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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知为何 近在咫尺 ...

  •   蒲公英啤酒大棚的后厨办公休息室里,门板薄得隔不住前场震天的鼓点,嗡嗡的共振顺着墙壁一路爬进来,连桌上的水杯都在微微移动,水面颤出一圈又一圈的细纹。
      李毅航坐在办公桌后,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沓翻到一半的账册,灯光从头顶罩下来,在他眉骨下方投出两小片三角形的阴影。
      顾铭斯推门进来,反手把门锁拧上了。嘈杂声瞬间被压成一层闷闷的底噪,像蒙了布的鼓。
      顾铭斯两步跨到桌边,微微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李毅航的耳廓,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厚度:“老大,南边有消息了……”
      李毅航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洇开成小小的圆。他没有抬头,只把笔搁下,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你去准备下,行动提前。”
      顾铭斯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有立刻应声。他偏过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眼睛盯着屏幕,迟疑了几秒才又说:“老大,你让我查的那个……确认过了。**名苑8号,11楼。房产是她的名字,全款,两年前入的手。”他说完抬起眼,目光在李毅航脸上搜寻某种反应,像在黑暗中摸一堵墙的边界。
      李毅航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他垂下眼皮,视线落在自己扣在桌面的手指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片刻后又松开了。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声音平得像碾过的路面:“知道了。”
      顾铭斯收起手机,却没收起脸上的焦虑。他往前凑了半步,手掌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着同样的白:“老大,时间太紧了,今晚的航班。”他咬着后槽牙说出的这句话,像在替面前这个人秤量重量。
      “我会按时登机。”李毅航把茶杯轻轻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清浅的磕碰,“你退下吧。”
      顾铭斯却没动。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嘴里反复搓揉一句话才敢放出来,最后终于憋不住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急躁和担忧搅在一起的粗糙:“老大,真的没有余地了吗?一旦执行,你永远不可能再回到——”
      李毅航倏地抬起眼。那道目光不重,只有分寸大小的一片,却像一把凉下来的刀刃横在了话头中间。顾铭斯的话被截断了,活生生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嘴唇,肩膀泄了气似的往下塌了半寸,终于直起身,垂下头,退后两步,转身拉开门走进那片噪杂的灯光里。门在他身后合拢,像一只闭上的眼。
      屋里只剩下李毅航一个人。他坐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已经干透了的墨点上,圆圆的,像一颗太小的黑月亮。
      有些话说不得,有些真相只能埋在心底最深,让时间慢慢压成炭。
      他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隔着衬衫摸了摸胸口,指尖触到衣料下面那颗凸起的、圆润的珠子——那枚用细绳穿着的羊脂玉。它贴着皮肤,温热得像还留着岛上阳光的余温。
      夜已经深了。他驱车穿过青市最繁华的几条街道,霓虹招牌一道一道地划过挡风玻璃,像快进的胶片。
      车停在**名苑大门外不远的地方,那是城市东边一片依山傍海的富人区,门口的石柱上镌着烫金的繁体字,保安亭里亮着暖黄色的灯。
      他没有开进去。车熄了火,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边缘,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越过那扇雕花的铁艺大门,越过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喷泉,越过层层叠叠的阳台和飘窗,最终定在某一栋楼的某个窗户上——十一层,左侧第二扇,此刻暗着。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海的腥气和草木的潮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那扇窗亮起来,也许是在等自己转身。
      然后那扇窗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出来,像有人轻轻撕开了一道夜的伤口。
      李毅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咯咯响了一声。他的右脚不自觉地抬起来,想要踩下去,想要让车滑过那扇大门,滑过那截不够长的路——可他又停住了。脚悬在踏板上面,像一只犹豫着要不要落地的鸟。
      他望着那扇窗,目光里翻涌着几种颜色搅在一起的情绪——紧张像细针密密地扎,渴望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又湿又重,犹豫像蛛网缠住了他的四肢,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期待,在胸口那个玉坠的位置轻轻灼着。
