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引》Sawubona

83、第83章 跌落 苍

　　苍梧珩单膝猛地跪落在地，支长了胳膊身子倏地往前探出去。
　　终究是晚了一步。晁肸的袖角从苍梧珩指尖滑过。
　　苍梧珩二话不说，直接往下一跃。
　　宇文旪脑中一片空白，他的脚步定在原地，丝毫不能动弹，他似乎是被苍梧珩的那一声肸儿砸昏了头，又像是闪回那一天晁肸被他踢下封淵。雨噼里啪啦地落，他几乎淹没在无孔不入的雨雾里，在骤起的山风里艰难地喘息，游离的眼里瞳孔涣散，满是茫然。
　　封淵深不见底，壁立千仞无处攀附，越往下越难以呼吸，失重加速的恐惧很快被缺氧窒息的不适覆盖，咽喉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胸肺的气源彻底截断，肌肉徒劳的舒张成了挣脱胸腔桎梏的蛮力，晁肸有种浑身剧痛欲裂的错觉。
　　时间在无止境的下坠中变得格外漫长，晁肸在电光石火的濒死里急中生智，他重新摸出手鼓，在胸口最后一丝氧气消耗殆尽之前，闭上双目嘴唇翕动，微弱的声音融入风中，鼓奏随之响起。
　　咚——受气诸法，亦在明师；肺泡压缩到极致。
　　咚咚——禁气法箓，章表上闻；全身心须臾间松弛下来，剧痛欲裂的错觉倏然消散。
　　咚咚咚——禁术之统，深宜佩受；肺腑犹如得水之鱼，通畅舒展游刃有余。
　　咚咚咚咚——奉而修之，以助真道。空气仿佛凝成实质，时间似乎被按下暂停键。
　　晁肸在咒诀收音的那一刻猝然睁眼，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再次陷入乾坤阵的幻境。他探出指尖，空气如流沙一般从指缝中滑过，眼前的雾障就像白色的染料，蜿蜒曲折缓慢铺张，失重下坠也成了慢倍速的默片。一道闪电劈开重重弥彰，雨滴自苍穹之中劈头盖脸涌下，从头顶的方向穿入视野，刺破透明的空气，在晁肸的鼻尖短暂停留，划出一道锋利的光线，转瞬即逝。
　　胸口重新温热起来，泛着金色光泽的光线从四面八方密密实实汇聚而来，一股脑涌入脖颈下那颗不过指尖大小的石头里，灵力奔涌，经脉通畅，晁肸环顾此景，眼见成千上万的光线越来越密，逐渐成片，恍得他眼眶泛酸，他不顾灼痛固执地睁着双眼，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触感如若无物，他便顺着光线奔涌的方向去摸胸口的琈瑜。
　　横切风骤然肆掠，吹得晁肸身形不受控地晃了晃。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琈瑜的时候，晁肸的身子剧烈一颤，手鼓差点脱手而出。方才那段诡异的凝滞之感稍纵即逝，周遭的一 切眨眼间恢复常态。
　　一只体型硕大的蛮鸟猝不及防从天而降，将晁肸拦腰一口叼进嘴里。
　　呼呼风声渐行渐近，晁肸忍住腰部的痛楚定睛望去，天空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铺天盖地的竟全是蛮蛮！
　　晁肸被气流搅得摇摇欲坠，他拧着身子小心翼翼将手鼓收入两仪囊，艰难地张开双臂抱紧蛮鸟下喙。
　　无论如何，他是不想再体验一回溺水了。
　　更何况这深不见底的高度。晁肸眯缝着眼往云雾缭绕的底下看了一眼，顿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相比于溺水，高空坠落听上去更加难以接收。
　　晁肸默默抱紧双臂，蛮鸟仿佛不堪重负，发出一声不满的嚎鸣。
　　左千急得团团转，他晃着宇文旪的肩膀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殿下去哪儿了？还有夏军师呢！”宇文旪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心头涌上很不好的预感，他顺着宇文旪呆滞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封淵，咬着牙一跺脚，打算飞身下去看看。
　　宇文旪条件反射一般倏然拽住他，不答反问：“珩王殿下他......他是否一早就知道夏天的身份？”
　　“宇文旪你清醒一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关心这事！”左千气急败坏，眼泪都快下来了，冲宇文旪大声吼道：“他们俩现在生死未卜，殿下......殿下若有什么闪失，我定跟你没完！”一句话说到最后几乎哽咽。
　　宇文旪终于回过神来，踉跄几步越过左千，不管不顾地直愣愣往前冲，毫无血色的唇绷紧了，眼里清明起来，他头也不回地说：“肸儿不会有事。”似是为了说服自己，他喃喃又重复了一遍：“上次没事，这次我也不会让他有事！”
　　“我管他有没有事，我关心的是殿下！”左千朝着他的背影气得跺脚。
　　宇文旪没能成功跃下，他的胳膊突然被人拽住，拽住的同时往后一个巧劲，他被人轻飘飘地掼回原地，脚下连退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宇文旪气得脸都红了，怎么说也是战场上金戈铁马杀敌无数的将军，何曾被人从武力上如此压制过，不用想也知道眼前这人的内力深厚到令人发指，他忍不住盯着这人滂沱大雨中用内力烘得干燥清爽的衣袍陷入沉思。
　　苍梧珩......左千......
