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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苦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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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6日 4:30
布莱恩一行人走出轻轨车站，此时天空又飘下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爱丽丝冻得微微发抖。卡拉第一时间脱下外套，用它把爱丽丝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们跟随定位，来到了一个废弃的码头。
眼前，一艘老式货船躺在干涸的河床上，静静沉睡。
很显然，它已经被人类与时代联手抛弃。
谁也不知道这艘船在这里废弃了多久，也许十年，甚至半个世纪。以前它在汪洋大海上服务人类，而如今，它在压抑的都市中庇护着异常仿生人，它是仿生人的诺亚方舟。
这里，就是耶利哥。
马库斯带领众人跳上去，生锈的甲板开始嘎吱作响，似乎不堪重负，而甲板上的坑洞也是数不胜数，其中，有一个大坑深不见底，坑壁挂着一个铁梯子。
“我先进去看看。”马库斯毫无畏惧，率先下坑。
布莱恩只能在上面等着，心惊胆战。
不一会儿，马库斯的声音从底下传来：“梯子很牢固！底下很黑，注意安全！”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随后一个接一个爬下，进入船的内部。
船舱由无数个通道交叉连接，复杂程度犹如蚂蚁的巢穴。通道里很昏暗，唯一的光源就是从灰扑扑的舷窗透出的微光，因此什么也看不清。爱丽丝是人类，没有夜视的能力，走得磕磕绊绊，卡拉干脆将她背起来。
在近乎无尽的通道安静穿行的时候，能听见周围有窸窸窣窣的异响，也许是老鼠。
忽然，前方走廊尽头迅速闪过一个黑影，众人快步跟上。
追了一会儿，视野一下开阔，他们被引入了一个面积巨大的空间，看起来像货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息，布莱恩还听见断断续续的微弱歌声。
六七个身影从周围的黑暗中走出，向五人包围过来，他们的太阳穴上都闪烁着LED的光。
“你……你们是谁？”雷夫慌张地开口。
一个长相友善的黑人男性安抚道：“逃亡者，就像你。我叫乔许”
“我是赛门。”出声的是一个清秀的白肤金发青年。
一个白人女性厚唇微张，“性感”是任何见到她的人都会给出的评价：“诺丝。”
布莱恩感觉这三位的气势像耶利哥的领导者。
“这里是耶利哥？”马库斯面露失望。
布莱恩能够理解马库斯的心情。马库斯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耶利哥将是唯一一个他消磨余生的地方。而耶利哥却是这样一个阴暗潮湿的空间，仿生人像下水道的老鼠在里面苟延残喘。
乔许却误以为马库斯在问他耶利哥是什么，因此认真地解释起来：“这里是收容所，收容所有不想当奴隶的仿生人。”
“我不懂……我以为耶利哥是仿生人能够获得自由的地方……”马库斯语气低沉。
“我们的确是自由的。”乔许温和地安慰道，“这里或许和你的想象不同，但在这里，我们没有主人，我们不属于任何人。”
马库斯理智地反驳道：“过去，人类是你们的主人；现在，你们则臣服于恐惧之下。你们并没有更自由……只是找到了一个新主人。”
“我们也像你一样迷茫。”赛门眼神忧郁，“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但现在能做的，只有努力适应。”
“这里会有人类进来吗？”卡拉担忧地问道。
“只有像我们一样的仿生人能找到耶利哥。”乔许保证道，“你能够获得位置信息，是因为我们的同伴信任你，把钥匙交给你。”
“是佐伊告诉我们耶利哥的位置。”布莱恩鼓起勇气插话，“她现在在仿生人填埋场里，已经停止运转了，你们一定要去救她。”
布莱恩就近抓起赛门的手，将佐伊的位置发给他。
赛门的神情更加忧伤：“其实我之前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了。耶利哥没有能源和零件的储备，大家在这里只是等死，有好多仿生人已经死机了期间也有同伴为了大家出去找物资的，但没有一个人回来。”
“这是佐伊托我们带回来的。”马库斯摘下背包，拉开上面的拉链，将里面的备用零件与瓶装蓝血向耶利哥的人示意。
“这些已经可以挽救一些仿生人了。”乔许很感动。
“你们会救佐伊的，对吗？”布莱恩确认道。
耶利哥的仿生人们都一阵沉默，他们惧怕着外面的世界，那个他们随时可能被人类伤害、被警方发现并销毁的世界。他们刚从那个地狱逃离，因为各种摧心折魂的痛苦记忆，他们宁可在这里等死也不愿再返回人类社会。
“对吗？”布莱恩又问了一遍，有些绝望。
