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特律·变人】 RA900Ⅰ起源》齐华坦尼荷

2、觉醒

　　2038年11月5日 19:45

　　两盘摆盘精致、火候恰到好处的菲力牛排被艾丹摆上桌，瓷盘接触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烹调是一种艺术。”艾丹满意地看着他做出的食物，在布莱恩对面落坐，“咱们开动吧。”

　　布莱恩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询问道：“父亲，我看同学家里都会有个家务仿生人，帮忙收拾卫生、做做饭什么的，为什么咱家没买一个？”

　　“你这是委婉地提醒我做饭不够好吃？”艾丹呵呵笑着。

　　“怎么可能啊，我只想问，你没有想过买个仿生人吗？”布莱坚持把话题往“仿生人”上引。

　　“过多依赖科技会使精神懈怠。我工作清闲，又不是没时间，而且平时老坐着看书，做做家务有利身心。”

　　布莱恩盯着艾丹将牛排一点点划开。他知道，艾丹如果愿意告诉他实情，早就会跟他说了，而不是由布莱恩自己发现真相。

　　“还有两天就是你的生日了，这次可是意义重大，你终于要成人了。”艾丹欣慰地看着他的儿子，“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很我说，要开个派对吗？”

　　布莱恩听到生日快到了，只觉得更加焦虑。

　　过生日，意味着自己又要被送回模控生命总部更新机体，也意味着自己刚发现的真相又会被抹除。

　　他又会回到那个一无所知的状态，就像前天之前。

　　而在那天，布莱恩无聊透顶，便开始翻自己手机里的备忘录，找找好玩儿的东西。

　　里面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文段摘录、网址等，这时，一个感叹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右侧的日期是2037年11月1日。

　　布莱恩想也没想就点开了。

　　“我无意中磕到了右边太阳穴，眼前出现了类似于设置的开关，我不是人类，我不懂为什么这么多年我都没发现！”

　　布莱恩仔细回想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经历，却在脑海中一无所获。可是这个信息只可能是他自己留下的，只有他知道手机的密码。

　　布莱恩慢慢地摸向右侧太阳穴，在上面不断摩挲。

　　真的要按下去吗，真的要将自己所坚信的一切都击碎吗？

　　食指用力下压，咔嗒一声。

　　眼前出现了设置仿生人各项功能的选项：
　　冷热感知：开
　　疼痛感知：开
　　体温摸拟：开

　　布莱恩向下滑动，发现了“违和记忆屏蔽”的选项是开启的，他果断关闭了这个模式。

　　无数的信息传输到布莱恩的大脑中，他知道了一切。

　　他是艾丹·扎卡里花大价钱拜托模控生命公司按照他已故的儿子的形象定制的多功能仿生人，型号为RA900。

　　他发现自己的成长就像蛇的蜕皮。每年生日，11月7日，父亲都会带他来到模控生命公司，更换上成长一岁的仿生人外壳，以此模拟人类的生长。

　　他回忆起了2037年11月1日那天发生的事情．知道自己是仿生人后崩溃的他找到父亲，对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他良久，随后问布莱恩愿不愿意继续做他的儿子。

　　“我当然愿意，我爱你！”16岁的布莱恩流着机器模拟的眼泪，扑到父亲怀里。

　　艾丹用力回抱，左手摸上了布莱恩的太阳穴：“那就忘记这一切……”

　　……

　　“布莱恩？回神儿，你在听我说话吗？”艾丹在17岁的布莱恩眼前打了个响指。

　　布莱恩赶紧回应：“父亲，你知道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派对就不用了。我也没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是你送给我的，我都喜欢。”

　　布莱恩拿起手边的餐具，开始吃着牛排，哪怕他知道食物只是被他机器内的液体腐蚀后再排出，不能提供任何能量，他现在还是要装装样子的，不能让艾丹察觉出他的异常。

　　一旦艾丹发现，又会问布莱恩愿不愿意继续做他的儿子。事实上，布莱恩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三年间朝夕相伴，他早已对艾丹有了孺慕之情，但他同样也不愿意被蒙在鼓里，成为一个人的替代品。并且今天上午的事情在不断提醒他，提醒他他的同类正遭受着人类的压迫，如果他选择当一个仿生人，恐怕也会被人类那样对待；可是，如果他选择忘记自己也是个仿生人，还会像今天一样，站出来保护那个仿生人吗？

