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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 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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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吓得一哆嗦,断断续续道:“不是龙王不降雨……实在是无用,一般的旱情龙王降雨有用,三味真火也只得青丘玄玉可镇,然这旱魃乃天神之女,她的火无人能灭啊陛下——”
龙君吸一口气,却勉力平静道:“此事我自然了解,无需你多说。你且跟我来,莫要吵了公主安宁。”
那人急忙点了点头。龙君回望我一眼,目光却是抚慰得居多。
本上神心里一暖,却依旧抵不过浑身上下渐渐涌起的冰凉。
待他走后,我跌跌撞撞行至昆仑墟,竟见各处仙人竟已离开得差不多,巍巍昆仑,一片死寂。便到昆仑镜处,忍着心头波动,硬是拼了所有内力往那镜中一看。
满地贫瘠,比我所见的却还要坏上百倍,四处都是难言的人、动物的尸骸,土地中冒出黑气,千里无寸草生。却有一老人干瘦双手,竟将一片仅剩脉络的叶片贴于干裂出血的唇畔,更有甚者,竟杀亲取血解渴。烈日灼灼,热意竟透过昆仑镜,九味玄火令我一个激灵。依稀是那人玄衣翩然,眉目如画。
然这般,生者亦是去了十之八九。
实在不忍看。
渐渐就出了神,想起极多,屈同的笑,屈同曾做过的一切,那片桃花林,十里的绯红妖娆胜血,无一不提醒本上神物是人非。
本上神却是倏地想起来,旱魃的脸——竟还是屈同的,只是屈同那脸上却绝不会有如此的邪气罢了。姑姑初醒时曾说世间无论何物都无法承载她之修为,因而同化也不是异事。
看着那双眼,她睁着眼望我的样子,会让我那么跃雀,又如斯的疼。
若是令我手刃,真真不忍。
元神便出了窍,竟透过昆仑镜,雾气微凉,而后便是炽热久久不散。我有些惊奇回顾四周,发现这竟是人界一角,而我所踏足之地,正正是黑气欲浓之地,也许是方烧过的。我也曾做过人界的女帝,对他们也是关切居多,于是便化为人身,往那似乎尚有人烟的村落走去。
土地皆是焦黑,皲裂得如诡秘的笑容,此处无一丝灵气,虽我本就不需水汽,也十分不适起来。
仅仅一户有人气,我微微蹙眉,怎的如此,此处荒无人烟,为何不走?
于是便瞬移到门口,木门已经破损不堪,起了皮仿佛一触及裂,我也为伸手,便吱呀呀地打开了,露出简陋的陈设,棚顶摇摇欲坠,炽烫得仿佛要烧起来。
有人急匆匆从里间出来。
一个老妇,瘦的皮包骨,黝黑的脸浑浊的眼,皲裂的唇,微抿起来却自透出一股和善来。
她见了我,颇是惊了一惊。本上神暗自懊恼,连身上所穿云锦亦没来得及换下,便这么堂皇来了人界,此处荒芜,我此出不是甚为不符,反倒惹人生疑起来。
她却先踌躇着唤我道:“姑娘?”
我忙回过神,挤出一个笑来,道:“阿婆,我来此地寻亲。”
老妇有些微的怔住,见我如此,反倒放下心来,拘谨整理了个破损较少的木椅,局促道:“看您行事衣着,必是大户人家小姐,老奴此地干旱甚重,也拿不出什么来……若是寻亲,恐怕是无了,这方圆十里,仅剩老奴一户,其余的,不是死了便是拿了包袱远走了。”
我点点头,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抿嘴笑道,“那阿婆为何一人在此地?如今可还能维持生计?”
“如何维持?”老妇叹了口气,目光也不知在望何处,“说来不怕您见笑,我仅存二子,却都不知何处离散,我唯有在此地等候,免得他们若是能得命回来,总不见得无家可归。“
本上神微微一震,她却突地如想起什么,起身,竟拿了一碗水来。
边缘有缺口,似乎还有陈旧的泥渍,水极少极浅,似乎还泛着油污,浑浊得不干净。
我愣了一愣,老妇笑得有些腼腆,手皲裂干瘦,脸却溢着笑容:“姑娘,这一些水,你拿去吃了罢——我看着你却是极像我的小女的……可她如今却不在了。”
本上神听的哽在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
半晌,方举起碗,一饮而尽。
从前在天界,我从未喝过如此脏污的水,却是出乎意料的甘甜。慢慢的就心痛,如此善良的人,我在乎的人却伤害了她最在乎的人。
这世间多么不平。
匆匆谢了,我便离去,临去时随意撒了些术法,令此地旱不致死。
在玄关处,我便对上前的老妇道:“阿婆,你不必送我,我自去便是。你的儿女定会圆满回来,你且信我。”
老妇笑得极勉强,却还是闪过一丝和善:“姑娘何做如此说?老奴本该送您的。至于儿子,看天命罢……若天不忍我老妇孤身,许会开恩。”
我垂下头,慢慢抬起眼:“您说的是。”
她却肃起脸,对我正色道:“如今世道破不安宁,料姑娘不是平常人,还是小心些为妙……若不嫌,你且在我这里待过一夜?”
我摇摇头,“不了。谢谢阿婆一番好意,不过我实在急事在身,却是半刻也拖不得。”
“话虽如此,”老妇听闻后便含笑点点头,“说来老奴也多年未见生人了。”
我却勾唇嫣然而笑,“阿婆不必担心,此灾必会过去,不日便会天降甘霖,您也会见到失落的儿女。”
说罢我便下定决心去见一见旱魃,到底是姑姑,说来也不会不给我这个情面,况且虽然魂魄在屈同体内重生,屈同从前对我的情谊却总能影响她一二,若不行,就由我来重新封印她便是。
本上神乃是为她凝魂之人,大不了与她一同沉睡万年,灰飞烟灭。
而我与花颜倾数千年情劫,终归到了一处。
三千年前,我等他,两千年后,他等我。而如今,等待也已经唤不回他的回首。只是遗憾,我与他终是没有倾城以待。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正欲行,天空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极不熟悉的语气。
抬眼一望,旱魃那张很好看的脸,很不好看的表情。
铺天盖地的黑影,玄衣如歌,银发如流,魃女倾国倾城过不负虚名。稍稍喟叹之后,我便疾言厉色道:“你来此地作甚?”
她微微一怔,噙着笑一步步走来,嫣红长甲,仿佛一抬手便要临空抓来,媚眼若织:“小丫头,怎的如此说话?我既来此地,便自然便是找你的。”说罢又撩起秀丽的眼帘,抿唇一笑:“几日不见,我倒是与你有缘,却想你得紧哩。”
我不安地抬眼望了一眼身后被我挡着却已经惊呆的老妇,蹙起眉沉声道:“你且去十里外等我,莫要在此地害人性命。“
听我如此,她竟不恼,吃吃笑起来,肌肤胜雪唇角却小小一个梨涡:“哪有你这般对长辈说话的?这里不过一个老妇,我本也无意多此一举。”语罢,便娇笑着腾起火来,驾着火云便消失在黑烟后。
本上神也顾不得其他,便撇下老妇随之御风行去。
身后便是她断断续续的:“神仙……竟是神仙……”
银发渲然,依旧那张故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