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姬》安陵雪

15、chapter 15

　　他沉默良久，没有声音。我敛了笑，只余夜色中抽离出笑容后微凉的脸，正欲离去，花神却突地唤道：“龙姬——”

　　本上神叹一口气，连笑也挤不出来，“花神还有何事？”

　　他摇摇头道：“无事……只是那海兰晶——”

　　我打断他，挑眉道：“这我自然记得。”

　　花神垂下眼，紧紧抿唇再不开口，颀长的身影倚在亭柱边，惨白着一张绝色的脸，看不清神色。本上神悄悄叹一口气，这样美丽的人，连月光都忍不住亲近他。

　　是有一个人的。

　　他常常出现在朦胧的雾中，出现在我的梦里。用那样美丽的眼睛，那样漠然而隐忍的眼神。我时常想得头痛欲裂，依旧回忆不起任何东西。

　　我记不清他的脸，却记得他的笑。隐隐约约印象中他是极少笑的，因而那一次美丽的笑容就会显得格外珍贵。宝贵得让我心都痛了，恨不得能遗忘。

　　我想我一定和梦中的那人有着极深的牵绊，因为每一次愀然注视，每每目光相撞我都会感到当时自己的惊惶，不是心如擂鼓，而是痛。一种极尖锐，短暂的刺痛，从心底蔓延上来，连指尖都颤抖得麻木了。我挚爱的人，他是世上最美丽无匹，却没有一颗可以爱人的心。

　　决绝的一切，决然的分离。

　　千年的情劫，万载的花开，凋零成空的雪莲。残酷的遗失，冷静的、轻蔑的、绝望的心。

　　花颜倾，是你吗？

　　“龙丫头，不在我这东海多住几日啊？”敖广大咧咧拍拍我的肩，随侍的鲛人从旁掀开珊瑚盘上盖着的红绸，瞬间海兰晶的光明缭绕整个水晶宫。淡紫的晶体光芒无比耀目，却在深海投射出宛转五彩的芒彩，嫣然绝美。

　　我眯起眼，皮笑肉不笑，“龙王好意，不过诸仙宴迫在眉睫，本上神既身为仙使，却无那些闲情了。不过若有空暇之余，龙王不嫌弃便是。”

　　西海龙王笑道，“那是自然。”

　　“嗯，”我道，“那多谢龙王的海兰晶了，此物本是装点诸仙宴的灯霓，我知晓颜色上乘者却是不多。”

　　敖广挑眉，“这倒是不必，算我老头子卖你龙家兄妹一个面子罢了。”

　　一时无语，花神便颔首，淡淡道，“那小仙与龙姬先告辞。”

　　敖广呵呵大笑，眉梢眼角却是别有一番高深莫测。我不自在摇摇折扇，“改日叨扰。”

　　到了花界，已是窗透初晓，却在行宫见了碧瑶。

　　我奇道：“难怪在龙宫没见着你，怎么先行回了花界也不说一声？”

　　碧瑶看样子也颇是惊奇，挑眉道，“不是您让花神对奴婢说，让奴婢自行回天界的么？还说是您似乎要同龙王叙旧，奴婢便可回天界筹着其余的事。”

　　我甩扇，但笑不语，心中已有了计量。

　　“碧瑶，我托你一件事。”

　　碧瑶偏头，眨眨眼道，“这倒是奇了……公主竟有求奴婢的一天。”见我蹙眉不语，她又忙道，“您说便是了，何曾什么托呢，奴婢自然会去的。”

　　我点点头，却实在挤不出什么笑意，只得含糊不全：“你下界，帮我查查花神其人。”

　　碧瑶瞪大眼，不解道，“这是为何？奴婢看来他却是极好的人，花神并未……”

　　我烦躁地摇摇扇，打断她：“也许吧……你不必问那么多，去办便是了——带上本上神的名帖，花族长老想必会和你一五一十地说的。此事切勿保密，不得让旁人知晓。”

　　碧瑶颔首，不情愿道：“是。”

