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未遇而失 未遇而失 ...

  •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切过床尾,在被面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安佳猛地从枕头上弹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她愣了一秒,摸索着拿起手机,勉强撇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惨叫:“小祖宗啊,你咋不叫我起床呀——完了完了完了,迟到了——”她一边喊着,一边把被子掀到床尾,赤脚踩在地板上找拖鞋,脚下绊了两下才站稳。
      陈陈靠在厨房的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热咖啡,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来,在她脸前散成淡淡的一层雾。她低头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今天周末,你不歇班啊?”
      安佳正抓着一件薄款风衣往身上套,两只袖子找了两回才穿进去,衣服蹭过脑袋的时候头发更乱了。
      她一边拿包一边往玄关跑,嘴里的话跟倒豆子似的往外蹦:“跟你说过,恁伤那个帅哥——我可是我们医院外科大拿好吧,大拿,大拿!”她蹲下来够鞋柜最下面那双黑色的高跟鞋,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把鞋往脚上塞,脚后跟蹭了两下才踩进去,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来。
      陈陈慢悠悠地跟到玄关,靠在墙边,目光故意从安佳的脸往下移,定在某处停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语调带着点故意的拖腔:“是挺大的。”
      安佳正扶着门摆弄着鞋的空隙,余光瞥见陈陈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立刻反应过来,抬手指了她一下,故作娇嗔地瞪圆了眼睛:“流氓。”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下,转身拉开大门,一溜烟地钻进了电梯。电梯门合拢之前,她冲陈陈甩了个飞吻,然后门缝收窄,把她那张还带着起床气的脸彻底关在了里面。
      门合上了。屋里的安静重新漫回来,早晨的阳光在客厅地板上铺了大半片,暖洋洋的,能看见光照射空间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微粒。
      陈陈随手按开了电视,新闻频道的声音淌出来,播音员的语速不快不慢,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
      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平底锅搁上灶台,油热了之后蛋液倒下去,嗞啦一声,边缘迅速凝成一层金黄。
      早餐做好之后她没上餐桌,而是把盘子端到客厅的茶几上,整个人懒懒地窝进沙发的角落里,腿蜷起来,膝盖抵着沙发扶手。
      电视里的新闻正从国际时事切到国内汛情,画面里浑浊的洪水漫过村庄的屋顶,几棵树的树冠露在水面上,像浮着的绿毛刺猬。
      穿橙色救生衣的子弟兵们蹚在齐腰深的水里,脸被泥水糊得看不清五官,手臂搭着老人和孩子,一趟一趟地往返。
      陈陈的叉子停在半空中,煎蛋边缘的焦脆微微冒着热气。
      她看着电视里那些画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见的多了——那些年在境外医疗队,帐篷里每天都有这样的面孔被抬进来,有的扛过去了,有的没有。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每次看到类似的场景,胸口那个位置还是会紧一下,像有根看不见的线被人轻轻扯了扯。
      然后电视的画面一切,屏幕下方打出一行白字:抗洪抢险牺牲人员名单。
      一张照片跟着弹出来,制服照,底色是肃穆的黑白。
      那张脸很年轻,眉骨高,鼻梁直,嘴角的线条微微抿着——陈陈手里的叉子"当"一声落在盘子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是李毅航。
      那张脸她记得太清楚了。啤酒广场的误会,派出所里的对视,那声被咽回去的"李毅航"。她把那张脸从记忆里翻出来,跟电视屏幕上的照片叠在一起看——一样的眉,一样的下颌线,甚至连眼角那颗极淡的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她盯着屏幕,心跳忽然错了一拍,呼吸也顿了一下。
      可她又想起竹岔岛。
      许愿树下那个少年,手里捧着温润的羊脂玉,有些笨拙地往她手腕上套,海风吹起他额前碎发,他说"送你毕业礼物"。
      她也想起派出所里那个叫"李毅航"的男人,被冤枉成人贩子时眼里的不屑和冷。
      可新闻里这个——这个穿着军装,眉目间有肃杀之气的——会不会只是同名同姓?这世上叫李毅航的人,总不会只有一个。
      她这样想着,可心里那股不自在却像潮水一样涨起来,淹过了脚踝,淹过了膝盖,怎么也退不下去。
      她把电视关掉了。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那张照片像被水洗过的墨迹一样从视野里消失了,但还留在她眼底的暗处,怎么眨也眨不掉。
      白天过得漫长而空落。陈陈窝在沙发里看了几页书,又翻了几遍手机,微信上安佳的头像安静地沉在对话框的中段,没有新消息。
      窗外的光线从白亮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橙红,最后沉入一片青灰色的暮霭里。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带着夜晚独有的凉意,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吹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啤酒广场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霓虹把半边天映得发紫。
      她给安佳拨了个电话。响了三四声对面才接起来,背景里有仪器嘀嘀的声响和护士匆匆走过的脚步声。
      “佳佳,今天什么时间下班?”陈陈倚着窗框,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安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疲惫的笑意,但还是那个调调:“怎么,一会儿不见就想我啦?”她那边似乎有人喊了她一声,她捂着话筒应了一句,又回来接着讲,“不过今天不一定能回去,排了台大手术,什么时辰结束说不准。怎么啦,有事儿?”