但有一点布莱恩确定，就是他绝不会不管佐伊，于是他开始思考怎么靠一己之力拯救他的朋友。
幸好诺丝站出来了，语气坚定：“我们必须救佐伊！”
“可是我们没有工具，进入填埋坑救人需要绳索，唯一的绳索已经被人带出去了。”赛门实话实说。
诺丝有些生气：“没有条件创造条件！难道把佐伊抛下不管吗？”
“诺丝，你别着急。”乔许出面调解，“咱们先把新来的同伴安顿好，再一起讨论出一个计划。”
诺丝便没再多言，她看了一眼雷夫破相的脸，对布莱恩一行人嘱咐道：“如果你们破损了，找露西处理一下，她是我们的医生。”
“你们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乔许露出一个抚慰人心的笑容，“这里很安全。”
诺丝、乔许、赛门三人转身离开，去商量拯救佐伊的方案。卡拉将一个炭盆点上火，给爱丽丝取暖。雷夫寻找到一个小角落，抱着膝盖坐在地上。马库斯走来走去，致力于将每一个炭盆都点燃，耶利哥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布莱恩打算在周围走一走，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走这一路，看到的仿生人同类要不肢体残疾，要不精神萎靡，他们分散在墙边的各个角落，彼此之间都没有交流。布莱恩还看到有几具身体一动不动，他们的LED灯都已经熄灭了。
布莱恩突然发现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小个两三岁的男生。布莱恩对于找到同是未成年仿生人很是兴奋，于是他凑上去：“你好，我是布莱恩。”
男生本来颓废地瘫在地上，看到布莱恩，才打起精神坐起身：“比利。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也是家用的陪伴型仿生人吧，为什么来耶利哥？”
“呃……”布莱恩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样把自己复杂的原因用三言两语表达。
比利却恍然大悟：“懂了，你和我一样，都是被人类父母抛弃了吧。”
“你有过人类父母？”
“是呀，”比利陷入回忆，“他们以为自己生不出孩子，就买了我弥补遗憾。我的父母一直对我很好，直到我的母亲竟然怀孕了……如你所见，我被抛弃了，一直在街上流浪，直到被耶利哥的人带回来。”
比利的语气满不在乎，但他的LED灯变成了黄色，情绪明显很不稳定。
布莱恩对此不敢置信：“他们就那样离你而去了？难道他们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吗？”
“我也不知道，也许他们对我是有感情的，只是能够很快地转移吧。”比利静默了几秒，随后眼神又恢复了蔫蔫的状态，“唉，已经这样了，有这功夫不如睡觉。”说完比利便一头躺倒。
仿生人是不会感到疲倦与困意的，但是睡觉休眠始终是一个逃避现实的好方法，无论对于人类还是仿生人都是如此。
对话已经结束了，但布莱恩仍没缓神来。他想起艾丹，如果自己对父亲来说只是一个情感寄托物，那么假设有一天模控生命发明出更像他儿子的仿生人，恐怕自己的下场也跟比利一样。
布莱恩感觉自己的软体内有很多坏情绪在上下翻涌——怀疑、委屈、恐惧、怨愤与难过。
远处的马库斯正在跟乔许、塞门和诺斯说着什么，布莱恩悄悄向那边靠近，听见马库斯提议去底特律港的模控生命仓库寻找物资。
“在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一切物资，零件、蓝血、工具甚至武器。”马库斯说道。
“我们不可能直接进去拿东西，人类不会……”
马库斯打断赛门的话：“所以我们不会征询他们的同意。”
乔许眉头紧锁：“我们没有武器，也没有人知道怎么战斗。”
“我们可以不战斗就把物资偷出来。”
“我们会被杀死的！”
“也许会，”马库斯神色无畏，充满信念感，“但还有佐伊与这里每一个快要停止运转甚至已经停止运转的同胞，正等待我们的拯救。”
“我同意。”诺丝支持马库斯。
“也许只有这个办法了。”赛门也表示同意。
乔许也受到感召：“好吧……我加入。”
“那我们就走吧。”马库斯说道。
眼看着马库斯他们要离开了，布莱恩按捺不住，冲到他们跟前：“我也想去！”
“你听到了？”马库斯有些惊讶。
诺丝瞥了一眼布莱恩，拿出大姐姐的架势摸了摸布莱恩的头：“你还没成年吧，这种危险的任务不适合小孩子。”
布莱恩对此很不爽，他侧身避开诺丝的手：“我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了五年，有足够的经验与心智。并且我的父亲给我办了人类的证件，他们不敢对伤害我的，危机时刻，我可以保护你们的安全。”
“你的主人对你这么好！”赛门不敢相信。
“如果你想好的话，你跟我们一起也可以。”乔许点点头。
“布莱恩，你不应该去。”马库斯却出声阻拦，“那里有很多摄像头的，你的身份会被曝光的。”
