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姬》安陵雪

16、chapter 16

　　残忍么？

　　本上神自认凡事游刃有余，不留余地亦不留任何可能，若这就是残忍，那屈同怎么办？除我之外，岂非还有谁会记得她？不想了，此事弄的本上神甚伤脑筋。

　　不多时，碧瑶便到了。刚欲开口，我恹恹摆一摆手：“可有查出什么？”

　　她讷讷启了唇，颔首，“却是有一些的。”

　　“那便好了。”我勉强勾勾唇，声音出口也艰涩得紧，“在此地不必多说，还是回公主殿不迟。”

　　碧瑶看着我，欲语还休了片刻，终是垂下头有气无力应道，“是。”

　　一路回来花界，不知是不是本上神错觉，总觉得花界诸仙目光都颇奇异。也不知花神如何了，上一次见他他便在天山，说是修炼，可今日梅仙一番话却不免令我起疑起来。难不成是成心？不过这一出偶遇着实没有什么用处。

　　碧瑶一副沉郁的模样，一双杏眼也显得暗淡不少。待到公主殿，本上神强咽一口茶，强装笑道：“你知道些什么？”

　　碧瑶深吸气，“其实奴婢也云里雾里，人界花族长老却是有些不知所云的居多。”

　　我想了一想，笑道：“一个两个便都是这般了，梅仙今日也愈发显得不对头。不管它，你且说来，是否花神从前与本上神有些瓜葛？”

　　摇扇，再摇扇，折扇哗哗响。

　　碧瑶凝眉望着本上神，抿抿唇，“他却是说，花神之前曾与人界女帝相识，却因诸般缘由错过，那女帝死后花神似乎放弃上天的机会，独自在她陵碑前苦守了一千年，也曾是三界一段佳话，不过那时公主尚未苏醒，多半是不知的。”

　　我点点头，长舒一口气，淡笑颔首。果真是不错的，可花神终是上了天界不是？千年的守候，于凡人来说已是极致，想来那女子也应是知足。

　　碧瑶不安垂眸，我见状不免训道：“不知告诉过你了，不得做这吞吞吐吐的形容，你怎的又是忘了？”

　　她却接了一句：“公主不也是忘得干干净净？”

　　我高挑眉稍，尴尬地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碧瑶看样子颇是懊恼，只得速答道，“那人间女帝，不知是巧合亦或是其他，竟与公主同名，一般地叫龙姬。”

　　这倒是惊天霹雳。本上神口中有些发苦，干笑：“巧合罢了。花神就是不饶人，此事莫要再提了。”

　　碧瑶闻言一双大眼慢慢睁大，跺脚怒道：“公主何谓如此？您一向淡然跳脱，为何在花神之事上总固执得很？”

　　“逃避总不是办法，你明明清楚——”
　　话说到一半却哽住，我平静摇扇，半掩住脸深不可测的样子：“清楚什么？”

　　碧瑶怔怔摇头，脱口的话顿在那里说不出来。

　　本上神不耐收扇，“算了算了，你且下去罢。此事就当我没听过，也休要再提。三刻之后我去紫宸宫觐见龙君，你也随侍好了。拾掇一下，不得让人看出匆匆赶回的模样。”

　　碧瑶咬唇，泛白的印，“奴婢告退。”

　　什么一千年，石碑之类的。三万年高龄，本上神看什么都觉得委实酸得很。

　　这可甚为不好。

　　甚是不好啊。

　　桃花林里十里光景，落英风流，缤纷如烟如织。光华无限，唯独就是那双绯红的眼，瞳眸深深深几许，说不清的愀然怆恸，却与这迟暮之花略略有些类似起来。

　　本上神百无聊赖坐在摇椅上看了一会儿窗外，唤了个仙娥陪我到桃花林去走走。大抵是新来的，因而我本不需的也算罢了，眼眸颇是灵动多情，美丽的紧。

　　我挑眉微笑：“你可有名字？”