      陈陈的指尖在窗沿上轻轻划了一道:“想去啤酒广场溜达溜达,你陪我。”她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安佳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不对劲啊。你最不喜欢热闹了,上次还是我生拉硬拽你才去的。”
      陈陈被她这句话戳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你忙吧,我挂了。”没等对面再说什么,她按断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盯着那片黑色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屋里的空气有点闷。
      她换了鞋出门。电梯下行的时候,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她没想好要去哪里,脚步却已经把她带出了小区大门,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马路一直往前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从身后拖到脚前,又从脚前拖回身后,一段长一段短地跟着她。
      等她在某个路口停下来抬起头的时候,啤酒广场的入口就在面前了。
      那几个巨大的发光字悬在广场的入口处,被灯带勾勒出烫金的轮廓,远远望去像一片浮在夜色里的火海。
      她站在入口,忽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
      她从来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上次来是安佳软磨硬泡了三天才把她拖过来的。
      可今晚她的腿像有自己的主意,把她带到了这个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啤酒节广场上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多,空气里翻滚着麦芽的醇香和烧烤摊冒出来的白烟,各种颜色的灯光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流动的穹顶。
      她被人群裹着往前走了几十米,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然后她停住了。
      不远处有一个背影。穿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肩线宽阔,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另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便装,没穿制服,但是那个站姿和手势让陈陈一眼认了出来——是安政。
      安政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紧绷,眉间微微蹙着,说话的时候手势压得很低,像是在强调什么要紧的事。他说了几句,忽然伸手拽了拽那个灰夹克男人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往旁边一处阴暗的角落退了两步,隐进巨大广告灯箱后面的阴影里。
      陈陈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追着那片阴影看了几秒。
      她没有多想,也许是便衣执行任务,也许是安政在跟线人碰头,反正跟她没关系。
      她收回视线,转身往人群更密的地方走去。
      二零二三年。那一年的开头像被人拧紧了发条,一件接一件的事情砸下来,从年初到年末没有消停过。疫情防控放开了,有人扛过来了,有人没扛住。
      大街小巷重新热闹起来,可那种热闹底下总像压着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能听到细微的碎裂声。
      人们走在阳光底下,脸上笑着,可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彻底松开过。
      陈陈记得很清楚,那年春节不同往常。大年初一她出门拜年,沿着小区走了一圈,发现好多户人家门口光秃秃的——没有春联,没有福字,门楣上空落落的,像一张张没有写完的信。那是她记事以来头一回见。
      那年人们穿的新衣服多是黑白灰的配色,鲜艳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统一收走了,留在柜子里的都是素净的、克制的、不那么扎眼的。
      而这年的啤酒节像是积压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开幕那天晚上,整个广场被人塞得水泄不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兴奋,像一瓶被狠狠摇晃过的啤酒终于拧开了盖子——泡沫喷涌出来,带着麦芽的苦味和气泡刺痛舌尖的那种痛快。
      音乐开到了最大音量,灯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上千架无人机腾空而起,在夜幕上拼出青市的地标图案和啤酒杯的形状,下方的人群举着手机仰头看,屏幕的亮光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陈陈被人潮推着往前走了一段,身边几个中年男人正围着桌子拼酒,嗓门大得能盖过音响。
      一个穿了花衬衫的胖男人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黄色的酒液泼出来溅在桌面上:“来来来满上满上——”旁边的人立刻举杯凑上去,杯沿磕在一块儿发出清脆的声响:“旋一个!旋一个!”男人仰头把一整杯灌下去,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喝完把杯子倒扣过来晃了晃,一滴都没漏,周围顿时爆出一阵叫好声。
      隔壁桌的人正聊得起劲:“哥们儿你喜欢喝几厂的?”“我喝一厂,老牌子喝着顺口。”“我二厂,二厂劲儿大。”“哎,我自个儿开小酒馆,做精酿的,改天去我那儿整两杯尝尝——”三五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就这么凑到了一起,酒杯碰着酒杯,脸上泛着同样的酒意和同样的笑。
      陈陈站在他们旁边,被人群的热浪和笑声包围着,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都在沸腾。
      陈陈却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在看这一切——那些笑闹声传进耳朵里,像隔了水,闷闷的,有些失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了一点不知从哪里溅来的啤酒泡沫,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轻轻一搓就碎了。
      远处那丛阴影里的人早已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一片攒动的人头,越过灯光和烟雾,落在广场尽头那棵挂着红灯笼的老榕树上。
      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拼图,却说不清缺的是哪一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