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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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啤酒节广场的一角,喧嚣在这里退了几步,像海浪撞上礁石后自动分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巨大的广告灯箱投下浓重的阴影,把角落里两个男人的身形吞进去大半,只留出模糊的轮廓。
安政靠墙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拇指来来回回地搓着烟嘴的滤棉。
他的目光越过李毅航的肩膀,扫了一眼远处攒动的人头,确认四周没人留意这边,才把声音压低了放出来:"你这突然诈死,倒是炸出了不少牛鬼蛇神。"语气里带着常年跟案子打交道练出来的那种不轻不重的力道,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李毅航站在安政对面,帽檐压得极低,黑色棒球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线条和抿着的嘴唇。
他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松着,整个人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可腰背绷着的那根弦只有安政看得见。
他嘴角往一边扯了扯,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比演技,还不是你厉害。还人贩子,我看你才人贩子呢。"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偏了偏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语气里添了点不正经的意味,"唉,那天来的是你妹?"
"我堂妹。"安政简短地回了三个字,拇指还在搓那根烟嘴。
李毅航的眉毛从帽檐底下微微抬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些,带着那种明显是在逗趣的腔调:"又不是你亲妹,管人家那么严干嘛?我看她那样子还挺怕你的。"他说着,自己先啧了一声,又接下去,"哎,这么说,你妹是被你家教得挺严的——那怎么什么朋友都交啊?你瞧那晚那个牙尖嘴利的......?你让你妹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什么混一块儿,学坏了可怎么办。"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一桩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闲事,可话尾那个微微上挑的尾音出卖了他——陈陈那晚的样子,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安政没接他话。
他抬起眼,目光里的松散瞬间收敛起来,像一扇门被忽地关紧了。
他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贴着空气的摩擦:"上面布的局想必不简单。"他的眼神钉在李毅航的眼睛上,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在一起,像两块铁被磁力拉紧,中间那股劲儿坚而沉,不需要多余的话来佐证什么。
嘈杂的啤酒广场上,音乐声、碰杯声、笑声和吆喝声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没有人会注意到昏暗角落里的两个男人,没有人会看到安政眉间那条浅浅的竖纹,也没有人会留意李毅航帽檐底下那道沉着得近乎冷硬的目光。
李毅航先收回了视线。
他抬起右手,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转身从阴影里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混进人群里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
他往广场出口的方向走,低着头,肩线微微内收,和所有那些独自一人的普通游客没有任何区别。
几百米外,陈陈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个广场上逗留。
那些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从她身边滑过去,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
她走着走着,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一种说不上来的,类似第六感的东西——她停住了脚步,偏过头朝身后望了一眼。
身后是密密匝匝的人潮。
一个穿深灰夹克,戴黑色棒球帽的男人正从她刚刚走过的方向往外走,步伐很快,已经走出去十来步远。
他的背影被身边的人群挡了一下,又露出来,又被挡了一下,最后隐没在一顶顶遮阳伞和一面面彩旗之间,消失了。
陈陈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
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弯,一个浅浅的、有些自嘲的弧度。她在心里问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来这个从来不喜欢的热闹地方,走着毫无目的的步子,时不时回头看一些压根儿不认识的人。
她摇了摇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西海岸新区三甲医院的外科病区里,走廊上的日光灯昼夜不灭地亮着。
安佳靠在护士站的台面边沿,手里攥着一杯已经温热的速溶咖啡,纸杯外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的眼皮重得像挂了两块铅,睫毛的阴影在下眼睑上叠了浅浅一层青灰色。
昨天早晨八点到现在,整整二十八个钟头——那台手术中途停了两次,病人血压骤降又拉回来,后续又反复发了两回高烧,监护仪的报警声响了不知道多少次。
她中间只靠着墙眯了不到四十分钟,还是被护士推醒的。
终于稳定了。呼吸平稳了,心率也在正常范围内了,各项指标一条一条地退回到安全的区间。
她签完最后一张交班记录,笔帽扣上,把笔往口袋一插,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出完,手机已经在口袋里震了。
她摸出来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疲惫的笑容,按了接听,声音里裹着浓重的困意,却还是端出一副撒娇的腔调:"本二小姐现在就想吃长江中路那家二楼麻辣烫,还想睡觉觉……你过来接驾一下呗?"