      嘴角忽然往上牵了一下,一个自嘲的笑意从唇边溢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沉,他暂时没有力气把它从深水里捞上来。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屏幕亮起来,顾铭斯的名字在上面跳。
      他最后抬头看了那扇窗一眼,暖光里的窗帘纹丝不动,像一页合上的书。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身拧了钥匙,保时捷的引擎在暗夜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嘶吼,像一头终于被松开缰绳的野兽。
      车身猛地蹿了出去,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啸,尾灯拉出两道红色的光弧,消失在街道尽头。
      十一楼的窗台上,窗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了回去。
      安佳几乎是踩着那声引擎的尾巴出现在陈陈家门口。
      安佳按门铃的手速跟打字一样快,"叮叮咚、叮叮咚"连成一片急促的音符,像在敲一首快节奏的前奏曲。
      她干脆转用拳头,在门上咚咚咚地叩了三下,嘴里喊着:"开门呀开门呀,小祖宗,开门——"尾音被她自己拉出了一点俏皮的弧度。
      门从里面拉开,陈陈倚着门框探出半边身子。
      她穿着件宽松的棉麻睡裙,头发散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模样。
      陈陈偏了偏头,嘴角挂着调侃的笑意,目光从安佳的脸往下滑到她的鞋尖:“我还以为刚才那个骚里骚气的引擎声是你呢,正想着你这是又准备去哪儿释放荷尔蒙——”她把尾音拖长了,眉眼间全是故意使坏的意味。
      安佳挤进门来,鞋也没脱就一屁股瘫进玄关的换鞋凳里,仰着脸看她,笑嘻嘻地接:“失望了吧,没被你猜中吧。”她拍了拍胸口顺了口气,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身子,眼神飘向窗外那个方向,“不过刚刚那个好可惜呢,只看见背影,没看见脸。不晓得是哪家的公子哥,看他那背影都挺深情的……隔太远了看不清五官,白瞎了这么好的身材。”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茶里茶气的,像是喝了二两小酒说的话。
      陈陈抱着胳膊靠在鞋柜上,低眼看着她演,鼻腔里哼出一声笑:“瞧你那花痴样儿,咱这一亩三分地的公子哥还有你不认识的?你哪次趴阳台上拿望远镜没把人家车牌号记下来?”
      安佳被噎了一下,手指戳了戳陈陈的腰,嗔怪地白了闺蜜一眼:“今天临交班,突然紧急救治了个帅哥,耽误老娘下班,不得不回家休养生息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娇柔的,可眼里的光已经渐渐沉下去了。
      陈陈挑了挑眉,顺着她的话继续逗:“那这伤得也挺帅的,要不还能加班——”
      安佳收敛了脸上的嬉笑,往前倾了倾身,凑到陈陈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细,几乎只剩气声:“院长亲自操刀的,是恁伤。子弹打的……加密中,你懂的。”她的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像换了一张面具。
      陈陈嘴角的笑意慢慢收回去,眼神在安佳脸上停了两秒,轻轻眨了一下眼。
      她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回了一个“明白了”的目光,像在暗处接住了一颗被抛过来的石子。
      两个人四目相对了片刻,谁都没再说话,那个话题像一颗沉进深水里的石头,荡了几圈涟漪就没了痕迹。
      安佳忽然换了副面孔,两只手搭上陈陈的肩膀,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一张可怜巴巴的脸望着她:“今晚收留一晚好不好?”语气里半是撒娇半是央求,可那双眼睛里露出的那点心虚和疲惫,骗不过陈陈。
      陈陈没有答话,只点了点头,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
      那个动作算不上承诺,只是一个肯定的“你永远可以在这里”——安佳读得懂。她偶尔会在陈陈这里过夜,虽然只隔着上下两层楼板,可有时候一个人待着的沉默太重了,挪个地方才能喘口气。
      收拾完,两个人并肩躺在那张松软的床上。
      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银白色。
      安佳翻了个身,面朝陈陈的方向,呼吸慢慢平缓下去。
      陈陈睁着眼,望着那片月光发了一会儿呆。
      很多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时候,陈陈为了躲避家里安排的联姻,跟着安佳所在的志愿医疗队去那些地图上甚至找不到名字的地方。帐篷里血腥气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被担架抬进来的伤患身上缠满的绷带,还有安佳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眼睛伏在手术台旁的身影。她们一起见过的东西,像刻在骨头上的划痕,一辈子都抹不掉。
      陈陈轻轻往安佳那边靠了靠,肩膀贴上对方的肩头。安佳在半梦半醒之间咕哝了一声,摸索着攥住了陈陈的手。两只手交握在薄被底下,手指扣着手指,像两棵根系缠在一起的树,在看不见的地方为彼此撑着。
      夜色终于安静下来。
      远处不知哪个方向又传来一阵模糊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海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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