　　我恹恹摆手，折扇随意甩进竹榻上，软绵绵的也没有声响。就像本上神如今的心境，委实提不起劲来。

　　碧瑶一步三回头，脚步吱呀呀的作响，失神的当儿，便不见了。眼前又出现花神那张脸，模模糊糊的，当真要命。

　　睁开眼来，艳阳高照，明媚得叫人失了神去。我暗恨自己怎起的如此晚，本想悄无声息离去，如此这般，依着花神的性子，又不免大张旗鼓一番。可恼本上神如今最不想见的人便是他了。

　　梨仙得了动静，轻着步子窸窸簌簌挑帘进来，带来一阵馥郁花香，战战兢兢，微启着樱唇问：“姑姑起了？”

　　我作势挑眉，眼转向一旁，懒懒笑道：“今日为何如此恭敬起来？”梅仙果真梨仙一道，形影不离的样子，神色却是清冷居多，“仙子嘱咐奴婢们好生伺候姑姑，不得惹了您的怒气，故而如此，请姑姑不要见怪。”

　　我闻言含笑颔首，弹弹指甲，“紧张甚么？不过问问罢了。”顿了一顿，我又道，“今日碧瑶不在，你们便也不必在此地了，我一人就好。”

　　梨仙还有些疑惑的样子，被梅仙一个冷冷眼色弄得不清不愿下去，本上神不发一语静静看着她们，梅仙果然是有事的，竟把眼色光明堂皇使到我这来了。

　　花神果真是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我摇摇扇，淡淡微笑起来，叫住她们，“慢。我有事与你等说。”

　　梅仙转过身来，一脸意料之中，“姑姑有何吩咐尽管说来。”

　　我道：“今日本上神诸多不适，想来是要回公主殿调养一番，诸仙宴之事亦商量差不多，因而我暂且先回天界。你二人与花神禀报，说是我龙姬诸日叨扰，还谢他包涵了。”

　　梅仙那张雷打不动的脸终于现出些惊讶来，怔了一怔，却还是兀自凝眉道：“那……姑姑还等仙子来了再与他当面说罢。”

　　我摇摇头，咬牙：“不了。”

　　梅仙眸光一冷，一派自持漠然的眼睛里竟闪过丝咬牙切齿的痛色，“姑姑真真绝情。”这回倒是本上神略略一愣，心里二突突的颇不宁静，似也猜到她说了什么了。

　　梅仙不等我回答，深深吸气，目光里带着不外露的怨恨，“仙子昨日自从回来，便去天山待了一夜。姑姑不曾来过花界，却是不了解，天山夜晚乃是三界极寒之地，寻常花族若是待了一夜便会僵冷而死。”

　　我抿抿唇，强自想出一条缘由来：“花神不是寻常人。”

　　梅仙闻言一愣，睁着清凌凌的眼，半晌才怒道，“你果真无心……怎奈仙子偏偏对你死心塌地，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竟全然忘了，只逍遥做你的快活神仙，不了解他一日十年的苦楚——你何曾注意过他的一切，你只是决心忘了罢了，哪来的那么多情意……仙子只是看错了人，还为你平白傻傻守了一千年——”

　　不知所云。

　　她说的话倒是比她这个把月的还要多得多，本上神闻言心里倒是平静得很，只是疼。

　　莫名其妙，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对她的眼睛就痛，仿佛好久之前便见过的。

　　我干巴巴一笑，摇扇的手有些僵：“你不了解的东西多了去，本上神既然已忘，就莫提那些前尘，想必绝不后悔的，从此花神是花神，本上神是本上神，一概路人便是。”

　　梅仙怔怔望我一眼，像不曾认识过本上神这个人一般，激越的目光转为冰冷，渐而死寂，和花神那日的眼神颇为相似。

　　我半掩住脸，若无其事，“你想说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么？”

　　梅仙哼了一声，冷笑道，“怎么会？你只会越来越像你罢了。”而后她又道，“你如此终究会失去一切，只是枉仙子一番苦心……奴婢告退。”

　　她走后，本上神有些愣神地看了一会儿宫外的湘妃竹影，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