电话那头,陈陈的声音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懒散和鼻音:"我还没睡醒呢。"背景里有被子翻动时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她翻了个身。
安佳把咖啡杯搁下,指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然收了收笑意,语气里露出一丝关切:"哎,小祖宗,你不会又失眠了吧?"她听陈陈的声音听得太熟了,那种懒洋洋底下有没有藏着别的什么,她一耳朵就能分辨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陈陈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那份慵懒没散,但语调轻快了一些:"知道啦知道啦,我一会儿到。嗯……嗯……我两会儿到,先给你买麻辣烫。"她说得随意,像在打发一个缠人的小孩。
安佳对着话筒连送了两个"嗯嘛"的飞吻,声音又恢复了茶里茶气的那股劲儿:"就知道你最好了啦——"
长江中路那家麻辣烫店面不大,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拉面店中间,门头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底招牌。
陈陈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下,店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麻酱、蒜泥和辣椒油的浓郁香气。
她走到柜台前微微踮了踮脚,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天然的柔和礼貌:"您好,麻烦两份麻辣烫——多放麻汁,辣椒油单独装,谢谢。"她的背影清瘦而端正,肩线平直,站在那排明档前面,怎么看都是一个安静淑雅的模样。
正在角落里埋头吃麻辣烫的李毅航这时候抬起了头。
他碗里的米粉已经见了底,汤也喝了大半,陶瓷勺搁在空碗边上,残留的麻酱汁沿着勺柄慢慢往下淌。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随意但利落,然后把口罩从下巴拉上来盖住口鼻,又下意识地抬手压了压棒球帽的帽檐,起身绕过桌角往门口走。
陈陈正侧着身跟店员核对打包的料包有没有放齐,注意力全在柜台上那两个码得整整齐齐的餐盒上。
李毅航从她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走过去,门框上的铜铃又响了一下,叮当——门开了又合了,带进来一阵外面湿热的海风,又迅速被店内的冷气吞没。
持续三年的防疫习惯早已刻进了每个人的肌肉记忆里,街上戴口罩的人太多了,没人会去在意的。
"谢谢。"她接过打包好的袋子,确认了一下提手的牢固程度,转身出了店门。
三甲医院的住院楼楼下,陈陈把车停在临时落客区,熄了火,掏出手机拨了安佳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她只说了几个字,声音平得像一句陈述:"我到了,下楼。"
几分钟后,安佳从一楼大厅的出口歪歪斜斜地走出来。
她的白大褂已经脱了,换了件宽松的丝绸开衫,可脸色还是白的,唇色浅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
她远远看见陈陈的车,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掉了支撑力似的,两步并一步扑过来,拉开副驾的门就往里倒,顺势往陈陈肩膀上靠过去——可她一米七几的个子,往身高勉强一米六的陈陈身上一挂,画面多少有些滑稽,像一棵高挑的向日葵硬要倚在一株矮冬青上面。
陈陈被她压得肩膀歪了一下,伸手扶了她一把,语气里嫌弃和心疼掺半:"行了行了,别演了,上车坐好。"安佳哼哼唧唧地挪正了身子,把安全带从肩膀前面拉过来扣上,整个人缩进副驾座椅里,双腿蜷起来,鞋跟踩在座椅边缘。
两人正说着话,住院楼大厅的旋转门又转了一圈。
一个穿灰色卫衣、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步幅很大,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从车头前方两三米处横穿了过去。
陈陈正侧身帮安佳系好安全带,视线落在她手里那根扣不进去的锁扣上。
李毅航走过去了。
车头、车尾,三米的距离,一前一后。
谁都没有看见谁。
陈陈直起身,拧了钥匙,车身轻轻震了一下,发动机低低地轰鸣起来。她边打方向盘边问:"你还好吧。"
安佳靠在座椅上,一直端着的俏皮劲儿终于散了架,整个人卸了力似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委屈:"老娘从昨天早晨八点,伺候那爷到今天中午十二点——连续工作二十八个小时!二十八!"她手指比了个"二"又比了个"八",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眼圈底下那片青灰在她转头的动作里格外明显。
她那精致的底妆早就斑驳了,粉底在鼻翼两侧浮起了一层不均匀的粉末,细看之下全是疲惫的痕迹。
陈陈没接话,只把车内的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两度,顺手把副驾的遮阳板掰下来,挡住了硬要闯进车窗内刺眼的光照。
回到**名苑,安佳已经困得连电梯里的楼层按钮都按错了,按成了九楼又重按了十楼。
陈陈把她扶进自己家,让她躺在沙发上,把打包回来的麻辣烫打开盖子晾着,进厨房橱柜里拿来一双透白的陶瓷筷子搁在碗沿上。
安佳撑着身子吃了几口粉,又灌了大半杯温水,然后像一根被抽掉了支架的藤蔓,整个人软软地陷进沙发靠垫里,眼皮合上就再也没有睁开过。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额前的碎发都乖巧的拂在脸颊。
陈陈蹲在沙发边上,把安佳手里那只还攥着的筷子轻轻抽出来,又扯过一条薄毯搭在她身上。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远处啤酒广场的灯光正在逐一亮起来,像有人在一片深蓝色的幕布上依次点了一排暖黄色的灯。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微微发麻。
今天走过的地方太多了。
麻辣烫店,医院楼下,啤酒广场上那条被挤得水泄不通的主干道。
她总觉得有一种隐隐的什么东西在那些空间里跟她擦着边掠过,像暗夜里两艘船在迷雾中相距极近地交错,船身带起的水波都撞到了对方的舷板上,可谁也没看见谁。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散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