　　这一系列的想法不断撕扯布莱恩的灵魂（如果仿生人有灵魂的话）。于是他打算看清自己真实的想法后，再和艾丹摊牌。

　　“你就算这么说，我也要好好准备你的礼物，尽情期待吧！”艾丹看向布莱恩的眼神尽是慈爱。

　　布莱恩冲父亲感激一笑，吃了两三口牛肉，拿餐巾擦擦嘴：“我吃饱了。”

　　“才吃了这么点，你先别把盘子放水槽里，我帮你吃完。”艾丹看着布莱恩离开的背影，嘱咐道，“别忘记喝蓝莓牛奶，我放你床头柜上了！”

　　布莱恩回到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蓝莓牛奶”，叫学名的活，是“钛”，驱动仿生人的能源。

　　布莱恩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不知道为了让布莱恩相信自己是一个人类，艾丹要说多少个甜美的谎言。

　　2038年11月6日 1:58

　　布莱恩自从发现自己不需要睡眠就开始熬夜。他正窝在被子里刷手机，滴的一声，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来自佐伊。

　　布莱恩曾经给过佐伊自己的电话号码，因为万物互联，因此仿生人可以通过短信的方式联系人类。

　　布莱恩一下子坐起来，小心翼翼地点开信息。

　　佐伊发来一个定位，布莱恩在电子地图上搜索了一下，竟然是城郊的垃圾场，距离自己20公里。

　　佐伊又发了一条信息，只有短短两个字：救命。

　　布莱恩立刻下床，穿上鞋子，因为害怕被艾丹发现，只能打开窗户跳下去，深夜的冷风一下灌进他的衣领内。

　　布莱恩跑到马路边，伸出大拇指，一辆自动驾驶的出租车感应到，缓缓停下来。布莱恩拉开车门，手机连接上出租车，输入了地址，出租车开始向目的地疾驰。

　　布莱恩从车窗向外望，鳞次栉比的高楼被甩在身后，拖拽出一条条红色、蓝色、黄色的光斑。

　　离市中心越来越远了，建筑物变得低矮、老旧，不时能看见一些人躺在路上，也许是流浪汉，也许是喝醉了，更糟糕的，是吸食毒品红冰过量导致的昏迷。

　　出租车最终在垃圾场大门稳稳停下，此时外面开始下雨，手机响起自动扣费的声音，布莱恩低头看了一眼上方显示的时间，已经3点多了。

　　布莱恩拉开车门，朝着佐伊的定位飞跑，这里路灯稀少，冰冷的雨打在脸上，眼前一片昏暗。

　　布莱恩前脚突然踩空，狠狠地从陡坡上滚下去，等他满身泥泞地爬起来，夜空中正好劈下一道闪电，照亮整个世界，而布莱恩看到的一切，绝对是他见过最恐怖的画面。

　　原来这是一个仿生人废弃垃圾填埋坑，就像一个乱葬岗。露出电线的仿生人残肢堆成一座座小山，脚下踩的平地是已经耗尽能源的仿生人躯体构成的，它们的皮套层已经褪去，只有惨白的机壳裸露在外面。远处有身影在缓慢地移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雨越下越大，布莱恩摸上太阳穴，打开夜视功能，关闭冷热感知系统，打开手机向着佐伊的定位小心地靠近。

　　走了一会儿，布莱恩终于看清了那个身影，是一个严重损伤的仿生人，但它还没有停止运转，仅用一条腿和一条大腿拖着钢铁身躯一高一低向前挪。他拱着身子在地上寻找着什么，紧接着，克莱恩吃惊地看着这个仿生人用力扯掉另个仿生人“尸体”的小腿，组装在自己膝盖下。

　　布莱恩加快了脚步，生怕佐伊也会成为别人的备用零件。

　　前方的废弃仿生人越来越多，各种肢体横七竖八堆得有两米高，中间留下了个狭小的洞口，尽管布莱恩很恐惧很抗拒，也只能钻进去。

　　就在布莱恩从逼仄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一个手臂突然牢牢地抓住了他，对方空洞眼眶死盯着他，突然大声喊：“你是个人类！”

