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姬》安陵雪

7、chapter 7

　　我舒了一口气，训道：“仙子可知妄议该当何罪，此话当真不能再说了。”

　　此刻远处却隐约琴声，愀然空灵，花神搁下茶盏，看了一眼：“龙姑娘，梅仙正在教导一众仙娥献舞，姑娘可要一观？”

　　本上神欣然道：“自然。”

　　驾云一路，本上神竟看见碧瑶也混杂其中，煞有介事。不由轻笑出声，那丫头却似有感应似的，回头看本上神一眼，似有些埋怨。

　　花神看我一眼，平淡道：“姑娘与侍从却是颇亲近。”

　　我怡然道：“本上神本也没将他们当过侍从。”

　　花神笑答道：“姑娘不再自称老身了？”

　　我继续干笑，说不出话。

　　花神又道：“不若姑娘唤小仙一声颜倾罢，我虽位份是百花仙子，但这仙子毕竟是女仙之称，总唤仙子却有些怪异了。”话虽如此，脸色却一副理所当然，似乎笃定我会照做一般。

　　本上神立时感到些压力来。

　　这回本上神连笑也笑不出来，干咽了一口唾沫，死活不承认活了这么些年，竟头一次被人胁迫了，所幸只是个名字罢了，无甚损失，无甚损失。

　　将折扇摇得呼呼响，冷风吹得本上神小小一个喷嚏：“无妨，唤颜倾自然显得更亲近些，老身就是喜爱你们这些孩子。”

　　花神不语，一双眼全望着梅仙那一边。真真水袖宛转，一颦一笑中万千种风情。领头的一个仙娥可谓绝色，玄衣曳地，髻上插一支黑凤翎，手持五色琉璃彩花篮，双手翻转间，花朵就似从她手中盛开一般落英缤纷，百里飘香。

　　我叹道：“好一个天女散花，花族舞姿绝美果真不是夸夸其谈。”

　　花神略略勾了唇，不动声色道：“未曾亲眼目睹玄女风姿，此舞只能是献丑了。”

　　我道：“这本不怪你，我也没见过的。”语罢花神抬眸看我一眼，烟波流转，一双绯红眼瞳，其状美如繁花。

　　本上神见状立即如惊弓之鸟般不露痕迹地后退半步。不得了不得了，再靠近怕是本上神也会中了招。我曾以龙君作为对比，龙君那一张脸是俊美得正好，男子若要更美丽些，却是过于妖艳了。

　　我佯装若无其事，狠狠晃扇，一不留神那白玉描鎏金牡丹的折扇便脱手而落，直直飞下云间。本上神不知为何，鬼使神差随着跳了下去，竟未用术法瞬移，怔怔从空中够过折扇，坠下云去。

　　九重天际，猎猎风声从耳旁而过，我脑海一片空白，却是头疼欲裂，近聋的左耳也隆隆一片轰鸣。头顶仿佛有人在竭力吼道：“龙姬，龙姬——”，声音却模糊得很，听不分明。

　　幸好本上神在堕入人界前一刻反应过来，猛地化为原形，摇头摆尾径直冲上天去，倒惹了低层的几重天里许多仙娥失声尖叫起来。

　　本上神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天界近三万年来只有我与龙君两尾飞龙，一为青龙一为白龙，但我与哥哥却是极少现形，能目睹了本上神的原形倒是一桩不小的福分。

　　我跳上云头，惭愧道：“抱歉，一时失神。”

　　随着落下去的一瞬，本上神甚至觉得，那是我最珍贵最珍贵的东西。这倒是奇了，本上神自苏醒以来身边便带着这把折扇，依着本上神从前的性子，本早已要丢弃了，却鬼使神差地每日带在身边，八成是失去的记忆在左右。我蹙起眉，这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委实可恶。

　　花神并无惊讶之色，瞅了瞅我紧紧捏着都捏出汗的折扇，目光却有些复杂。他垂下头，鬓发垂落及膝，光泽似云锦，扬如墨玉，风华无人可及，连我都稍逊失色。

　　他道：“龙姬，这折扇不过身外之物，太过挚爱就容易成为心障执念，对修为怕也不好。”

