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姬》安陵雪

21、chapter 21

　　我环顾四周，碧瑶似乎同仙娥赏花去了，却不见了花神。正左顾右盼时，一直悠然的诸仙一阵骚动。

　　想必是天女散花。

　　本上神上次看时不过排演，还不够完整就已经足够惊艳，虽这天女多少有些不谐，但却惹得众人期盼了。

　　花族善舞，其舞姿有魅惑人心之力量。

　　正噙着笑，待到目光渐渐移上高台，本上神便再也笑不出来。这竟不是天女散花。花界临时改了献舞，这出本上神却是一点印象也无。

　　先是一朵花。仙术环绕之下，花苞渐渐展开，金色的雍容花瓣，点缀着星星点点雪白，只那一朵牡丹，便艳绝天下。

　　不自觉地屏息。

　　那朵花越开越大，正当众人以为它即将盛极而谢时，一个清越声音闯进来，纤瘦的身影飞快地捧起那朵花。

　　少女丝毫不掩声音中的欣喜，“此时不过冬日，牡丹怎么这个时候开放？你不冷吗？”

　　她又道，“你好漂亮啊。”

　　一阵风微拂过。花瓣微颤。

　　淡淡的柔光，光斑渐渐强烈，幻出一个朦胧的身影，少女呆呆地看着，已经讶异得说不出话。那身影缓缓落地，牡丹零落成泥，抬起投来，一张绝美的脸，绯瞳如星，依稀的漠然。

　　众人倒吸气的声音。

　　花神。

　　本上神惊无可惊，只得耐下一颗心来，看花神究竟弄得什么名堂。

　　那少女怔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开口，“你是谁啊？是刚才那朵花吗？”

　　美丽的花妖没说话，冷冷地抬起眼。

　　少女极却似爱说话的样子，见状便滔滔不绝，“你真的好漂亮啊，变成人也漂亮。你不会说话吗？”

　　花妖凝起眉，开口，声音也是清清冷冷的：“会。”

　　少女一惊，疑道：“会……什么？”

　　花妖抿抿唇，眼中波光泠泠：“会说话。”

　　少女微怔，而后吃吃笑起来，声音清越如歌：“你真有趣。花妖花妖，你知道这是哪吗？”

　　花妖有些懊恼，站在原地摇摇头。女孩自问自答：“这是大明宫哦——整个天下最尊荣的地方……可我不过是个小宫女罢了。”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春花草绿，远远望去，宫殿层叠华美，金碧辉煌。

　　远处干净隐蔽的草坪上，还是少女清凌凌的声音：“花妖，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啊？”

　　“花妖花妖，只有我能看到你吗？”

　　“我好伤心哦，今日掌事嬷嬷骂了我一通，她说我不用心，弄洒了公主的茶，扣了我一月的例银呢……那是要给娘亲的。”

　　“我想娘亲了……你有娘亲吗？”

　　结界之中，场景不断变换，时而是冬雪皑皑，少女细心地把唯一御寒的衣裳盖在牡丹上，自己冷的小小一个哆嗦。时而是夏季雷雨，少女陪着化为原形的花妖望着天空，眉眼朦胧。

　　花妖不会变，不论少女说了什么，一如既往的沉默。

　　少女的眉眼渐渐却清晰舒展，初显欲将倾倒众生的花容。

　　“花妖啊，今天我见着陛下了。”

　　“他要我做妃子呢……我不喜欢他，他太老了。”

　　“你……喜欢我吗？”

　　花妖撩下羽睫，眉目间有波光闪烁，少女久久地看着他，笑得苦涩。

　　待到无人的夜里，用手捂住脸，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声响，倔强地哭泣。

　　一天清晨。少女一如既往地到他扎根的地方休憩，突地身后却冒出一些人来。她们见了甫刚绽放的他，眼底闪出惊艳的光，竟不顾少女的苦苦哀求，执意将他拔去她们口中的“娘娘”那里。

　　少女死死地护着，被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嘴角立时就溢出血来。

　　在见不到很多阳光，供在瓶子中的花妖垂眸敛目，女孩却泪如雨下。

　　她一边抽泣一边道，“你说的没错，我真的很弱……甚至连保护你都做不到。我真是好恨我自己……”

　　依旧漠然绝美的脸，花妖突然想要伸手触摸她毛茸茸的头，却在还差半分时生生停下。少女抬起哭花的脸怔怔地看着他，眸里有一些东西悄悄变了。

　　一阵光芒，先前的少女不见，取之而待的是一个穿着雍容红衣的女子。

　　那上面纹着凤，一朵金色的牡丹盛开在魅惑的裙角。众臣在她身前跪拜。天下都看着，看着那个至尊的男子肆意地宠爱这个他父亲曾经的宠妃，这个甚至年长与他的女人。

　　明明还是那个人，眼神却变了，变得深沉隐忍，不复当年的纯净天真。

　　她的眼中一瞬射出极狂热的光，猛然旋身，欢呼，呐喊充溢着四周。

　　花妖美丽依旧，他倚在树旁，看着那个女子，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波光，冷淡而漠然。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太妃变成皇后，皇后成为女帝。这个女子是世间最传奇的帝王，这个帝王是天下最寂寞的女人。

　　又是一年冬临春。那一袭黄袍在初雪中极其扎眼，上头依旧绣着璀璨的牡丹。

　　牡丹开得美丽。又有宫娥对着初绽的他惊艳，很似曾相识的感叹，“天哪，这时候就有这么漂亮的牡丹了——”

　　滴滴答答的脚步声，一如当初那个冒冒失失的少女。身后跟着一群不明就里的人，天下最尊荣的女子，急急忙忙地向他走来，伸出手。

　　花妖微怔。

　　女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首看见了自己已显出岁月痕迹的手，再看着他，猛地转过身，顿了一顿，近乎仓皇地离开。

　　脚步依旧匆忙。就像从不曾在她身上停驻的时光。

　　花妖看着她的背影，愣愣地望了望自己欲抽出的手，心中微痛。

　　开始有年轻俊美的男子出入她的寝宫。

　　花妖有些奇怪。他一日偷偷隐了身在她的宫外看。

　　那个女子近乎歇斯底里地对一个美丽的男子大喊，“你看着我呀，你为什么不看着我呀……你从不曾看过我的。”

　　男子不明就里，自己的目光一直都不敢移开，只得讷讷应下。

　　一瞬，花妖突然想起当年那个小小少女。

　　眉像他，眼像他，偏偏生生都不是他。花妖感到她的自卑，开始不常在她身边出现。

　　她想念了，见不到了，便喝令百花于冬日齐放。众花听了他的诏令，果真层层叠叠开放，冬日里的大明宫，十里留香。

　　可花妖没有出现。

　　一纸诏书，将他贬到洛阳，自此京城内外，再也不放牡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