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姬》安陵雪

22、chapter 22

　　那一日，朝堂之上，众臣看到他们内敛隐忍，一直苦苦支撑从不落泪的女帝，握着一柄镂金镶牡丹的玉扇，突然的，就泪如雨下。

　　十年，二十年，在花妖无尽的生命中，不过弹指一瞬。

　　她却老了。

　　女帝病危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洛阳绝艳的牡丹，在那一年，竟罕见的没有开放。

　　老了的她回复到年轻时期少女的天真，竟也不在乎自己的老迈，开始喜欢回忆以往。

　　她总是说，“花妖啊，你不嫌我吗？我很脏的，心也脏了。”

　　“花妖，你还没问过我的名字呢。”

　　“花妖啊，你要记得我哦。”说着说着便吃吃笑，“我本想变得足够强大，便可以保护我珍惜的人……可惜我老了，而你，也不需要了。”

　　花妖沉默地看着她，心中闷得慌。

　　苦苦吊着的生命终于到了尽头，女帝依旧遣散了所有宫人，包括她的所有儿女。

　　只留一个单单她可以见到的人。

　　她还是断断续续，口齿也有些不清，让人要很努力才能分辨出来。

　　她突然将语气放得很轻很轻，生怕惊吓了自己牵挂了一生的人，“花妖，你能够抱抱我吗？”

　　她要求他做一些事时，总会想出很多很多的理由。这是唯一一次她什么也不解释。

　　想必是没有精力了。

　　花妖抿抿唇，伸手环住她。她闭上眼，深深地嗅，脸上浮起少女般郝然的红晕，“你知道吗，很久以前我就在想，你是花妖，那你的怀抱是不是像花一样香。”

　　花妖开口：“那现在呢。”

　　花香依旧，流转不休。

　　她笑：“真的好香啊。”然后她转转眼睛，看着他，目光内敛而深沉，又仿佛有着无尽的悲伤，看不到底，“你不要忘了我。”

　　花妖正想应，她又转过头，不再看他，一滴晶莹的泪从浑浊的眼角落下。她掩饰般的抽噎，开口冷冷道，“算了，你还是忘了我罢。”

　　“我好开心。活了这么些年，只有今日最开心了。”她很平静地眨眨眼。“你叫花颜倾罢，总叫你花妖好别扭，这是我想了很多年才想出来的名字。你——”她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放弃了，花妖看着她的话语渐渐急促起来，呼吸也愈发的虚。

　　眼神也散了，仿佛投往无尽的虚空。但她却竭力凝起最后一丝力气，从含糊不清的口中吐出几个字眼，声音极小，竟听不到。

　　“花颜倾。”

　　他第一次试着温柔地回答，“嗯。”

　　手中一沉，她微阖着眼，嘴角还有些微笑容。冰冷水渍划过脸颊。

　　“我爱你。”

　　——

　　牡丹怎么这个时候开放？你不冷吗？

　　你好漂亮啊。

　　你真的好漂亮，变成人也漂亮。你不会说话吗？

　　花妖花妖，只有我能看到你吗？

　　这是大明宫哦——整个天下最尊荣的地方……可我不过是个小宫女罢了。

　　我想娘亲了……你有娘亲吗？

　　你……喜欢我吗？

　　我本想变得足够强大，便可以保护我珍惜的人……可惜我老了，而你，也不需要了。

　　你不要忘了我。

　　算了，你还是忘了我罢。

　　我爱你。

　　……

　　她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冷漠的妖第一次觉得心痛。

　　很心痛很心痛。

　　自己修为已经大成，就在她死去的那一刹，所有的灵气全都充溢体内，他有些惊讶她体内的灵气怎会如此精纯。

　　他苏醒时，遇上她。

　　他修成时，伊人不再。

　　本就是要错过的，而终究是错过了。纠缠不清的缘，是掩藏在肌肤下深蓝色的脉络与鲜红色血液。

　　他站在高处，微寒的露气中，夜色掩映着身后皇宫满城的哭泣与缟素。那一年，京城冬日，牡丹初绽，芳华倾世，一如当年模样。

　　人都说，这是逝去的陛下牵挂人世，故而魂附牡丹，停留凡尘。

　　他并未上得天界，一块无字石碑，离离葱葱的青草，碑似雪玉。

　　他日复一日守在皇陵前，强大的威压压的这一处妖孽甚少作祟。千年的时光，全都用来回忆。

　　回忆是一座桥，也是通往寂寞的牢。

　　而如果一个人总是回忆，那么他就老了。

　　偶尔有年少的小花妖笑嘻嘻地对他道，“陛下，你是在为女帝守陵么？”

　　他没有回答，闭着绯红的眼，脑海中突然浮现那时候的她。

　　小花妖自问自答，丝毫不觉尴尬，“看得出来，您定是很爱她呢。”

　　花妖睁开眼，竟有丝恍然。

　　……也许罢。

　　金色的雍容花瓣，缓缓开放，耀目的金光映衬得碑上，跳跃缱绻的痕迹。花妖美丽依旧，女子的笑容，却渐渐，苍白在雾气里。

　　有歌声传来，众花翩然起舞，依稀是初遇时境遇，百花凋零，独此一朵盛开，倾世的风华。

　　单一眼便沉沦了一生。只怕是一见君子，终身误。

　　而后一切化为乌有。

　　……

　　诸仙还惊于方才的一舞无法回神，竟有些仙娥看着落下泪来。

　　花神这一出，不全是舞，却是在讲故事一般，很奇异的便能令人仿若身如其境。穿过众人，花神莫名复杂的目光刺得我极不自在。

　　本上神头却是极痛的，极尽尖锐，左耳也轰鸣起来。心头暗道定是花神搞的鬼，意识却渐渐模糊了去，坠入黑暗前只听手中折扇啪嗒一声落地，清脆的声响。

　　本上神竟昏倒在诸仙宴上——真真是丢了大人。

　　师傅，劣徒愧对您教导，实在是无言以对，我甚汗颜。

　　睁眼便望见碧瑶的大眼，本上神倒不见如何，她竟被惊得退后了几步。我笑道：“本上神有那么吓人么？”

　　碧瑶嗔道：“您好不好总昏着，这诸仙宴都过了半日了……啧啧，花神那舞却是绝美的，何况。。。。。。”

　　我猛地直起身，正色道：“何况什么？”

　　碧瑶被我噎得讷讷，半晌说不出话来，却还是一鼓作气道：“公主不觉得，那女帝却是极似您的么？”说罢她杏眼一弯，意有所指地看着本上神手中折扇。

　　本上神与她无语对望。

　　已有些模糊的记忆了，但却是不完全的，那一幕幕刻骨铭心般的，内敛漠然的花妖，深沉隐忍的女子。因而那一出舞本上神竟觉着熟悉得紧，分明却是没有看过的。

　　花神想必是想藉此唤回本上神的记忆，真真委实可恶。

　　回忆如丝蔓，刺得人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