　　我应道：“嗯，说的也是。龙……龙姬？”

　　花神若无其事，挑起眉梢。碧瑶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站在我身后，本上神回身一看，她脸色却显出些惨白来，见我看她，却连眼神也是涣散的，正在出神。

　　我竭力装得蔼然些：“也罢也罢。想我曾有个西海来的小侄子，却也整日追着叫本上神的名字。”

　　花神没说话，绯红眼瞳飘渺冷漠，一眨不眨地盯着本上神。

　　饶是本上神这三万年的老心肝，也不得不扑扑直跳，后退几步，断断续续道：“哎……颜倾便是了，怎么总执着于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梨仙习舞后过来，额上还有晶莹细汗，打趣道：“仙子这名字真真贴切，颜倾颜倾，仙子之貌倒真是颜色倾城，斐然风华。仙子同姑姑站在一起，就像璧人一双。”

　　本上神已学会了但笑不语，缓缓摇折扇，将高深莫测演绎得完美无缺。

　　花神冷道：“梨仙，有空说这些不若做些其余的事情去。”

　　梨仙委屈应了，我有些愕然，用扇指着她的背影道：“这……”

　　花神道：“怎么？小仙不得妄议上仙，这还是姑娘说给我听的。”言语虽冷淡却有些微不可查的懊恼，本上神立时乐开，原来这花神并不喜旁人赞他美貌。

　　可又生了这样一副姿容，想必也是被扰烦了才至的罢？

　　于是我道：“颜倾是不喜梨仙那句话吧？”

　　花神略略想了一想，一本正经道：“也不全是。”我扶额，他眼底才显出一丝笑意来。

　　他又道：“你今后莫要显出原形了，却是不好。”

　　我摇摇头，折扇半掩住脸，心里想着八成明日，龙君又得把本上神千里迢迢找回去骂一通。

　　果真，回了行宫，碧瑶便狠狠斥了本上神，一边斥还一边掉泪，害的本上神连辩解也无法，只得一一讷讷应下。最后，碧瑶抽噎道：“公主若是不要命，那奴婢也无颜见陛下，早随了殿下一同去了……你却不知您现了形该有多险，若是落入冥界之人手中，那——”

　　话已说不下去了，还是本上神歉然道：“好碧瑶，是本上神考虑欠妥，你也不必担心了。”

　　碧瑶恨恨道：“该担心的应是殿下，陛下自从得知九重天下现出一尾白龙之后，便知道定是公主顽劣现了形，如今急急唤您去紫宸宫一趟。”

　　本上神无语扶额，只得道：“也罢，是我闯的祸。却也不知为何，许是一时鬼迷心窍所致。”可这连夜传召什么意思？家里养的孩子在外面闯了祸，要急急召回去家法伺候么？

　　我无奈道：“如今已将要入夜，至天宫怕是得到明日黎明时分。本上神倒是无妨，只不过夜深本上神不识路，天帝怒极定是没有派人过来引路，这却是棘手得很。”

　　此时却传来一个声音，让本上神吃惊不小：“不若让我送你回宫罢，终是在花界出的事情，我本也有责任。”

　　一回头，花神那张盛极的脸，百花比不过的风华。

　　我摇摇头，咬牙：“本是我一时顽劣，怎敢牵扯仙子。再者龙君到底是我兄长，素来疼爱我，想来不会有什么责罚。仙子实在不必如此。”

　　花神坚持道：“无妨。再者龙姑娘也不识路不是？”

　　理应的客套无用，本上神也高高兴兴收了这领路替罪之人，同碧瑶一起上了路。

　　龙君那家伙，也不知搞的什么鬼。记得幼时本上神颇是爱哭闹，龙君为了哄我，就时时化为原形，让我骑在他的身上，带着本上神在天界上空看父神母神曾留下的一切壮美的痕迹。

　　三万年也曾是那么快的过。

　　我定定神，冲花神笑道：“天界却是极美的。”

　　花神点头：“天界自然美丽，可人界却亦不逊色。”

　　碧瑶奇道：“仙子曾去过人界么？”这小丫头，一路上尽向花神叽叽喳喳，却是死活都不理睬本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