　　她一边垂下头，却不忙看了我一眼，一双桃花眼水雾弥漫，笑起来薄薄桃花色，“奴婢乃是陛下派来侍弄公主殿桃花林的仙婢，名唤绯凝。”

　　本上神却是心一跳，却是这般似屈同。

　　绯凝笑道：“您怎的不说话？难道奴婢做错了什么？”

　　我宽慰道，“无事，不过一时失神罢了。”想了一想，本上神摇摇扇，顿顿又道，“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却是极像我一个旧识？”

　　绯凝又颔首，衣领处露出的后颈肌肤胜雪，“却是有的。陛下说奴婢像极了这十里桃源的主人，因而派奴婢来这儿……天后陛下还发了好一阵怒呢。”

　　我若有所思地挑眉，但笑不语，她又笑道，“可是奴婢左看右看，却仍是不及殿下容色三分，陛下的话却有些说差了。”

　　我淡笑，“你不必听龙君的，他总说莫名其妙的话来。”

　　绯凝道，“是。前面就是桃林了，您还需奴婢引路么？”

　　我摇头，收扇往后一点，“行了，你回去罢。想来你也非寻常，否则龙君不会派你来伺弄桃花林。”

　　绯凝偏头，弥漫在空气中甜香的烟雨，“殿下过誉了。”

　　待她身影袅袅婷婷消失在林中，我方凝起眉。不知龙君此番又是何意，他不是令我忘了屈同么，可派这绯凝来，岂不是与他之前所为大相庭径了？

　　莫非屈同——

　　我却是想都不敢想。

　　可这绯凝却是有一点说对了，这公主殿外桃花林的主人并不是本上神，而是屈同。

　　屈同是本上神幼年玩伴，龙君看我寂寞，便从青丘狐帝那“借”了一尾年幼的九尾白狐，本上神与她自幼两小无猜，屈同资质非凡，却染了本上神的顽劣性子，那时西海敖钦，屈同与本上神倒是狐朋狗友的一群。

　　怎料不测风云，本上神历天劫升上仙时，正逢屈同亦是历劫，因我乃龙神之女，劫云也比寻常仙人的大且厉害。本上神当下便有些支撑不住，最后一道金色劫云劈来时险险逃过。实在已经精疲力竭，无奈之下闭眼等待得刹那，却一个熟悉身影从面前掠过。

　　我以为我会筑基失败修为尽失的。

　　然我却并没有。

　　当时历劫本游刃有余的屈同不知为何竟闯进本上神结界中，凝起全身功力替我挡了最后一道天雷，躺在本上神怀中只说了一句话便灰飞烟灭。

　　说来本上神也委实窝囊，竟惊怔得话也说不出，愣愣地看着那个笑起来面染桃花色的女子渐渐在我怀中变得透明，然后渐渐消散。她的话那么无力虚弱，但泪却清冷真实。

　　相识不过梦一场，空语桃花泪。

　　傻屈同，替我平白挡劫还安慰本上神说，她总有一天会回来见我，龙女不死然她却会。她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我，用那样一种复杂的哀恸悲怆的目光，惹得我心都生痛。那样钝钝的一揪一揪的疼，本上神那时才痛恨自己的迟钝，然悔恨已与她无用了。

　　情太过深重，招架不住，本上神也只有龟缩起来。

　　数万年了，仍无法释怀。想想也够了。

　　那桃花林，便是屈同给我万岁生辰时的礼了，想我当年不过轻描淡写提起一句甚喜桃花，她便真真花了半月时间垒起了这个桃花林，弄得功力大减，不得已苍白着脸躺在寝宫里。待到生辰那天，满树桃花落英缤纷，美丽如锦胜似仙境，着实令我吃了不小的惊，说不感动是假的。

　　狐族的女子，便是这样高傲不顾一切的。雪里花下笑的衬着绝世美貌，举着折扇半掩脸的，喜欢女扮男装借此调笑仙娥的，那般好看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