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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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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弗洛蒙上次回到主城已经过了十四年,这十四年来,斐林曾降临一次短暂的血月。
八年前,那诡异的现象仅仅持续数小时,伊连科们还未来得及大张旗鼓地布置防御,月光便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皎洁。
就是在那时,几个不懂事的愣头青飞跃奔流暴涨的法伦河,趁着斐林把守空虚而混进了城内。
像是以为这美妙的华光会一直滋润自己的躯体,他们本性中张狂的一面被无尽放大,毫不掩饰地宣泄起对伊连科的厌恶。
那一日,斐林郡爆发了一场疯狂的屠戮:血流成河、遍地尸殍,游荡在街上的男性人类几近被杀光;宪兵队所剩无几,伤亡惨重。
勒维昂们如入无人之境,在血雾和惨叫中掀起绝望的狂欢,而弗洛蒙却只能蜷缩在宅邸阴暗的地库,强忍着无尽的剧痛,聆听着地面上的血奴们此起彼伏的尖叫而恨恨咬牙。
直到,那束缚他心脏的荆棘突然消失,四散在空气里的魔力复而回到他的身体。
弗洛蒙不可置信地感受着力量的恢复,干瘪的肌肉重又充溢活力,怒火和怨恨在他心中膨胀。
勒维昂们毕竟年岁尚小,意识到血月消失以后,他们顿时慌不择路地奔向城门……可惜,弗洛蒙早已预测到他们的意图,魔力甫一恢复,他便迅速注入了大量魔力来加固魔法禁制。
那沉重的障壁并非弱小的年轻血族所能打破。
火速赶来的领主轻易将几个异族制服,当机立断,写信将情况上报给了路德金·伊连科。
主城那边似乎很重视这几个来自邻家的不速之客。弗洛蒙垂手等待使者来临时,一位他从未见过的大人从法阵中走出——样貌同那些勒维昂一般年轻的少女矜贵高傲,瞳仁泛着鎏光般的缬紫,瑰色长发浓密柔顺,幽香萦绕。
伊连科标志性后旋的山羊角,使得弗洛蒙即刻注意到,眼前的少女是名血统纯正的贵胄。
这是某位主城贵族的后裔,并且极为年轻,甚至还未能掌握隐藏双角的能力。
“大人。”他弯下腰,恭敬万分地递上装有勒维昂们的束袋,视线不敢在对方身上停留。
一只黑猫、两只乌鸦、一只冠鸠,甚至还有一只老鼠。
伊狄尔百无聊赖地移开视线,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做得不错。”她挑了挑眉,左手食指挑起束袋,声音娇俏,“我会如实向长老会上报路德金…和他手下眷属的功劳。”
象征着高阶血族的暗纹在她手腕内侧浮现,被弗洛蒙眼尖地注意到。
即使路德金只是个子爵,内腕的花纹也已经足够繁复精美;而少女的暗纹是由几条曲线缠绕成的诡谲图案,远不及路德金的来得花哨,看去却有着十足的威慑力,那种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压制,使弗洛蒙不禁把头垂得更低。
“承蒙大人恩惠。”他用颤抖的声线回复道。
长老会……那么这位应当是直属伊连科上层的监察官,负责领地内各郡的巡察,是城主们绞尽脑汁也要讨好的对象。
而作为那样一位位高权重的人物,眼前的少女似乎太过年轻了……
思绪突然停滞,弗洛蒙视线一晃,少女用指尖挑起他的下巴,“你对我很好奇?”
他被迫猝不及防地和监察官对视,那双摄人心魄的美目里藏着深渊般隐秘的危险,像是能吞噬一切。
弗洛蒙只觉脊骨一阵发寒,心脏忽而传来濒死般的剧痛。脑中警铃大震,他没有任何犹豫地跪倒在地,额头疯狂碰撞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大人饶命,仆万万不该臆测您的身份,仆罪该万死,今后再不敢对大人不敬,求大人饶命!”
