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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乔氏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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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鱼炖汤都是精细活。
晨色熹微,厨房里蒸腾着热气,伺音推开门,端着一大碗鱼汤,带着阵阵香气一同回去。
刚一开门,她便觉察室内不对。等瞧见从层层纱帐中露出的那一节苍白腕子时,脸上瞬间毫无血色。
腿一软,差点儿跌坐在地。
她将手中托盘放在地上,脚步慌乱地走向架子床,猛地拉开床帐,就瞧见了——
睡得面色红润的微生皎。
甚至伺音如此大的动静,都没能吵到她半分。
伺音眼睛眨了眨,慢慢地把帐子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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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皎难得好睡。
更难得是,这一觉醒来,她竟觉得神清气爽。
因着昨日的意外,众人还不知道太子妃能否度过生死关,自然也没急着动身。
一碗热乎乎的鱼汤下肚,微生皎让侍卫寻了个躺椅放在树下,摇着扇子吹风,顺便思索起昨夜的事来。
那种黏糊糊的触感她依稀还能想起,那疯狗当真像条狗一样,只会舔蹭。不过看他神志不清的模样,怕是有顽疾或被什么药物控制。
但是得了便宜便跑,这让她十分不爽快。
轻摇慢晃的团扇猛地被用力扇了几下,微生皎嗤笑一声。
又想起那迷蒙见嗅到的香气,和昨夜香炉中点的熏香,微生皎觉得,她身体突然好转的原因,应当从此入手。
她眼波流转,在徐徐微风中,微生皎直起身子,向四周打量着。
“焚鹰。”
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焚鹰?”
她又喊了第二声。
“到太子那儿去了?”她径自嘟囔着。
树上簌簌落下几片叶子,恰有一片落在她袖上。微生皎抬头去看,便看到了倚在树枝上的暗卫头领。
微生皎看向他,“你于高处俯视本宫,成何体统。”
焚鹰从树上下来,立在微生皎身侧,他依旧垂眸看她,对这位太子妃没有半分敬重。
“殿下福泽深厚,已大好了,才敢在风口吹风。”
弯了眉眼,微生皎笑道:“若不是这一路来你都与本宫不睦,本宫还以为,你在关心本宫。”
焚鹰抱剑的手微紧,“属下奉命护送殿下,自然要忧心殿下安危。”
微生皎敛了笑,拂去了沾在袖子上的落叶,道:“如此,你确有为本宫续命的法子?”
焚鹰不言。
微生皎探身,伸手抓住了他没被护腕包裹的箭袖,晃了晃,刻意放娇了嗓音道:“你我的情分,难道不值得首领大人帮我一帮?”
焚鹰后退一步,将自己的袖子抽回,脸上没什么变化,似乎并不在意微生皎口中的“情分”。
微生皎也没在意,重新躺回躺椅上,似是随意开口道:“首领若不帮本宫,那回宫后,本宫便要向陛下禀明,治首领个失职之罪。”她抬眼看向焚鹰,仔细分辨着他的表情,“私放贼人入本宫寝内,焚鹰,你居心何在。”
闻言,焚鹰双眸猛地放大,紧握着剑的手发白,半晌才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是谁?”
微生皎理理裙摆,并没应他,摇扇进了室内,转身便关上房门,独留焚鹰站在原地。
房门一合,微生皎脸上的笑意褪了个干净。
看焚鹰的反应,她昨日吐血后没有即刻毙命,的确与焚鹰有关,只是不是那室内的熏香是不是也是他放置的。
另外,关于夜闯之人,焚鹰是半点不知。
这些线索丝丝缕缕,乱成一团,让她理不清,道不明。唯一可以抓住的地方,便在焚鹰身上。
可惜焚鹰对她心存芥蒂,并不想说。
她倒了一杯茶,杯子刚贴上唇,房门便被扣了两下,紧接着伺音推门而入。
微生皎向她招了招手,问她:“昨夜帮我医治的大夫......”
主仆俩耳语一阵,伺音细细想了昨夜之事,因她太过慌张,许多事情记不清晰,可是关键些的,她都还记着。
“昨夜大夫确给主子开了药,只一副,是吊命用的。”伺音知晓主子如此问她,必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又想起今日清晨看到的场景,心中惊疑,“奴婢依稀记得,焚鹰在您晕倒后,似是现身过数次,他那衣服,奴婢不会记错。”
微生皎思忖片刻,又问道:“那香炉中的熏香,可是你放的?”
伺音想了想,知晓主子即问她,那熏香定有古怪,但她发现自己对此没半分印象时,顿时慌张起来,责备自己竟如此大意。
伺音倏地跪下,竟是将微生皎吓了一跳。
微生皎忙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
伺音十分自责,“是奴婢疏忽,竟不知是何人何时动了香炉,若是主子因此受难,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微生皎摇摇头,抚过她眼下的乌青,有些心疼道:“你当时一定吓坏了。”
憋了一晚上的惊惧因这一句话彻底显现,心中建立起的防线瞬间崩塌,伺音弓着身哭起来,却不愿意让微生皎看到她这副脆弱模样。
她用袖子不停地擦去眼泪,直把脸都磨红了,眼泪还是源源不断地流着。
没有主子的日子,她想都不敢想。
微生皎把她拉到软榻上坐下,轻声安慰着。
她自己想着撒手人寰,倒还连累伺音提心吊胆。也罢,纵使为她留了后路,怎么也不如自己陪着放心。
伺音不光是她的陪嫁,更与她一同长大,除了主仆情分,自然也有姐妹情分在其中。
微生皎看着泪眼朦胧的伺音,感叹从前以后能有伺音相伴,实属幸事。如今既有存活之法,她定要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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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只是虚惊一场,便容不得微生皎在此地多思,回宫的车队准备再次启程。
这次便没有之前的好运气,能恰好避开那两人。
微生皎正搭着伺音的手准备上马车,后面的侍卫突然喊了一声“太子殿下”。
微生皎下意识回头,正好对上太子赵岚衡看向她的视线。
对方与自己对上的那一瞬身子僵了一下,很快蹙了眉,似乎对她很不喜。
他如此反应,虽在意料之内,但微生皎心底某个位置,还是疼了一下。
她忍着这分刺痛,面上仍旧平静,目光带过一旁的女子时,那女子还有些瑟缩。
既已回头,便不好无视,微生皎勉强扯出一丝笑,冲这二人微微颔首,也算打过招呼,随即敛目,不想再看这两人。
总归现在太子失忆,她就是失了礼数也没人会提。
“太子妃......殿下......”
