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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

  •   看着她的身影。

      很熟悉的人,很陌生的背影。屈同极瘦削,猎猎作响的长袍露出一点皓腕,腕骨分明,白皙的肌肤下青筋毕露,时时都是紧握的。连肩膀也那么瘦,高高扬起的颧骨,斜飞的眼线,纤长的睫毛,凉薄漂亮得令人惊心。

      我从不曾关切过她的背影,若不是深知这是她,本上神恐怕也认不出来。

      有一个人,他便是浅浅一个回眸,亦或是一角衣袂,我便能很容易地辨认出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追逐我的,一个是我追逐的。

      到底都失去了。

      原本可以安心于一个人,不再牵挂其他。可我偏偏不满足,到头来,只能无望地看着一切发生,而我一无所有,看着旱魃,本上神便会一次次地想,那是花神用命换来的人。

      他为我救回她,她毁灭了一切。真真是不值得的。

      花颜倾就如同胸口一个胭脂痣,艳红的,血红的,鲜红的,是深及心脏的累累伤痕,便是看着,也会令我一生一世地痛。

      可我无法怨。

      他没有资格,我亦没有资格。

      愚蠢的人,便是已经知晓结局,依旧会毅然重复原来的选择,然后眼睁睁地带着那种可以预知的覆灭的绝望,倾泻而来。

      遥想从前做女帝,我已经五十余岁,心力交瘁之际,曾无数次暗许,来生投胎何家都可,就是不愿生在帝王家。

      若是简单田家乡里,是否人生会简单很多。不若天赋秉义,不若天生丽质,不弱天之骄子,那般的人生,便会少极多的阻碍。也许,花神便不会与我错过。

      那般单纯甚至是愚蠢的,平静的一生。

      到底是奢望。

      漠然也好,冷淡也好,缄默也好,只要他能再看我一眼,哪怕一眼,那便是整个世间也无法抵去的。权利的滋味固然甜美,到老还是普普通通的情看的重些。

      我记得那时有一个巡抚的幺子,生的貌若好女。那时巡视下运河,便是他殷勤接待的,为了官位,竟乐意送上儿子。那少年颇具清名,竟死活不从,最后不知他父亲用了何法,只得跟了我回去。

      白衣,一把古琴,淡漠的眉眼。

      见了花神,凡人便都是庸脂俗色。唯有那双眼,令我突地就心中一动。

      那么那么像花颜倾,冰冷的,澄澈的,淡然的,长睫颤动起来瀑雨中脆弱欲碎的蝶翅。还有垂下扇形阴影的,霜白的脸,冰雪般的肌肤。

      他既然愿意,我自然乐意收下,何况是像花颜倾的人。

      我喜欢他看我的样子,那就令我感到像是花颜倾在看我一样,我甚至愿意用整个世间来抵他回首一眼,如今说来也痴傻得紧。

      只是如何神似到了极点,就像花颜倾在看我一般,他是在望我,可那眼底没有丝毫的感情,像冬日里的坚冰,只比那人多一丝淡淡的厌恶。

      可我并没有碰过他。

      他在亭中抚琴,我在远处看着,偶尔瞥来的一眼,甚至令我恨不得挖了他的眼睛。如果是花颜倾的眸子在看着我。

      我已中毒太深,就是与他相似的人的注视,也会令我心如擂鼓。

      他看着我,这是他在看着我。我每每苦涩难当时,孤坐时,寂寥时,总会这样想。

      这会令我多么欢欣,又多么痛。

      古人云,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为惑也。像要想证明什么似地,我拼命讨好他,甚至失去了一国女帝应该有的尊严。

      在秋季为他仔细照管他喜爱的花,竟真真使它开放;

      费劲周折为他寻到前朝已经失落的绿绮琴,拆下龙袍上绣龙睛的冰蚕丝续弦;

      子夜后一片漆黑的皇城,我为他生辰亮起无数盏灯,灯火辉煌,美不胜收。

      臣下都纷纷劝我废了他,说是祸水倾国。

      我听了好笑。

      曾经只属于我的词汇,终于也用在了其他人身上。我心中却清楚,我不过是想通过他,去触摸到了心中最挚爱的,也最不敢触碰的人。

      我太脏了,连呼吸都带着坠入泥泞的尘埃,就是仰望也不配。

      看着那个白衣淡漠的少年,眼中终于出现除了厌恶与漠然不符的神色,依稀是一个窗透初雪,我依旧坐在远处举觞看他抚琴,仿佛感到我的目光,他回头,清冷的眼眸,仿若冰雪瞳,霜华的脸,却对我展颜一笑。

      笑意很清浅,仿佛天山上的雪莲静静绽开,带着冰雪破开的声音。

      我很有些惊讶,笑容便也不受控制地蔓延出来,仿佛身体都要炽烫得烧起来,心里却出乎意料的一片冰凉。

      比四周的那些冰雪更凉,仿佛要冻住我的心。仿佛又是那一年,花颜倾甫幻人身,站在花间缓缓抬起眼,倾世的惊艳。

      眼前的人,乃至他的笑,渐渐的,便都失色了。

      于是我便不再去他那里。

      不久便连名字也忘记了。

      宫里人也都看惯了此种事,君王恩宠不再,也是常事,便也将将作罢不自讨没趣。

      怎料这公子本在府中便是珍宝待的秀玉的身,受不了如此委屈,便恼起来,也不顾从前淡漠风度,每日都到我寝宫处吵吵绕饶的要见我,一字一泪,凄凄切切问我从前的那些旧情到了哪里。

      看着他这番举动我就越发厌恶起来,本是睁一眼闭一眼,打算着随他去罢了。

      怎知却愈演愈烈,连京城都传了开来,此时我本是在修建朝廷祭祀的宗祠,虽不信天意,却无奈只得如此,也富丽堂皇,耗资甚巨,颇费了许多心力。

      哪知此人便不顾一切,一时成恨,支使了些旧府上的亲信,竟烧了这费尽心力方建成的天祠,大火连着三天三夜,黑烟绕着京城的上空久久不散,千里外都看得见。

      他本是想以此胁我回首,哪知酿成此祸,后悔已来不及,天下哗然。

      我便杀了他。

      本是念着旧情也就既往不咎,可若是如此大错,他便非杀不可,以谢天下人。雪做的眼睛花做的容,到底是死字,我便不忍令他死相凄惨,赐了一觞毒酒三尺白绫随他去了。

      也不知他是否忘了这一切。

      后来又有各处官员献了几个貌美的男子,虽是无可挑剔,可那眼底却再也不复曾经的纯净和炽烈情感。

      只有对权力的渴望,一如我当年。

      权力是世间最甜美的东西,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偏偏要染指一番,便不再是有趣,而是着实有些可恶了。我便都不复往日不忍,随意寻了个由头,一一处置了。

      那么一些雕虫小技,竟妄想从我手中弄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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