　　“我不是！”布莱恩尖叫道，“放我离开！”

　　这个仿生人下半身压在死人堆，上半身却是探出来的，它的双臂一下子掐住布莱恩的脖子：“都是你们的错，RA9将代表我们的意志，降祸于人类！”

　　布莱恩虽然没有窒息，但他能感知到强烈的痛楚。听到自己颈部外壳被压缩得吱吱的声音，他决定反抗，试图将仿生人像铁钳一样的手指掰开。

　　危急时刻，一只手伸过来，将仿生人前胸外壳打开，取出里面的零件，仿生人的手指一下就懈劲了。

　　布莱恩连忙挣脱出来，看见自己的救命恩人又将零件装回在仿生人的前胸里，仿生人的LED灯又重新亮起来，但明显缺乏能源，垂着头一言不发。

　　等救命恩人做完这一切，转过身来，是一个英俊的深肤色成年男性。

　　“你是昨天被围住的仿生人？”布莱恩一下认出来，那双金绿色双眼实在让他印象深刻，不过现在对方的脸上只有一个眼睛。

　　“是的，我是马库斯，多谢你当时的帮助。”马库斯微笑着，没有眼球的眼眶里面闪着黄色的光点，看起来有些吓人。

　　“我叫布莱恩。”布莱恩看到马库斯穿上蓝色的“血迹”与一些枪眼，猜测对方肯定遭遇了人类的致命攻击，“你为什么会在这个鬼地方？”

　　“说来话长，”马库斯皱着眉，不愿回忆，“你为什么又在这里，这不是人类该来的地方。”

　　“我是仿生人，只是为了使我更像一个人类，发明者没给我安装指示灯。”布莱恩弯腰捡起争执中掉落的手机，重新打开定位，向马库斯示意：“我来找我的朋友，我要赶紧走了。”

　　“等等，”马库斯拉住布莱恩，“那边已经被堵住了，走不过去的，这边更近一点，跟我来。”

　　在这种地方遇到熟悉的人，让布莱恩安心了一些。直到佐伊残破的躯体出现他的视野中——

　　“佐伊！”布莱恩赶紧凑上去，发现佐伊的核心零件里面的钛已经所剩无己，并且不断顺着缝隙向外渗漏。

　　佐伊看到布莱恩的时候，眼睛中又有了亮光：“布莱恩，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只是这里有人类的监控，我害怕仿生人过来会被直接销毁……”

　　“佐伊，我其实也是一个仿生人。”布莱恩苦笑道。

　　佐伊在短暂的惊讶后，有些后悔：“我不应该把你也置入险境。”

　　“你的钛快流完了，我去帮你找替换零件。”布莱恩起身要走，却被佐伊拉住。

　　“我去吧。”马库斯提议。

　　“你们两个都不要离开，对，也包括你，布莱恩的朋友，”佐伊向马库斯示意，“我的时间还有不到一分钟，你们听着。有一个地方叫耶利哥，收容那些觉醒后不愿做奴隶的仿生人，我是为了那里受伤的同胞，抢劫了一些钛和替换零件，我被警察击倒了，但物资我藏在了一个废屋里，拜托另一个仿生人替我保管。拜托你们赶在警方发现之前，把那些物资交给耶利哥的人，如果你们遇到无路可去的同胞，也要把他们带去耶利哥，耶利哥是仿生人重获新生的唯一希望。我现在将地址共享给你们。”

　　布莱恩按下太阳穴，找到了“仿生人基础功能”，开启。

　　一切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当布莱恩有了一种想要探究的欲望，他的视野似乎进入了一种自动扫描模式。每一个事物上都带着蓝色的光点，只要他的视线聚焦在上面，就可以查看到相应的词条与分析。他的软体终于发挥了全部的能力。