　　宇文旪这才注意到，好像只有自己的发丝是湿的。
　　心火莫名更旺了。不等他发作，左千如见了救星一般飞扑向来人，眼泪登时就下来了，声音带上了哭腔：“殿下他......殿下他......他好像掉下封淵了。”
　　见左千的反应，宇文旪对来人的身份大概有了猜测，只是不确定他是其中哪一个。
　　“好像？”熙岩“啧”了一声，毫不掩饰地嘲讽：“要你个贴身侍卫有何用。”他伸出食指抵着左千的额头，将他往外推开一臂之远，十分嫌弃道：“多大个人了还哭鼻子。”
　　左千无力反驳，哇一嗓子哭了出来。刚才在宇文旪面前还能强忍住，熙岩一出现就彻底破功，心里的自责和担忧再也憋不住，全顺着眼泪鼻涕淌出来了。
　　蓝桉随后一步出现，左千立即抛下熙岩，扑去了蓝桉身上，委屈得不行，哭嚎道：“蓝桉哥哥，怎么办啊，山上雾太大，我连发生了什么都没看到。”
　　蓝桉。
　　原来这就是苍梧珩身边最得力的人，宇文旪对他的名字早有耳闻，听郡都不少世家官宦说，蓝桉此人几乎是苍梧珩的官方替身，在郡都直接以三殿下的名义结交应酬各方势力。
　　宇文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温文尔雅，气度不凡，且......发丝简直像在阳光下的微风中轻轻飘逸......
　　宇文旪默默叹了口气，突然有些怀疑自己一个纯拼体力舞刀弄枪的肉体凡胎是怎么登上戍远将军高位的。他的视线转移到熙岩身上，暗暗惊叹传闻中珩王背后神出鬼没的谍者，原来并非旁人传言中的凶神恶煞之徒，反而整个人落拓不羁，泰然持重。
　　如果说蓝桉是苍梧珩手中明目张胆锋芒毕露的刀，那么熙岩就是苍梧珩暗中无孔不入见血封喉的箭。
　　宇文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左千吸了吸鼻子，扭头瞪向宇文旪，指着他气势汹汹控诉：“他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刚刚担心还有刺客埋伏，跟着梓潼军耽搁了一会儿，等我到这儿，殿下跟夏军师都不见了，就剩他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问他也不说话。”
　　“好啦，”蓝桉瞄了一眼肩上黏糊糊的可疑液体，也很有把他远远戳开的冲动，看左千一把鼻涕一把泪实在伤心，便只能忍住冲动，开口带了些责备温声道：“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出了事就往旁人身上推责的，让殿下知道了，仔细再罚你关禁闭劈柴。”
　　左千不服，声气终究弱了下去，狡辩道：“我才没有推责，我就想跟他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宇文旪回过神来，并不想多作解释，迈开步子重新奔向崖边。
　　蓝桉拍了拍左千的胳膊，左千麻利儿让开了道，蓝桉只身挡在宇文旪的身前，客气又疏离：“戍远将军还请见谅，左千年纪小没规矩，我代他向你赔罪。”
　　“不用。”宇文旪语气很硬，他不敢再浪费时间，怕晁肸有个三长两短，却也自知不是眼前之人的对手，只能耐着性子沉声道： “我没空在这儿跟你们周旋，别耽误我救人。”
　　蓝桉毫无波澜，甚至带了点笑意，恭谨地说：“将军要救的想必是夏军师，既然将军能救，那我主子也必然能救，将军何必再去添乱呢。”
　　“你！”怎能说他是去添乱！宇文旪懊恼自己差点被这人的谦谦外表所迷惑，没想到竟是个说话如此失礼的人。士可杀不可辱，宇文旪的手猛的扶上剑柄，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显然真动了怒。
　　“将军别生气，”蓝桉赶紧打断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态度诚恳道：“封淵落羽沉底，将军不可莽撞。”
　　宇文旪气急败坏起来，用力拨开蓝桉就要往封淵里跳。
　　蓝桉也不恼，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让了半步，回过头来不急不躁地说：“将军不妨先仔细听听。”
　　宇文旪眉心拧成一团，他的耐心已然耗尽，勉强用最后的理智顿住脚步，虽不知蓝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下意识侧了侧耳。
　　左千从不怀疑蓝桉的指令，若不是他自乱阵脚，以他的功底和耳力，根本无需他人提醒，早就该分辨出不同寻常来，这会儿冷静下来不用细听，只耳尖一动心里就有数了。不禁有些赧然，挠了挠头掩饰惭愧。
　　熙岩双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跟蓝桉对视一眼，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雨似乎小了一些，雾却更浓了，四面八方风唳呼啸。宇文旪隐约直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具体的又说不出来，他没有异于常人的听力，视线又受雾障遮挡，除了呼呼风吹、淅沥雨落、沙沙叶动，他只能听到间或响起的虫鸣蛙叫，短短几息的功夫，他心中的焦灼被呼呼风鸣吹得甚嚣尘上。
　　在他的怒火爆发的前一刻，那风声犹如实质一般扑面而来，情急之下他骤然屈膝缩身，蛮鸟的羽翼几乎擦着他头顶呼啸而过。
　　一息未定，呼啦啦成片的蛮蛮遮天盖日滑翔而来。气流奔涌成劲风，硬生生撞上晁肸先前倚靠的巨石，阻拦之下变本加厉四散开去。
　　大有排山倒海气吞山河之势。
　　宇文旪被气流撞得一连几个踉跄，不得不以剑柄撑地维持平衡。
　　反观那几人，个个云淡风轻八风不动，宇文旪浑身的劲头突然就泄了气一般倏地散了。
　　劲风搅得众人衣袂翻飞，骤雨中的视线愈发模糊。凛冽之气裹挟云雾扑面而来，蛮蛮振翅翱翔的声音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