一个挨他拳头的就会是我。
看上去唯一一个还保持冷静的是我的爸爸,他按住克里丝的肩膀,声音尽量轻柔,音线却在颤抖。
“克里丝,亲爱的,冷静一下。”他说,“我们都冷静一下,让孩子也好好想想。”
他推着克里丝往门口走,妈妈无力地拖着脚步,脸埋在手心里,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哽咽。
霍尔特把头偏向一边,他看都不想看我,跟在爸爸妈妈后面慢慢往外走,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到一股无以名状的慌乱,就好像最后的希望也在离我远去。
“霍尔特。”
我轻声叫他,底气不足。他的脚步一缓,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想一个人面对我,或者说他害怕自己会被我说动。
难道他连听一听我的理由都不愿意吗?
这个认知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难受和一种遭到背叛似的愤怒涌了上来,促使我猛的坐了起来,把我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摔到了地上。
铁质的杯子和大理石地板相撞,发出金属特有的撞击声。霍尔特不得不站住,回过头来,表情看上去很是恼怒。
他大步走回来,先把杯子捡起来,然后朝我抬起手。我还以为他终于忍不住要教训我了,吓得往后一缩。
结果他只是皱着眉头把刚刚被我扯歪的吊瓶扶正,不耐烦地看我两眼。
“我想跟你聊聊。”我弱弱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