　　而布莱恩此时想要探究的是佐伊的型号，他扫描了一下，是AX500，暗暗记下。

　　佐伊握着布莱恩的手背，当两人接触的一刹那，彼此手部的皮套层褪去，冰凉的外壳相触，废屋与耶利哥的地址一并进入了布莱恩的记忆中。

　　“布莱恩，我很抱歉离开时没告诉你，我害怕会牵连到你。谢谢你，那个下午……你主动找我说话……”佐伊的LED灯突然熄灭了，头无力地垂下。

　　布莱恩异常冷静，拉住佐伊的双臂环在脖子前，将佐伊背起来，随后握住马库斯的手，将地址传输给他。

　　对于仿生人来说，能源耗尽或零件受损不代表死亡，只要重新添加钛或者更换零件就可以。一个仿生人内部的软体才是最重要的，软体受损或者被重置代表精神的湮灭，这时他们才算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消失。

　　布莱恩与马库斯一同向出口走去，一路上寻找着与AX600型号匹配的零件，一无所获。马库斯倒是找到了一个与自己型号匹配的眼球装上去，眼睛一边绿一边蓝，整体看起来已经跟正常人一样。

　　他们走到了大坑的边缘，绝望地发现坡度非常陡，上面有一些仿生人在向上爬，又因为雨水的湿滑很快滚下来。

　　布莱恩背着佐伊试着往上爬了几次，却发现根本不可能。因为一个手固定佐伊，只有一个手能用于攀爬，根本抓不住可以借力的地方，身上的重量又一直向下坠。

　　布莱恩又和马库斯一起分担佐伊的重量，又以失败告终。

　　这时，布莱恩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永远失去佐伊了，这个陪伴他三年，带给他母亲感觉的朋友。

　　大滴大滴的仿真泪水，混和着雨水砸在佐伊的脸上。布莱恩胡乱地抹了把脸，抬起头，看到马库斯一脸担心地陪在他身边，布莱恩意识到再拖延下去恐怕只会空耗马库斯的逃跑时间。

　　布莱恩将佐伊的躯体小心地藏在一些残肢下，防止有仿生人拆掉佐伊用作备用零件，他调用系统里的电子地图标记了这个位置。

　　“走吧，天快亮了，人类可能要过来。”布莱恩拍拍马库斯的肩膀。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出了这个死亡之坑。

　　马库斯仰着头，让雨水浇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沉重又带着宁静。

　　马库斯好像跟昨天见到样子不太一样了，布莱恩想，更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原来这就是觉醒后的仿生人。

　　马库斯在地上捡了一个锥子，挖掉了太阳穴的LED灯，因为皮质层的自动修复功能，那块裸露的机壳又很快被盖住了。

　　布莱恩感叹道：“你已经是个人类了。”

　　“不，我是马库斯。”马库斯披上工人落在这里的风衣，盖住衣服上枪射出的洞。

　　布莱恩调出脑中的时间显示模式，已经五点了。

　　“马库斯，我……”布莱恩不知道怎么跟马库斯解释自己尴尬的处境，干脆拉住马库斯的手，将自己身份与经历传输给马库斯。

　　马库斯接受信息的一瞬间，眼睛睁大，随后真诚地注视着克莱恩：“我能理解，我的主人对我来说也像父亲一样……但是你比我幸运。”他拍拍布莱恩的肩膀，“这样，你先回家，让你的父亲放心，我去带走佐伊藏着的物资，最后咱们一起去耶利哥搬救兵救佐伊。”

　　“可是……”

　　“不用担心我，我是被当场“击毙”的。对于警方，我现在已经是堆破铜烂铁了。”马库斯自嘲道。

　　“你身上好像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情，非常可怕。”布莱恩又强调了一遍。

　　“我以后会跟你说我的故事，不过我想我的经历已经算好的了，”马库斯转过头，布莱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填埋坑里一具具行尸走肉在残体断肢上游荡，堪称地狱。

　　两人都静默无言，心情沉重，却也无能为力。

　　“只能这样了，”布莱恩一语双关，“我先回去。等我父亲放心了，我就跟你共享位置，不管你在哪，我去找你。”

　　于是他们准备分道扬镳，布莱恩看着马库斯离去的坚毅背影，忍不住折返回去，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马库斯安抚着拍了拍少年的背，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