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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死里逃生 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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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魇没型没款地侧躺在他的专属座驾上,靠着一侧羽翼,伸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苍梧珩一动不动地站在鸟背上已经大半天了,说话也不搭理,隗魇实在无聊,无聊到犯困,他挪了挪身子,调整好姿势打算眯会儿,苍梧珩突然感觉到什么,当即果断扭头沉声道:“西边。”
隗魇耳根动了动,闭着眼屈指入嘴打了个呼哨。蛮鸟应声调了个方向,向着指定的方向扇动羽翼,尖啸一声风驰电掣绝尘而去。
晁肸的手臂有点酸,鸟叼着人翱翔在空中,云层太厚,叫人辨不清辰光,天地间灰蒙蒙一片。雾气越来越重,晁肸除了眼前巨大的鸟喙,什么也看不见,但此起彼伏的簌簌风声不绝于耳,四面八方的唳鸣忽远忽近,晁肸估摸着方才漫天的蛮蛮应该都在同行之列。
蛮鸟毫无疲态,这场怪异的空中之行不知道何时是个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晁肸深呼吸一口气,鼓起劲攀着鸟喙往上爬。
蛮鸟不松嘴,晁肸一手抓住喙顶羽毛,一手握拳重重击向腰侧鸟舌。舌根血管根根分明遍布神经,晁肸一拳重击之下,蛮鸟吃痛发出一声哀鸣,鸟喙松劲的刹那,晁肸整个身子坠了下去。全身的重量登时绷在一根手臂上,晁肸使出吃奶的劲抓紧手心的羽毛,疼痛让蛮鸟愤怒发狂,另一边头颈猛地探过来,尖利的鸟喙绕过这侧头颈,从下方直戳向晁肸的双腿。
晁肸吊在半空左右晃动两下,另一只手也顺势抓住一撮毛,他屈腿躲过鸟喙的攻击,紧跟着脚尖踏在喙顶,用力一踩,借力轻松翻身爬上蛮鸟颈部,整个人顺着滑不溜秋的颈毛往下一出溜,躲进了蛮鸟宽阔平展的背部。
晁肸坐在翅根凹陷处喘气歇息,他此时的心跳动得厉害,瞬息间死里逃生,说不后怕是不可能的,这会儿消停下来不光心有余悸,甚至有些筋疲力尽的虚脱感。他手脚冰凉口干舌燥,指尖微微颤抖,双臂由于用力过度又酸又胀。
晁肸咽下一口气,缓过劲后费劲抬手捏了捏胳膊。
蛮鸟交颈搜寻无果,总算安分下来。晁肸低头检查完腰间的瘀伤,扭头打量起这一目一翼雌雄并行的神兽。跟隗魇的座驾相比,这头蛮蛮虽然体型略小,毛色也更为黯淡,飞行的速度却毫不逊色,谷中的风在耳畔呼啸,眨眼的功夫追风逐电穿云破雾。
暴雨如注,雨水打在草叶上,砸在地上,冲出封淵雾障的瞬间,入耳的白噪骤然清晰。隔着雨帘,晁肸隐约能看见山峦起伏的轮廓,泛着毛边的水墨沾着寒气一笔带过。
蛮鸟发出一声短促的唳鸣,晁肸注意到此鸟的双目浑浊,眼珠上似乎附着着一层薄纱。他想起先前隗魇带回珩府的那只小蛮鸟。
蛊气。
晁肸攥紧胸前温热的琈瑜,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止息诀激发了琈瑜的灵力,如果这确是邬姬设局请君入瓮,那他此刻必然是在自投罗网的路上。
邬澜说过,动用鼓咒会激发琈瑜之力,而琈瑜之力一旦被激发,便会引起腾虺灵祖之魂重聚,瑜腾幻境之巅也会随之重现。
瑜腾幻境之巅苍梧珩已带他造访过一次,至于腾虺灵祖之魂是什么他还不得而知。事已至此,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眼下困境。
晁肸猫腰往下看了一眼,万米高空堪称绝境。
晁肸冷静下来,脑子飞快地运转。按邬澜的说法,感染生灵的蛊气,虽然会受母蛊控制,但感染的生灵越多,控制力越差,失去控制的蛊气最终会侵蚀生灵的神识,直至生灵没了神智从而跟着蛊气的本能去追寻吸引蛊气的东西。
如果说吸引蛊气的东西是胸前的琈瑜,那从座下蛮蛮不偏不倚的飞行轨迹来看,至少这一只并未失去神智,蛊气始终控制它载着琈瑜飞往预定的地方。
至于前呼后拥的其他蛮鸟,究竟是本能跟飞还是受控随行,晁肸就不得而知了。数量如此庞大,若是蛊气没有失去控制力,那邬姬控蛊的实力堪称出神入化。晁肸极目远眺,眸光流转。
不管蛊气受不受控,封淵山巅的朱厌危机大概已经解除,当初仅靠他重生之时残留的些许气息,感染蛊气的生灵便能四海八荒趋之若鹜,那方才琈瑜迸发的磅礴灵力,势必会将所有妖兽吸引过来。
如果金蚕蛊诀的确能解蛊气,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何时何地解除蛊气才能确保万全?
