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姬》安陵雪

26、chapter 26

　　人界的那些事，实在令我心力交瘁。为了不负屈同，我便狠狠心忘了一切。从此花妖上神，再无交集。

　　不过我南柯一梦。

　　碧瑶道：“奴婢怎么觉着，您醒来之后，变了许多？”

　　我无谓淡笑：“只不过忆起一些旧事。”

　　碧瑶于是恹恹。她今天却很不一样，往日总少不得缠我说些什么的。我暗自冷笑，这丫头少不得瞒了我什么，且多半是关于花颜倾的。

　　不过如今我关心的不是这个。于是便问道：“你可有见到屈同？”那日我明明救了她，也是看见她的身影才放心晕过去的。

　　一瞬间碧瑶的神色有些奇怪，像是强自压抑着什么，小声道：“是那个黑衣的女子么？您和我来……陛下说此事不得大张旗鼓，因而天界甚少有人知晓。”

　　我点点头，一派平静：“无碍。”

　　门便吱呀一声开了，随风飘起的纱帘隐约见一个绰约人影，熟悉的紧。我忍住眼内的湿意，嗅了嗅，蹙眉道：“这儿怎会有一股霉味？”

　　不过随口一问罢了，怎知碧瑶立马变了脸色，急急道：“奴婢并没有丝毫怠慢屈同神女，只不过公主殿少有侍女，因而偏殿也空置多年。初来时霉味却是极重的，现在倒好了许多。”

　　我挑一挑眉，看了她一眼：“我不过一问，你何必如此惊慌？”

　　碧瑶这才长舒一口气，弯起眼：“奴婢这不是怕公主误会么？何况公主醒来后，却是变了许多，陌生得很……我若说了您莫怪，这举手投足虽是都能令人不寒而栗起来。”

　　我哼了一声，冷笑：“一只狐狸若能让人长久地看成兔子，倒也是本事了。”

　　碧瑶笑了笑，眨眨杏眼，“您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颔首，应道：“你不必懂那么多——不过量我说了你也不懂，你不是笨丫头嘛，本上神这么多年总是没错的。”

　　碧瑶方笑了笑，笑意多少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我挑了挑眉，负手不说话。她方掌了灯，提着走了进去。

　　此时日暮时分，东方天空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屈同就那样睡着，翮羽般的眼睫静静搭在白皙的肌肤上，一片扇形的阴影，直至今日，我还能记得她忽闪眼帘的那一分清冽。

　　万年未见，她玄衣深深，常若桃花的脸际苍白失血，仍无损伊之美貌。

　　倾国倾城，那真正是倾倒了整个天界的女子啊。

　　碧瑶看着我，欲语还休道：“神女是同殿下一道的，西海龙王送您上来时她浑身血迹，您却没有什么伤痕，我们都奇怪得很。后来才知……”

　　碧瑶这番总是吞吞吐吐，我也无意管她。

　　见我不语，她又接着道，“神女沉睡了三年，据传元神也只恢复了八成，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醒。”

　　我撩下眼帘，轻描淡写道：“这本不是你该管的事。行了，你且下去罢，我与神女单独待一会儿。”

　　碧瑶愣了愣，福一福身便下去了。

　　我微不可查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掀起帘。

　　刚一抬眼便愣了，怔在原地。屈同侧身向着我，右手支着头。一双朦胧桃花眼却深沉似海，血红色的瞳孔含着若有若无的讥诮和冷静。

　　她开了口，微微仰起头，露出的脖颈优美无比，不言而喻的倨傲：“这是哪儿？还有，你是谁？”

　　如雷轰顶。

　　她微微蹙起细长的眉，仿佛在懊恼什么。本上神立在原地，却唯有苦笑。

　　花颜倾哪花颜倾，事到如今，我倒能体会一二你当时的感受了。

　　正要出声，却顿觉喉间干涩，吐不出一句话来。然屈同却已经很有些不耐，放声斥道：“放肆，你竟对本公主不敬！”

　　本上神看着她，良久不语，方才轻轻道：“你是谁？”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问我的名讳！”她却真真怒了，若不是我在此地，寻常人都会怔上一怔。然她环顾四周，见无人在，便又微微软下来，神色之间却仍旧一片高傲，却不似常人故作，浑然天成令人不觉肃然起敬，“我是旱魃。你又是谁？”

　　天女魃。

　　这重生的屈同竟口口声声是旱魃。

　　容不得我惊讶，话便无意识脱口而出：“你便是姑姑——”

　　她略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梢，目光便由冰冷转为玩味去：“姑姑？你究竟是何人？料想叫我姑姑的除了龙君那小子……哦，我倒是忆起来了，不曾忘得，你便是哥哥那尾小白龙罢。都长如此大了，可有名字不曾？”

　　惊讶至此，我便有些心痛。

　　屈同啊屈同，你是当真不愿见我了么？

　　她已经有些不耐，纤长的食指滴滴答答地敲打着床榻，“你怎么不回答我？”

　　我略略俯下身，低头沉声道：“禀姑姑，小女龙姬。只是您怎么出现在这里？”

　　她眉梢一挑，一双微挑凤眼如斯冷漠，不复当年，“什么意思？”语罢临空随意一划，一面金碧辉煌的水镜便腾于半空，她漫不经心往里一瞥，便瞪大了眼，捂着脸惊道，“不……不可能，我怎么会是这副样子？”

　　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之后，又笑起来：“不过也无妨的，这副躯体总归是我的，不多日便是我的样子。”似乎期待本上神的反应，她又道，“小丫头，你还是抓紧时间看看这张脸罢，再过几日便是被本公主同化，可就没有了。”

　　我勉强笑了笑，道：“姑姑若无事，小女便先下去了。”

　　正欲行，至玄关处时，她便突地曼声道：“小丫头，你怎知我无事？等等，你且去龙君小子给我叫来。”

　　我愣一愣，并未回头：“是。”

　　派了个仙娥过去，还未平复心情，就听碧瑶急急忙忙道，“公主殿下，屈同神女请您过去。”

　　我恹恹摆手：“不必叫我公主，况且我也行将搬出这公主殿了。”顿了顿，又道，“那里面的也不是屈同。”

　　碧瑶惊道：“您说的什么意思？”

　　我咬了咬唇，强抑住心中复杂情感，含糊道：“到时候你便知道了，如今不必问我，我现在心烦的紧。”

　　碧瑶瞥了瞥我的脸色，沉默了一会，便开始麻利地收拾出一个包袱来，看得本上神甚为哭笑不得。不多时龙君便行色匆匆走过，身后带着一班人，眉目之间有微不可查的焦虑之色。我上前一步道，“龙君，你……”

　　龙君并未停步，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道：“不必担心，我进去看看便好。”

　　我抿抿唇，“可里面那人口口声声说她是姑姑。”

　　龙君微微一晒，眯起眼，冷笑道：“无妨。”

　　顾不得伤感，本上神突地想起先前敖钦一番话，玄女，终究是觉醒了。那么师傅他们……还有三界众生——

　　龙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后，掩上之后，听不见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