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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夜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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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维昂的领地横亘在萨顿原野的边缘,四面空旷,无所依托。
大陆最北端,极冬之地,“萨顿”在昆德兰语里是“无人知晓”的意思。严寒和孤寂使得人类鲜少踏足,远长于白昼的黑夜令矮人和精灵避如蛇蝎,只有天生亲和黑暗的种族将这里称作家乡,世代如蛇鼠般在此繁衍。
在潮湿而寒凉的空气中,据守北域最为长久的家族建起一座巨大的黑色坞堡,城墙由黑曜石层层堆叠,严丝合缝,远看仿佛一头脊背高耸的野兽静坐在无垠的荒野,凝视常年不见星云的天空。
从空中俯瞰,每隔一定距离便有一座较小的堡垒,形态各异,如同军阵般严密地环绕其周身。
那是高阶贵族们的封地,一处处坚固的城池布防严密,同中心的坞堡构筑成极具几何之美的图形。
作为北域四大家族中最稳重而最沉闷的一个,勒维昂一向被其他血族戏称为“沉默的军阀”——严格的等级制度,理性到堪称淡漠的社会关系,以及——驻地周边没有附属的人类城郡,勒维昂不屑豢养血奴。
相比聒噪而狡诈的人类,他们更加青睐其他的种族,譬如夜精灵或兽人;猎物濒死的呻吟,来自自然的纯粹而粗野的血腥气,比起那颓软糜烂的脂肉更令他们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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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光遍洒荒原,目光所及尽是深浅绯色,裸石嶙峋仿佛大地骸骨。
一队勒维昂正敛着声息从霜冻的白露草中略过,黑色长袍被风吹拂,猎猎作响。
血月的猩红光亮使他们如获新生,浑身每块肌肉都充斥着鲜活的生命力。身体同时变得轻盈而灵巧,一双眼睛在夜里如视白昼,能看清所有被黑暗裹挟的物什。
勒维昂是受杀戮和月亮女神眷顾的家族,血脉中流淌的最纯净的信仰,使得他们天性中的几近严格的自我克制在这一日得到彻底的解放。
距离上一次血月已经过去了八个儒历年,许多在此期间被转化的新生勒维昂尚未接受过那神秘光辉的洗礼——亲眼见到那把悬在空中的硕大的血色镰刀,感受充沛的力量滋润着永不跳动的心脏,这对于低阶的眷属们来说是极难得的体验。
只是,并非所有萨顿的血族都如勒维昂般渴望着祂的降临。
“踏过这条河,我们就进入了伊连科的势力范围。隐蔽气息,小心行事,牢记我们的目的,切勿有多余的举动。”
黑袍中为首的一人顿住脚步,低声道:“伊连科个个都是疯子,尤其是在这一天,血月所带来的的折磨势必令他们精神衰弱,尖锐敏感。”
语毕,他转身朝空中一跃,长袍消失,一只黢黑的巨大独角仙自袖口钻出,灵活地在半空振翅翻飞,寻找方向。
身后的勒维昂们纷纷效仿,有的变为乌鸦,有的则化作影蝶,双翅扑打有力,朝不远处泛有火光的城墙飞去。
伊连科的领地坐落于荒原西北,依承法伦河的支流与勒维昂接壤;而勒维昂们所前往的斐林郡,便是其附属的人类城邦中距离边界最近的一个。
狡诈、疯狂、极端是他们的代名词,每个伊连科都是天生的享乐主义者……这个十分善于统治和掌握人心的家族依靠糖果和鞭子将人类驯服得如同家畜,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主城之外,名义上的郡城无一不是血族的牧场,三月一次的“祭典”挑选城中适龄的少年送入伊连科的主城,成为大公们盛筵上可口的甜点。
为了便于伊连科们运送“贡品”,城主府中设置了直抵中心古堡的传送阵。也正是因此,斐林的军事戒备尤为森严——城门设有强力的魔法禁制,但凡产生较大的魔力波动,警报便随时传导至瞭望塔的哨兵耳中;外城的宪兵个个手持银尖长枪,好整以暇,平时连一只蚂蚁也无法随意进出。
血月。显然,这将是八年来斐林防御最为薄弱的一日——伊连科们似乎并未预料到天灾会在今夜不期而至。
魔力禁制因施放者的虚弱而消解,高耸的城门只余无法运用魔力的普通人类把守。勒维昂们刻意减轻振翅的动静,从高空飞过时仅仅投下一片阴影,没有引起任何士兵的注意。
“那就是弗洛蒙的府邸?”一只体型格外袖珍的黑腹鸟挟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用喙指着不远处的高大建筑,向同伴们发问。
每个家族都有其血脉相连的证明,对于勒维昂来说,他们的秘辛便是短距离内能以仅同族听到的声频传音。
“尖顶圆座,想必就是那里没错。”先前的独角仙出声回应,话语间将动作放得更缓更轻,“小小眷属而已,住宅可真够奢靡。”
黑腹鸟提了提爪,收紧翅根,越发抓紧了爪中的黑蛇,不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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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邸门口,两名守夜的士兵全副武装,如同雕像般矗立在罗马柱的两侧。
尽管人类并不会像血族一样受到来自月光的剧烈影响,视野中反常的血色依旧令他们精神紧绷,不敢松懈。
城主弗洛蒙是伊连科本家权贵的宠眷,魔力丰沛,实力强悍。然而今日,就在这现象降临数小时前,他便开始狂躁不安地来回逡巡;血月甫一从云层中露出一角,他便像被银弹击中一般痛苦嘶嚎着,狼狈地窜回了府邸。
守卫们见证了全程,在大门合上的一刻,他们腰间的利剑便已然卸下剑鞘,二人严格地警戒起来。
“杰克,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夜色浓稠,血雾中似是有什么在悄然涌动。
守卫中的一人皱了皱眉,一把将佩剑从束带里拔出。
倏而,一阵刺耳的风啸传入耳中,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发出桀桀怪笑。菲利警惕地目视前方,视线不断扫过眼前的绯红:“为什么不回答我,你听不见吗?”