不知不觉天色彻底暗下来,晁肸被淋得浑身湿透,好在蛮鸟的毛羽厚实,体温较人也更高些。晁肸打开手臂,舒坦地陷进绒毛丛中,倒也不觉得多冷。
只是这蛮蛮飞得气定神闲,看上去丝毫没有歇脚的需求。这就让人头疼了。蛮鸟不着陆,晁肸不敢轻易使用金蚕蛊诀,毕竟万一解了蛊气的蛮鸟凌空发狂,他恐怕非得摔个粉身碎骨。
既来之则安之,这句话快成晁肸的座右铭了。他头枕双臂仰面张嘴接了几滴甘霖润喉,由衷希望此刻天上能掉个馅饼下来充饥。风声雨声的白噪音十分催眠,晁肸迷迷糊糊泛起困意,他抽出掌心抚上心口,无论如何用心捕捉,都没能再感受到苍梧珩的存在,仿佛刚才死里逃生瞬间的感受仅仅只是幻觉。
但他确定,跌落封淵的时候,苍梧珩毫不犹豫跟着跳了下来。当时情势危急,晁肸根本没时间分心去细想,然而即便到了此刻,他依旧无法具体描述自己的心情,复杂的一言难尽的。非要说的话,或许并不只是感动或者震撼,那些浅显的情绪波动底下,反而是铺天盖地的隐秘的负重感,晁肸试想了一下,若是二人易地而处,自己是否能做到毫不犹豫往悬崖下跳。
答案是否定的。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跳,但他毫不怀疑自己一定会迟疑。在他的认知里,但凡是有点理智的人,不管有多喜欢有多爱,都不至于做出苍梧珩那样的举动,毕竟失足跌下是意外,主动追着跳下去简直就是违反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求生本能了。更何况苍梧珩当时压根没有思考,只是下意识的行为,就好像,就像,跟着晁肸不论生死已经是刻入他潜意识的执念。
这么重的情感,晁肸自认难以承受,于是他转念一想,或许苍梧珩只是对自己的实力足够自信,当时对他来说简直必死无疑的情景,对苍梧珩来说也许仅是小菜一碟。这么想着,晁肸松了口气,他不担心苍梧珩的安危,毕竟连他都能好好地乘在蛮鸟羽翼之上,凭苍梧珩的实力,必定是安然无恙的。
这个想法在晁肸的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时戛然而止。
苍梧珩受伤了。这个认知让晁肸瞬间清醒过来,他眼前一阵晕眩,待缓过劲来,才发觉很不对劲。
鼻尖萦绕若有若无的草木香,风声停了落雨没了,触手可及是柔软的绸料,入目是五颜六色绚丽飘逸的床幔。
这是......在床上?
这床上用品的配色未免也太......热情奔放了点,严重影响睡眠质量嘛。晁肸嫌弃地皱皱眉,想不通自己是如何眯一觉的功夫就从鸟背上瞬移至此的。
屋子里响起一声长叹,接着一道压着嗓子苍老的声音略带愤怒地说:“那小子折腾七天了还没够,他这是没完了,咱们瑜腾幻境多少年一直阳光明媚四季如春,他这一来,天都被他捅出窟窿了。”
瑜腾幻境?晁肸侧了侧头,想要听得更真切点。然而仿佛要应和这话,一道照彻天际的闪电过后,紧跟着“轰”一声炸雷响起,晁肸的心猛地一揪,疼痛让他整个人登时蜷缩成一团,浑身冷汗当时就下来了。
这一下动静不小,几声仓促的脚步声靠近,床幔被人一把撩起,那声音不再压着后听上去清亮了不少:“终于醒了?”
“我看看。”另一个年轻女子说着,撩开另一片床幔将手探过来,在晁肸的额头、脸上试探几回后,语气更温柔了:“肸儿?可是哪里不舒服?”
“自然是不会舒服的,那小子再这么折腾下去,祁主非跟着他痛死不可。”苍老的声音里满是不满,女子淡笑着转身去倒水,嘴上应道:“桑婆婆别担心,肸儿好歹终于醒过来了不是。”
晁肸一时疼得说不出话,他勉强睁开眼,目光从身下宽敞的床榻上扫过,扭头看向床边,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吓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邬......邬桑?”
慈眉善目满头花辫,可不就是梦里见了无数次的邬桑嘛,与梦里身着灰袍刻板严厉的邬桑不同,眼前的人面上残留着嗔意,一身行头的斑斓多彩比五颜六色的床幔有过之无不及,晁肸的脑海里莫名闪过金刚鹦鹉的模样。
就见邬桑挂上笑意,微微躬身,深感欣慰地说:“祁主终于醒了。”
烛火摇曳,屋子里落针可闻。
祁主?我?
邬桑复活了?还是我死了......
或者......在做梦?
晁肸在沉默里天人交战好一会儿,然后猛掐自己一把,顿时痛得龇牙咧嘴。他不信邪,心一横伸出手去一把握住邬桑的胳膊。
有体温的,活的......
晁肸早已碎成渣渣的世界观在此刻进一步碎成齑粉,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一下,透露出他心绪在那一刻不同寻常的波动。
然而他只是缓缓眨了眨眼,慢慢松开了手。他想,渣渣和齑粉终究没差太多,人对刺激的阙值的确是会随着体验的增加而显著提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