“不诚实,”少女弯下腰来,拍拍弗洛蒙瘦削的脸,用两指的指甲掐住他的双颊,语带笑意,“好奇就说出来嘛。”
弗洛蒙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越发伏低了身体,紧紧地把鲜血淋漓的前额贴在那位大人脚尖前的地面上。
监察官似乎感到无趣,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继而松开了钳住他脸颊的手指,转头向传送阵走去。
直到法阵的光芒已然黯淡,弗洛蒙才敢将头抬起,那种几乎把他压进地底的恐惧,他此生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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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那些使斐林元气大伤的家伙正挂在主城的耻辱架上十年如一日地忍受着剐肉断骨之痛,弗洛蒙便觉得胸腔内的痛感似乎有所减轻,又或许,是他已经一点点习惯了这种酷刑。
用匕首划破小臂,他催动魔力将取下的材料碎为齑粉,小心地将暗红冰冷的血液与之混合。
那散发阵阵腥臭黏稠的液体是书写法阵的必需品,弗洛蒙不顾气味刺鼻,以手指蘸取后便急切地在墙面上绘制起复杂的符号。
几何纹样同象形字符交织,弗洛蒙的动作越来越急迫。
直至最后一笔落下,刹那间,法阵如同活物般将鲜血尽数吸收,荧荧的红光闪烁在扭曲的字符之间。
虚弱的城主打起精神,伸手触碰那散发神秘光辉的图案。就在指尖即将隐入墙中的瞬间,一把匕首破空飞来,直直袭向他伸出的右手——皮肤与刃尖相触的一刻,一股青烟从弗洛蒙手背的伤口冒出。
银制的匕首洞穿了他的掌心,伤口周边卷曲丑陋如同火焰中焦黑的炭块,弗洛蒙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另一手握紧了受伤的手腕,怨毒地看向告祷间的门口。
在黑色斗篷的遮挡下,他看不清来人的面容。直觉告诉他,这袭击必然早有预谋,来者不可能只有眼前一人。
“你们想要什么?”他忍痛开口,声音喑哑,已然变了调。
这黑斗篷显然是一名高阶血族,不是他能凭一己之力解决的麻烦。
“现在,立刻,摧毁法阵。”冷冽的女声自斗篷下传出,威压扑面而来,压弯了弗洛蒙的脊柱,“写信告诉给你的主人:如果不在天亮之前将主城的孩子们全须全尾地交还给勒维昂,整个斐林便会燃尽在一场大火之中。”
弗洛蒙面向墙壁瘫倒在地,痛苦地扼住右手,连连应允:“大人,我马上,马上就写信给主人。”
该死的。
他脸上恭顺,心中却幸灾乐祸地想,这么些年过去,她所谓的“孩子们”恐怕早已经不成人样,哪怕送还到那阴冷沉闷的领土,也只能成为白露草野蛮生长的养料。
“别给我耍什么花招。”
眨眼间黑斗篷已经闪至弗洛蒙身边,另一把银匕首抵住他的后颈,刀尖寒凉,银器刺出的伤口却滚烫地灼烧。
“立刻摧毁法阵,我不想说第二遍。”
她威胁地将刀尖再度深入小半寸,弗洛蒙浑身战栗着挥动左手,墙面的红光随之黯淡下去。
他继而哀嚎道:“大人,不是我不想写,您这样我没法动作。您知道的,血月时我们都很虚弱。”
黑斗篷并未顺从弗洛蒙的请求,只是沉默地朝暗处使了个眼色,门后的阴影便流动起来,化作一个瘦长的人形。
人形逐渐逼近,像泥浆般包裹住他的全身。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僵硬,除了左手和面部的五官,其余的肢体已经无法动弹。
黑斗篷将匕首略微后移,控制在能即刻刺进他脖颈的范围之内:“写。”
恰如弗洛蒙所料,袭击者不止一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说不准还有更多。
弗洛蒙低头应承,舔了舔口腔里尖锐的血牙,酸麻使他被剧痛麻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唯唯诺诺挪动左手,在地上一字一字写下对一行对路德金的问候。
黑斗篷一脚踢到他大腿根部:“磨蹭什么,你在拖延时间?”
弗洛蒙痛到几近呆滞,他感觉自己的股骨被那女人从中间踢断成两节,若不是有影子包裹全身,那断裂的骨刺恐怕便会从他的皮肉中斜穿而出。
即便如此,他的嘴角仍旧牵起一个怪异的笑:“被您发现了。”
……
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未待他们反应过来,弗洛蒙强行抑制住躯体与精神上的刺痛,猛然朝着墙上的图形喷出一口格外鲜艳的血液。
杂乱的花纹复而发亮,这次的光芒比之先前竟然更为耀眼。随着告祷间内的空间逐渐扭曲,弗洛蒙本就瘦削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迅速干瘪下去。
那一口是伊连科凝聚所有魔力的心尖之血,一旦离体,若非给予初拥的强大血族在场即刻降下赐福,对于眷属来说便是必死无疑的劫难。
写给主人的最后一句问候终是没能发出,隐秘而黑暗的疯狂定格在弗洛蒙脸上,在腥红的荧光映照下,使人无比心悸。
即使他前身是名为追求权力和永生而不惜放弃了身份的人类,现如今也只是路德金手下的一条低贱的狗……可他毕竟是名伊连科,血液早已被那份歹毒和奸诈染黑,虽然弱小,但足够狡猾,也足够忠诚。
最重要的是,对勒维昂足够憎恨。
黑斗篷们措手不及,影子发力将他的身体死命勒紧,但是已然不起效用,哪怕骨骼噼里啪啦的断裂声不绝于耳,弗洛蒙也不再感受得到任何痛楚。
“见鬼!快跑,离开这个房间!”
那手持银匕首的女人正是切里安。她率先意识到,弗洛蒙以生命为引重又开启了那诡异的传送阵,想借此将他们全部送去伊连科的老巢。
不用想也知道,这必然是有来无回的一趟。
切里安发出了警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隐没在黑暗里的同伴们争先恐后地试图从墙壁和大敞的房门口逃出,但那红光极速膨胀开来,仿佛继承了弗洛蒙的意志,追逐着每个尚在呼吸的活物。
“不——”切里安感到身体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她扔掉匕首,两手紧紧护住蜷缩在手心里的黑蛇。
此刻即便她再强大,能做的也只有祈祷,向他们一贯无比虔诚地信奉着的月亮和杀戮女神……
慈爱而悲悯的您,是否能一如既往地站在您忠实的子民一边?
只要血月一刻不消失,哪怕主城的伊连科无一不有着强大而纯粹的血统,勒维昂们也就还有与之斡旋的资本。
眼前一黑,切里安只觉身体一阵无力。
血月带来的力量尚未消失,但在这法阵几近无法挣脱的禁锢下,他们如同瓮中之鳖,尽数被强制转运到了传送阵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