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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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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尔特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从我脸上划过,又很快移开。
“你想说什么?”他不情愿地说着,把话说得又快又含糊——这也是他拒绝面对的一个表现。
“我刚刚说的,关于治疗……”我拧着手指,声音因为紧张显得有些僵硬。
“不行。”一如我料到的,这会他应答得非常果断,他抬头盯着我,愤怒在他的眼中跳跃,“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有了这样的念头,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想要放弃你的病!”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不该对一个病人大吼大叫,他深吸一口气,稍稍缓和了一下语气:“如果你担心的是钱的问题,我们总会想办法解决的。”
“不、只、是钱的问题。”我一字一句地复述道,藏在被子下的手不自觉地发抖,“不只是因为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病情,如果我注定要死……”
“不要再提那个字!”霍尔特低吼。
“如果这只是用来推迟我的死期,”我不管不顾地一鼓作气说下去,“我也不想余生都躺在医院里治疗了,一辈子都被关在病房里!我不想因为化疗把头发剪掉,我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做的事……”
“我不想做一个负担一个累赘,这几天我没一天睡好,一直在想这些事,如果因为我而拖累了你们……我接下来的日子都不会心安的。”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嘴唇。霍尔特沉默地用那双和我一样的绿色眼睛看着我,递给我几张纸巾。
我吸了吸鼻子,这才发现脸上湿湿的。本来在我想象中我会像一个女战士一样和霍尔特辩论三百回合,没想到我居然这么不争气地哭了,这让我有种挫败感和羞耻感。
“我想回家,哥哥。”我又吸了吸鼻子,控制不住地抽噎,“我真不想治了。”
假话,全是假话。
我当然想治疗,因为我想活下去,想一直和爸爸妈妈还有霍尔特在一起。
但我更想大家都好好的,生活应当回到正轨,我不该自私地让所有人都围着我转。
病房里一时间沉寂无言,我用力用纸巾擦着脸颊,不知道这短暂的平静是否会是下一场暴风雨的前奏。
霍尔特坐在那里,好像成了一座雕塑。我低着头,偷偷瞟他一眼,默默地把被子拉上一点。
他皱着眉在思考,我扯着被子边沿,开始有些焦躁。
他在想什么?他会同意我的话吗?如果我说动他了,那么他也会有办法帮我说动克里丝和莱恩。但是。
永无止境的沉默,我简直要在沉默里灭亡了。
忽然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打破了这种让人坐立不安的平静。我本以为进来的会是克里丝或者莱恩,结果进来的却是我临床的那个病友。
察觉到病房里不同寻常的氛围,他有些迟疑地在门口顿了顿,而后朝我们露出了一个略带尴尬的笑容。
“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我和霍尔特都直勾勾地看向他,一时间无人反应过来。我们大眼瞪小眼,男生局促地挠了挠头发:“要不我先……”
“没有。”霍尔特态度不是很好地回答,这可能和他的心情有关。
我的病友如逢大赦一般迅速回到自己的床上,“唰”地拉上帘子不出声了。
看得出他有点怕我的哥哥,毕竟霍尔特的脾气真的不太好。不小心让他撞到了我哥的枪口上,我感到有点抱歉。
霍尔特有些烦躁地站起来,在我的床头又站了一会儿。
“你先睡午觉。”他最终说到,“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我忍不住地问,但他明显不想再多跟我说一句话,大步往门口走。
“你一定要考虑一下!”我不死心地冲着他的背影大声说,“求你了,哥哥!”
回应我的是房门“咔哒”一声响,我整个人猛地松懈下来,说不出是一种轻松还是对霍尔特无动于衷的沮丧。
隔壁的帘子拉开一道口子,病友探出头来瞅我,我脸上一热,连忙道歉:“对不起,吵到你了。”
“没有。”他大度地摇了摇头,还朝我友好地笑了一下,“你和你哥哥吵架了?”
“这个……还没有。”我靠回枕头上,小声地说,“但可能也快了。”
“他看上去不太好相处,不是吗?”病友耸了耸肩,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我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想告诉他虽然霍尔特表面上老是凶巴巴的,但他真的照顾我很多。
但这时我的病友已经缩了回去,拉上了帘子。
……
几天后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消息,霍尔特居然妥协了,他说服了莱恩,然后是克里丝。
接我回家那天,全家人都高高兴兴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我坐上车,等着他们把行李放好。霍尔特率先打开车门,坐到我的旁边。
“恭喜你出狱了。”他说。我挑了挑眉,发现他真有本事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像是在嘲讽。
“谢谢,”我不客气地回敬道,“以后放学回到家你又得看到我了。”
“你别忘了是谁帮了你大忙,小没良心。”霍尔特凑过来,压低声音警告我。
这时候另外两个人也坐进来了,我就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推回去,朝他扮了一个鬼脸。
“如果你改变主意了,我们随时来医院,好吗,亲爱的?”车子启动前,克里丝从副驾驶侧过身来对着我,仍想劝我改变主意。
我看了看她,她勉强扯出一抹微笑。于是我也笑了笑。
“我现在很开心,妈妈。”我补充道,“真的。”
回到家后,我们一家简单得吃了一餐面条,然后爸爸开着我们的旧车继续去碰运气,克里丝出门买菜,说是要做一顿大餐庆祝我出院。
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时隔一个月,却让我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房间被克里丝整理地一尘不染,所有书都整齐地码在书架上面,衣服挂到了衣柜里,我走之前摊在桌上的一堆笔之类的小玩意也都规整地摆在一边。
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地板亮得像能反光,窗帘大开着,整个房间都很亮堂。
……其实没有必要这样,因为不用一天,我肯定又会把我的房间变回狗窝。
我听到霍尔特的房间传来房门开闭的声音,紧接着他下了楼,一串钥匙碰撞声,大门关上的声音。我这才想起霍尔特只请了一个上午的假,他下午还要去学校。
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的里层使房间稍稍变暗,而后看了看电脑上因为频繁请假而历史遗留下来的作业,许多篇论文,我现在实在没心思去做它们。
我爬到床上滚了一圈,把脸颊埋在松软的被子里。我就这么躺了好一会儿,大脑放空,什么都不想。
在医院的时候我也常常发呆,但现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消毒水浓郁的味道,有的只是柔和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一切都是我所熟悉的。
我的房间毫无保留地接受我,接受我的不安和对未来的焦虑,我很快平静了下来,就好像熟悉的环境带走了我的负面情绪。
我趴在被子上拿出手机,随便挑了一首歌播放。舒缓悠扬的乐声从手机的小孔飘逸而出,渐渐充斥整个房间。我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在心里默默数着节拍,不知不觉间,竟然就这么握着手机睡着了。
吵醒我的是我好友安娜·布朗的电话,手机躺在床垫上一阵一阵不停歇地嗡响,我才发现在我睡觉的时候它已经从我手中掉了出去。
我睡眼朦胧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或许是因为我接得太晚,电话已经挂断了,被打断的音乐继续播放,手机上转而弹出几条短信。
我一边点开,一边在心里发誓如果她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就要把她拉黑。
短信上写着:
“奥莉,我去问了一下你哥,听说你最近身体还不错?”
“下个星期我和艾薇打算去沃特拉城参观圣马库斯节,整整一个星期!怎么样,你要来参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