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姬》安陵雪

8、chapter 8

　　花神面色不动，淡笑，笑容却隐入夜色，有些微凉：“曾有数千年却是在人界修行的。”

　　我竭力装得一本正经，训道：“碧瑶，须知不得乱探他人往事，这极是失礼。”

　　碧瑶瞥我一眼，花神若无其事，发丝随风飘到我颊上，有一丝微痒：“无妨。”

　　本上神收了笑，于是沉默。这感觉着实不好，我甚郁郁，也不知为何。连折扇握在掌心，也显得微微铬手，刺得掌心生疼。

　　于是远远看见龙君的紫宸宫，本上神长舒一口气，道：“到了。”

　　碧瑶幸灾乐祸道：“公主却要斟酌着办了。”

　　本上神摇摇扇子，皮笑肉不笑：“小丫头不必管，龙君那边我自有交代。”

　　花神道：“陛下那边，我亦自有交代。”

　　碧瑶怒道：“你们二人合伙匡我，不理睬你们了。”

　　我淡笑：“还请碧瑶仙子慢走，恕小神不送。”

　　她跺跺脚，一转眼便不见了，料想也不会去别处，定是回了公主殿。我歉然笑道：“真真让仙子见笑。”

　　他勾一勾嘴唇：“不妨，我倒是觉得有趣的很。姑娘生性跳脱无甚架子，却是好事。”

　　本上神怡然摇扇的手略微一顿，只得咧嘴干笑道：“听仙子这么说，老身甚至欣慰，甚是欣慰。”

　　颤巍巍推开殿门，龙君果真点了烛候在里间看奏折，映得灯火通明，里头还有些仙娥随侍。见我来，龙君果真皱眉就要开口，但见我身后花神，却是着实愣了愣。

　　本上神心头暗笑，不露痕迹地便要躲到角落去。

　　龙君不含喜怒地唤道：“龙姬。”

　　本上神脚步一顿，龙君倒是极少唤我之名，一般都是叫丫头，因而他头一次唤我龙姬，想必也是真正动怒了。本上神思虑至此，只得乖乖负手走上前去，谄笑道：“不知哥哥所谓何事？”

　　龙君似笑非笑，顾不得花神在旁：“你这丫头肯唤朕哥哥了？从前威逼利诱都是不肯的呢，如今是铁树开花，还是日头西起了？”

　　我干笑，扇了扇风，冷的我一个激灵：“哥哥何必如此记仇，从前小妹不懂事么。”

　　花神笑道：“原来姑娘与陛下私下如此有趣，真真可谓兄友妹恭。”

　　龙君本是面色不动，听闻“姑娘”二字时却高挑起眉梢，眼也眯成了狐狸样，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哦~~”

　　他那个拖长的余音让本上神又精神抖擞地打了个哆嗦。

　　龙君猛地一拍桌案，所有仙娥俱都一震，旋即退了出去。然后他怒道：“龙姬，你可知错？”

　　我忙道：“知错知错。”

　　龙君继而呷了口茶，气定神闲：“何错之有？”

　　花神接口：“龙姑娘一时失神，不慎落入云间现出原形，本是无心之过，小仙以为陛下不宜动怒。”

　　龙君立时便答：“如此甚好，既有花神为你作保，朕也就不追究了，只是丫头你今后却要多注意些，莫要随意现出原形。”咦？不追究了？把本上神大老远的招来说着一句话便没事了？龙君这壶里卖的什么药，委实莫名其妙。

　　本上神不依道：“龙君，你到底有何贵干，千里迢迢招人而来，便是说这么一句么？这倒是真真奇怪了，莫不是嫂嫂把你赶出来了，你无人陪伴甚为寂寞，只得叫本上神来为你做这一出和事佬？”

　　花神立在一旁，身上阵阵馥郁花香，绝艳的容姿，似笑非笑。

　　龙君有些气急，脱口道：“丫头，你下凡一趟，如今说话可是越来越过分了。若不是那屈同死了，你何至变成这样？”

　　我着实没想到龙君会把这万年前的旧事重提出来，怔了怔，脑海却一瞬的空白，极缓慢的钝痛。屈同，屈同。看来万年的岁月仍不足以忘却，本上神虽健忘，这名字仍旧烙在心中，一笔一划，生生的血肉。

　　本上神僵硬地摇了摇扇，半掩住脸干巴巴地笑，一字一句道：“从前我是怎样？”

　　龙君有些懊恼，闭了闭眼道：“丫头你……”

　　我坚持道：“回答我。”眼角已有些酸意，今日却真真丢了大人，在花神面前这般失态地哭哭啼啼，枉我还计量着今后冲花神倚老卖老。

　　龙君沉默了片刻，终是下决心狠狠道：“你忘了罢。屈同早死了，她在你怀中魂飞魄散，那是你亲眼看见的，龙姬。”他见我不语，更加循循道，“丫头，你不必再为她之事而内疚了，上神虽寿命无限，但我真见不得你如此孤单。”

　　我道：“我早忘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天帝怒道：“你还曾说过你忘了？你看你这时时刻刻带着的折扇，你这甩扇半掩脸笑的举动，偏偏生生都是屈同。你到底忘了没忘，自己清楚的很！”

　　我僵了僵，兀自拉着花神的衣袖道：“走罢，不用理会他。天帝喝醉了说昏话呢。”

　　花神却头一次没有冷颜相对，竟随我一道大喇喇离开，连退安都没有对静立的龙君说。

　　其实，本上神是真的忘了，我抢这折扇，不是因为屈同时常带着，而是我不知为何感觉到，这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送于我的，本上神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了。

　　龙君这一出，本上神倒也能理解。他怕本上神还在沉浸在屈同的事里伤情，但毕竟千万年了，再深刻的记忆，也会渐渐淡忘不是？

　　迷迷糊糊间，我似乎把这些一股脑地全说了，至于对谁说，却是十分不清楚。待本上神清醒时，已在公主殿茫然直视碧瑶的大眼了。

　　碧瑶没好气地掖好被角，坐在我身旁：“殿下感觉如何？”

　　我摇摇头，蹙眉道：“头却是有些疼。”

　　碧瑶看样子并无什么惊讶之色：“那是自然，公主昨夜却是喝了不少酒呢，又大哭大叫的整夜，头不疼才怪。”

　　我惊得直起身，“什么？”

　　碧瑶随手招来一盏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悬在空中对我道：“公主不必担心，此事并无甚人知晓，只花神送您回来的。”

　　我道：“花神如何说？”

　　碧瑶眨了眨眼，答道：“仙子只道让奴婢们照顾好殿下。”

　　本上神于是长舒一口气，放松地倚着床边，：“那便是了，你先下去罢，本上神要休息片刻，心慌得可怕。”

　　碧瑶点头：“是，奴婢告退。”然她走到一半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道，“那杯茶公主您可千万要饮下去，奴婢在上面加了术法，虽并不会凉，但却要快些喝。”

　　我抿抿唇，唇角却有些干涩，那茶浮在空中，一圈一圈的零星火花围着旋转。

　　本上神想了一想，还是拖着万斤重的头，昏昏沉沉地去了紫宸宫。不料半路却被锦绣请到乌泽宫去。

　　锦绣是天后身边二十八侍女中的首领。

　　见到天后，我倒是无甚吃惊，只不过暗自思虑她要对本上神讲些什么。

　　天后寝宫却并无公主殿那般奢华，纹饰大多也以古朴为主，窗棂旁植着松、兰，绿意葱茏，夏时应该甚是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