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姬》安陵雪

31、chapter 31

　　委实不知天高地厚。

　　面首男妃，不过打发无聊时光。他们有求于我，故做态讨好，卑躬屈膝。我却能看见那美丽双眸下的灵魂，他们恨不得我立刻死去。我能理解那种感受，他们多么像从前的我。

　　因为懂得，所以不必怜惜太多。

　　久而久之，我也厌倦了，累了。

　　只是那种独坐背对众生的感觉，着实很不好。

　　彻骨的凉意，本上神甚至感到自己在深海中，那样一直沉下去沉下去，不会有任何人来拯救。久了久了，那凉意就渗进骨髓里，化为痛。

　　拿什么来拯救。

　　如今想来，那些个劳什子的事都已过去那么久，但伤痕却那么醒目，那么鲜明地烙如心口。

　　正出神，冷不丁一个尖锐的声音欺近，低低笑：“想什么呢？”

　　我抬起眼，怔怔地望着她，眼前有些模糊。

　　旱魃冰凉的手，连着长长艳红指甲，拂上我的眼睛，勾唇俯下身：“多么漂亮的眼睛啊……真想把它挖出来，小丫头，不要这么看我，要不然我可会忍不住取了你这对招子的。”

　　话语是轻挑玩笑的，可那双眼却认真无比，血红的瞳仁透出丝丝的嗜血和冷意。

　　“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本上神冷冷拍开她的手，那样冰凉尖锐的感觉，刺在薄薄的眼睑上，如潜伏在暗处的巨兽，似乎随时都会用力往下一抓，然后夺走些什么。

　　她也不恼，偏了偏头，眨眨眼，唤道：“姬儿。”

　　我浑身一震，脑海倏地一片空白，猛然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旱魃见我如此反应，顿觉有趣，呵呵轻笑着贴近，随手捋起我的一缕发丝，轻轻嗅着笑道：“你那故人……就是被本公主占了躯壳的白狐，平日便是这样唤你的罢？”

　　我怔怔回神，冷不丁一个激灵，随即眼底掠过一抹新鲜的血色。

　　这怎么可能是屈同。

　　怎么可能是屈同。

　　我道：“你莫不是忘了，你依旧顶着屈同的脸。难不成是你修为大减，已经无法驾驭屈同体内元神？”

　　她微微睁大眼，又略想了一想，这才狠狠一瞥，负气道：“可恶——”

　　本上神方舒了口气，冷冷一笑：“你如今即使如此，便真真是屈同，犯下如此大罪，也非死不可。”

　　旱魃撩起秀丽眼帘，一片狠毒笑意：“这番话，等你能杀了我之后再说也不迟。”

　　我退开几步，看着苍茫大地，道，“亦不远矣。”

　　旱魃盯着我，正想开口，却猛地吐出一口血。银色长发在空中乱舞，长甲立刻簌簌尖利起来，却立时闭起眼来，之后方往四周回顾，厉声道：“谁人在暗伤我？速速给我出来！”

　　我勾起一边唇角，漠然看着她的脸，“怕是天谴罢？”

　　旱魃扬起头，纤长优美的颈项如天鹅一般，微挑的眼底闪过一丝隐约的笑意，转眼间，我便被她牢牢抓在掌中，制住咽喉。身后的躯体，不似女子的柔软，意料之外的瘦削和冰冷。

　　冰凉刺痛的触感，本上神方如今开始暗恨自己不争，自己从前为何如此惫懒，落得这样，就是上神万年修为，怕也伤不了她一个指头。

　　只能无力地看着在乎的人一个个远去。

　　我毫无招架之力。

　　勒在脖颈上的手渐渐收紧，我虽不死，但元神也已经力竭，阵阵散着金光，怕是支撑不了多久。未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临空而降，将将落在百步之外。

　　龙君。

　　他见我动弹不得，被牵制其中，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痛色，手却不停，带着万年修为精光闪闪的环掌便向旱魃袭来，一边急道：“你且放开龙姬——”

　　掌印尚且在空中如佛手展开，旱魃便挟着我身姿轻盈地跳到旁处，银发垂地，眉心漆黑逆卐带着奇诡的蛊惑人心的冶异。衬着一丝温度也无得血红色瞳孔，愈发如魔似妖。

　　煞气渐渐蔓延在如画般的眉目间，旱魃五指成刃，身形如魅，临空抓去。

　　龙君顾虑我，因而未躲过这一击，结界立时被打破，碎裂在空中，人界并未任何异动，云上却是天将变色，风云欲动。

　　他吐出一口血，四散开来，染在我与旱魃的发上，凄清的痕迹。身躯却往前一倒，跪坐在云头，天雷阵阵，劫云染了龙血，便有接连天谴袭来。

　　一声惊雷，向旱魃劈来，带着千万钧的雷霆之力。

　　她的眼中模模糊糊闪过一丝笑意，倏忽又很快地隐于瞳眸中。竟单手支着纤长的食指，把我一把抓过去，欲要我替她受了这天雷。

　　很快地袭来，那光也刺得眼睛生痛。

　　我看着它，竟解脱似的笑了起来。

　　我知道这好似一种救赎，这一下挨着，便会灰飞烟灭了罢？本上神竟闪过这个念头，只是无尽的生命太多了。

　　活着多么累。

　　那雷从金色的劫云上，挟着万钧之力，越发的近。视线所及，是龙君溢满痛色的脸，目眦欲裂，还有旱魃极度复杂的目光。甚至有杀意，有狠毒，有欣然，有奇异的，极其浓重的悲哀和绝望。

　　我的笑意渐渐扩大，乐不可支。

　　闭眼等了许久，并没有意料之中粉身碎骨的痛感。只有一阵烧焦的刺鼻气味，还有隐约飘来的血腥味。

　　睁眼一望，龙君擎着剑，竟为我挡住，把那雷引到自己身上，单手直至手肘处，都是一片焦黑。见我看他，他抿起失血苍白的唇，对我勉强地一笑。

　　他是天定的三界之主，他不会死去。

　　但他会痛。钻心的痛。

　　本上神心头被狠狠挠过，顿时泪如雨下，胸口撕裂般的痛不可挡。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困兽一般失去理智，尖叫着奋力挣开旱魃的双手，一把冲他扑过去。

　　心头却在泣血。

　　那些众生的，花颜倾的，关于一切一切的，因为屈同而一味不忍的伤疤，愈发醒目起来，令我再也无法忽视。

　　我真的不该救她。

　　我会杀了你，屈同，你莫怪我。我本自私以为此举便能再不欠你，如今想来，也不过是痴念罢了。你我的痴念，不该再延续下去。

　　沉郁着的结界中，因为我的离去而破坏了制衡，巨大的气流涌进左耳，一片轰鸣，我也不觉痛，只一心抱着龙君为他疗伤。因本上神与他乃是上神之躯，手上的伤口很快便痊愈了，但不多时，耳里便流出温热的液体。

　　拿手指轻微一抹，艳红的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