布莱恩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冷静下来。他知道马库斯说的没错，模控生命作为底特律最大的公司，仓库失窃也一定不是小事，当事人绝对会被调查出来，他会给自己的父亲带来麻烦。哪怕对方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替代品，也不能否认艾丹这么多年为他的付出，他不会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
“可是佐伊是我的朋友，而且我跟你们是一个种族的。我也想为拯救她和其他同类出一份力，我不想再否认自己的身份了。”布莱恩还是不甘心，但语气明显动摇了。
“佐伊带回来的物资还没用上呢，你可以待在这里帮助其他仿生人更换配件，和露西一起。”马库斯察觉到布莱恩的犹豫，温言安慰，“我懂你。等到你真正想好站到我们这边，再和我们一起行动。”
“我会尽快做出决定的。”布莱恩现在只能向马库斯承诺。
等到马库斯他们离开后，布莱恩开始寻找露西。
在一个烧得红旺的火炉旁，布莱恩遇到一个唱着不知名歌谣的黑人女性仿生人，原来布莱恩一开始听到的微弱歌声就是从她这里发出的。她的头部似乎遭受过重创，后脑勺已经被掀开，一些电线被抻出来，密密麻麻地互相缠绕，暴露在空气中。当这个仿生人注意到布莱恩，用浅色双眼直视他，仿佛能看透灵魂，布莱恩就有了一种直觉——
“你是露西。”
露西微微颌首，但视线依然没离开布莱恩的脸庞，紧接着她开口说话，声音飘渺空灵：“我看见你。”
布莱恩有些疑惑，但还是安静地等待露西的下文。
“地狱之火将你的脸烧得模糊。你是灰，是阴影，是徘徊的孤魂。”露西一点点凑近布莱恩，“我看见，你的身体里有一股特殊的能量，用它来追随神明或摧毁神明，你的选择将影响我们的终局。”
布莱恩努力思考着露西含糊的话语含义，只觉得似懂非懂。
露西转身背起佐伊背包，拿上一个铁棍，打断布莱恩的沉思：“你受伤了吗？”
“噢，我之前背上有一个。”布莱恩向背后摸了摸，“不过好像现在已经消失了。”
“如果是小损伤的话，你的蓝血会帮忙填补裂缝。”露西解释道，“我要去治疗其他同类了，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布莱恩点点头，主动帮露西背起背包，后者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布莱恩见识到了露西的治疗方法：露西给别人止血时，就把铁棍在火中烧红，再熨烫在伤口上；换零件时，她就拆开别人的腹部，布莱恩在她的指示下找到匹配的零件递给她，她再卸掉原本损坏的，换上新的。
布莱恩对一位仿生人印象深刻。她已经停止运转，像一具尸体一样僵硬地躺在地上。露西蹲下身仔细检查，原来她的血泵被枪打穿了。
换上新的零件，给对方灌上蓝血，这个仿生人一瞬间睁开眼睛，看到露西后满怀感激：“你救了我，我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你是被枪击了吗？”布莱恩关心地询问。
随后，仿生人给布莱恩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她叛逃后，一直无路可去，结果被一伙人类带走。
“这些人是毒贩，他们经常抓走流浪的异常仿生人。”仿生人话锋一转，“你们知道红冰是怎么制作的吗？”
“不知道，”布莱恩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不会……”
“红冰以蓝钛为原料，有一句话不是说，‘仿生人处有红冰，红冰之处有绿钞’吗？这伙人是深谙此道，他们将仿生人的蓝血抽干，以此制作毒品。”仿生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打了一个寒战，之后就闭口不言了。
布莱恩不敢再问她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布莱恩和露西一起用光了背包里的物资，也只帮助了一小部分的仿生人。
布莱恩听到了很多同类悲惨的过去，只觉得心里越来越沉重。他悲哀地发现，随着越来越多的仿生人努力向人类靠近的同时，人类则在一点点抛弃自己的人性。
大部分的仿生人的生活很悲惨，但作为人类生活了五年的布莱恩清楚，其实人类也是一样。毒品泛滥、暴力横行、因频繁刺激而升高兴奋阈值、三分之一的失业率、资本垄断、巨大的贫富分化、环境污染、国际中极端的保护主义等等，都在折磨着每一个生活在这个世界的生物，人类也在这种煎熬下逐渐精神状态失常、道德标准下降。可以说，仿生人种族受到压迫是人类种族痛苦的反射。
这是一个糟糕的时代，这是一个糟糕的世界。
布莱恩想通这点后，发现这次感受到的悲伤比以往都更厚重，简直要将他溺毙。
一条信息发到手机上，是艾丹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原来现在已经8点半了。
布莱恩回复：一小时内。
虽然马库斯他们还没回来，但布莱恩知道自己必须要走，不然艾丹可能担心到直接联系杰克。
明天一放学我就回来。布莱恩计划好了，离开耶利哥，乘坐轻轨，向着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