身旁忽而传来金属碰撞坚硬物体的声响,菲利握紧剑柄敏捷地转身,看清面前瘫倒的人形物体时,瞳孔顿时惊恐一缩:“你、你……杰克,你——”
原本活生生的人此刻凭空消失,只留一架空荡荡的盔甲。四肢、五官、骨骼、脏器,在那具空壳之下,一切属于人的痕迹都失去了踪影。
浓郁到使人反胃的血腥爆炸般倒灌进鼻腔,脑海被眼前的一幕冲击得空白一片,他一时忘了呼救。
花岗岩地面上,大滩大滩的黏稠液体以那具盔甲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流去,菲利几乎能听见它们落下台阶的滴答声……
像是他生命的倒计时。
“是不是很美?”
妩媚的女声从斗篷底下幽幽传出,菲利没来得及转身,脖颈便被一双苍白纤瘦的手扼住。
他张大嘴试图发声,然而几乎是刹那间,那黑衣女人的五指便猛然暴涨,指甲如同划破白纸般穿透了他的声带。
菲利的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双目依旧直视着那片朦胧的血雾,瞳孔却渐渐涣散,失去了光彩。
切里安随手将守卫的尸体丢到一边的灌木丛中,斗篷下一张冰冷精致的脸蛋勾起戏谑的微笑:“肮脏至极。”
黑蛇自袖口钻出,莎乐美低沉柔和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安,我们要快些行动。凯尔特已经布下法阵,做好了一切伪装,黎明之前不会有人发现这里的异样。”
“知道了。”切里安轻快地应一声,顺手往厚重的铁门上甩了个魔法印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闪烁的红色六芒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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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邸内,服饰华美、发丝油润的男人面色惨白,手指不住颤抖,正握着羽毛笔伏案书写着什么。
鲜血为墨,人皮为笺,他的字迹潦草到几乎辨认不清。
弗洛蒙强忍心口锥刺般的痛楚,心急如焚地呼告着遥远的伊连科本家中宠幸着他的那位大人,迫切地想要获得回到主城的权利。
主城的贵族们定然有办法减弱血月带来的痛苦,毕竟血统越纯正的伊连科面对这光辉时便越受折磨——元老院里的权贵们想必会不惜一切代价,疯狂地役使尚有魔力的眷属们在主城周边布下黑障,以便最大程度地阻挡那令人恐惧的月光。
只要获得开启传送阵的授权,他就能安定下来,不必再忍受那钻心剜骨般的疼痛……
火焰熊熊燃起,皮脂被灼烧出焦糊的气息。待到人皮烧得徒留一摊灰烬,弗洛蒙终于感到脑海里虔敬的呼唤得到了回应。
“天灾突至,何其不幸……虽非通常摄取贡品之日……鉴于事态危急,特许本人之眷属弗洛蒙·伊连科开启传送阵。——路德金·伊连科”
念完半空中浮现出来的字迹,弗洛蒙狂喜不已地冲出告祷间,着手准备开启传动阵的材料。
圣杯盛装的黑羊血、五颗新生的鬣狗乳牙、法伦河畔生长的鹅肝菌……弗洛蒙从置列架上快速取下一个个棕色玻璃罐,罐上贴有的魔法封条可以很好地保持材料的新鲜。
“就是这些了。”抹满脂粉的脸浮起一层油汗,他用手背将额头的水雾擦去,有些兴奋地自言自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