微生皎闻言停住。
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我......民女......有些话想与太子妃殿下细说。”
微生皎还未回头,便听到熟悉的音色担忧道:“与她有什么话好说。”
虽然声刻意压低,但她还是一个字不落的听了进去。
伺音欲为她不平,微生皎捏了捏她的手,拦下了她欲出口的质问。
微生皎今日气色很好,不似先前那边身上沾染着病气,穿艳色衣服总带着些欲盖弥彰的意味,此时她黛眉殷唇,颜盛色茂,云发半挽,内里穿着一件美人祭缠枝纹里衬,外搭琅玕紫薄衫,纤腰被素白水波腰封包裹,更显不盈一握。
她站在辕上回头,鬓边的金流苏遮住半边脸,更添一份不容窥伺的美。
身上所着,头上所戴,虽是简装,却样样精细,只一回眸,便能勾走人的心魄。
太子妃美貌,上京早有盛名。
乔云娘看向她的眼神,有羡慕,有欣赏,却没有嫉恨。
如此,微生皎也乐得作好,朝她浅浅一笑。
“进来吧。”
待微生皎低腰钻进马车,乔云娘连话都没和太子说一句,讷讷地跟了进去。
随行侍卫面面相觑,已到了时辰,若拖延些时间,恐今夜到不了驿站,要让这几位贵人受苦了。
这三位主子金尊玉贵,磕着碰着他们可担待不起。
微生皎似是知晓他们的难处,撩开小窗遮帘,对随行侍卫说:“启程吧。”
又转向太子,解释道:“臣妾如今大好,不会过了病气给......”
一旁的乔云娘忙补上自己的名字,“云娘。”
“云娘。”微生皎端的是太子妃的宽容大气,只是言语中的温和却不进眼底,“路途乏味,臣妾与云娘妹妹同乘,也好解解乏,殿下不必忧心。”
微生皎收回手,落下的短帘遮挡住外人的视线。
车厢内,伺音摆弄着简易的茶具,乔云娘有些局促地坐着。
她腰背挺直,双手交握,强忍着不露怯。在面对侍卫随从时她尚能自如,如今跟这位同处密闭空间内,就忍不住紧张。
伺音沏好了茶,端到乔云娘手边,“姑娘,请。”
乔云娘低下头看了一眼,接过,“多谢。”
微生皎轻柔询问道:“还未请教,云娘妹妹贵姓?”
乔云娘道:“姓乔。”
微生皎的视线落到她肚子上,乔云娘心下一紧,抬手遮住了隆起的小腹。
微生皎笑了声。
“方才妹妹说,有话要与本宫说。”
两人视线对上,乔云娘先前斟酌许久的话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微生皎脸上挂上得体的笑。
“妹妹不必紧张,你腹中所怀的,是大齐太子的长子,陛下的长孙,妹妹若能平安诞下皇子,便为皇长孙的生母,身份尊贵,更胜本宫。”她意有所指道,“就是哪日殿下宠爱起来,做个太子妃当当,也是意料中事。”
乔云娘的额发湿了。她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到刀悬在脖子上的感觉,深觉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地鲁莽。
许是夫君对她的偏袒蒙蔽了她的心,让她自负了。
微生皎观察着她的神色,只见人忽然咬紧了下唇,便知晓前话已经将她敲打的差不多,轻轻拉住乔云娘的手,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和称呼都放得更加亲昵。
“不过云娘你也当听说过我身子损耗太多,平日里更是无暇顾及闲事。东宫事务繁杂,难免拖得更虚弱些。若往后妹妹能从旁协助,我便能好好调养身子。”她略带羡慕的视线再次落在乔云娘小腹上,“况且我与太子成婚数年都未能有孕,如今大亏了身子,更是没半点希望。”
微生皎眼睛湿润,“等你的孩子出生,也能......也能喊我一声母妃,倒是了了我一桩心愿。殿下是储君,难免有估计不到你们母子的时候,姐姐我定会尽全力,在后宫之中护你们母子周全。”
言罢,她又抽回手握着帕子抵在唇边,狠狠咳了两声,帕子里沾着的血迹更是坐实了“身子虚弱”的言论。
微生皎舌尖舔过殷红的唇,口脂被蹭掉少许,露出下面被遮掩的、略显苍白的唇。
因为咳嗽带起水雾的眸子看向乔云娘,微生皎抬起冰凉的手,捏着沾血的帕子,用干净的地方轻轻为乔云娘拭去额上的汗。
“瞧你,怎的生了这么多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