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姬》安陵雪

14、chapter 14

　　本上神甩开扇，掩住脸笑，直视着他的眼睛，“何况，本上神并不倾心与你，更加的不用委屈自己，不是么？”

　　冰蓝色瞳孔深深划过一丝疼痛，我的心揪了揪，还是狠下心道：“而且我曾仰慕敖钦，你是他的孩子……我，还没有那个勇气。”

　　“那龙姐姐，你的心，还有位置给我么？”敖宫抿抿唇，掩在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本上神注意到这个小小细节，愈发喉间苦涩不知说什么。说是性格跳脱看淡世情，我仍是不忍伤害他人。

　　我定定神，咬牙道：“我……我早已爱上花神……一见钟情，无法自拔，刻、刻骨铭心。”

　　豁出这一张老脸了，反正花神不在，拿他当幌子也没有关系。许久未曾说过这样的话，生硬得很，不知敖宫会不会发觉我在欺他。

　　敖宫眼里闪过一丝讶然，冰蓝瞳孔闪烁着脆弱和伤痛，却不敢看我，“钟情么？姐姐，父亲早已这样说过我，你永远不会属于我的……既然你喜欢花神，那我不强求你了……我，我祝你幸福。”

　　这番话听得本上神心头那个泪，这不损修为也损德啊，敖宫那个隐忍的模样，本上神却是有些憋闷得慌。他倏地起身，突然地很，却不走，一双眼看得本上神有些发毛。

　　这孩子还不死心？年轻人便是执着啊。

　　本上神忍着内伤暗叹一声，再加一把火：“你看，敖宫。”

　　他果真停住脚步，愣愣地瞥向本上神。我老神在在摇摇扇，恐怕在别人眼里也是神叨叨，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飞花四起，本上神衣袖吹得猎猎作响，方愈成大势的黑龙被白子一举压下，大龙阻断，白龙却是赢了。

　　难为本上神还能扇风，花朵落到身上丝丝凉意，“敖宫，从前我是不善此道，可八千年后，一切却是不同了。”

　　敖宫狠狠一怔，半阖上眼，大步走出亭外，再没有回头。

　　本上神收扇掩入袖中，方长舒了口气。

　　啪啪啪的拍掌声，花神缓步走来，一路上踏过之处开满鲜花，声音清冷漠然，不辨喜怒，“龙姑娘这一出好戏。”

　　我心下暗道不好，往后一缩道：“不过是劝人死心罢了，说不得好戏。”

　　花神抬眸，长长睫毛随着呼吸抖动，辨不清语气，“也难怪……分明如此温和的话，你总是说的这样绝情。”

　　本上神也没有注意他语气的奇异，只奇怪于最后两个字。

　　我绝情吗？我绝情吗？

　　我，绝，情，吗？！

　　正在出神，花神突地冲我展颜莞尔。那个妖孽啊，本上神被他冷不丁一笑怔得愣在原地。还未回神，花神便走近一步，似笑非笑道：“你对我一见钟情？”

　　我心知不妙，扯了扇嘿嘿干笑。

　　又上前一步，“无法自拔？”

　　本上神继续干笑，脸却有些发热，果真不巧，这花神听了个遍。温热的呼吸停在额头，花神自上而下凝注的看我，面孔带出些妖冶来，“刻骨铭心？”

　　可怜我连干笑也笑不出来，喉间却是干涩得很，还得勉强辩驳一番，“那不过是——”

　　话却停在一半。

　　这花神果真一鸣惊人，饶是本上神三万余岁，也猜不到他竟真敢如此。冰凉的唇轻轻停在额头，如蝶稍停，皆是极尽的缠绵思恋，竟有微不可查的庆幸和欣然。花神极少如此情绪外露，本上神很没用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花神合上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若不是他此举太令人惊讶，本上神没准还会愣上一愣：“我那时真怕你答应了去……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本上神被此语似被一盆冷水浇面，顿时感到些羞辱来，委实懊恼自己一瞬的心动，狠狠推开他，后退几步冷冷道：“花神许是认错人了罢？”

　　花神并未设防，自然被我推开几步远，撞在亭柱上，愕然地抬眼望着我。一瞬间眼神却无比复杂，瞬间便强掩下，撇过头去自嘲道：“你果真不记得我了，龙姬。”

　　我定定神，深吸一口气，“花神说的这是什么话？先不谈我从前是否与你相识，再者说，我亦是不记得自己曾经倾心与你，甚至嫁与你为妻之事，花神还是回去好好想一想罢。也许本上神与你亡妻长得相似，但并不意味本上神可以成为替身。”

　　花神勾起一边唇角，绯红色的眼睛，有些脆弱的样子，“龙姬，你不记得我没有关系，可是……”

　　我正色道：“花颜倾，我们之间，没有可是，也不会有如果。”造孽啊造孽，本上神造了什么孽，伤害这样一个美人，于心不忍的很。

　　他愣了一会，忽然笑起来，道：“为什么？”

　　我摇扇的手顿了顿，挑眉笑道：“因为我……自那年起，就不能再喜欢别人了。”

　　花神倚着亭柱，看样子也平静了些，只是手依旧深深掐进木质的柱中，语气也清冷下来：“难道只因为这样，你便决心忘记我么？”

　　本上神悠然摇摇头，“从前诸事我已忘得干干净净。而且负了一个人太深太深，自然不可以。”

　　花颜倾苦笑扶额，“屈同么？”

　　我左顾右盼，笑道：“花神步步生莲，却是美丽得很。”不知这话转的生硬得很，可本上神实在没有那个心情同旁人在龙宫说起旧事。

　　他细细打量我道，“说起来，姑娘却是腾云离地三寸而行的。”

　　我欣然点头，和聪明人说话果真不一样：“不错，花神倒是心细得很。”

　　“小仙记得，传说中龙女都是行路便百花盛开，十里留香。想必姑娘若不腾云，身后一定极是美丽的花镜。”花神道，目光平平淡淡垂下，盯着地上，似乎会开出一朵花来。

　　我定定神，无所谓道：“没有那么夸张，只不过我真身乃是白龙，因而自小行路便会开出雪莲。那莲花美丽至极，起初也是极喜爱的。”

　　可当时本上神却是全没有料到，若是我步步生莲也就罢了，诸仙会抢着争那花瓣，纵使不然，一夜过后，那花早被踩得零落成泥，着实令我哑然了好一阵子，后便决心不再如此。

　　花神点点头，面容浸染在珊瑚间，有些模糊不清的伤感。嗓音也略哑下来：“姑娘一向是惜花之人。”

　　我但笑不语，花神虽并无埋汰调笑之意，但脸上却觉出些烫来。惜花……本上神没有想歪，真的没有。

　　我望了会儿碧蓝海色投下来的朦胧星光，袖子一挥故作倜傥，“时辰不早，我不与你一道了，我也不曾遇过你。”

　　花神抬眼，轻轻一笑，声音有些艰涩，“姑娘果真滴水不漏。”

　　我摇摇扇，干巴巴道：“滴水不漏，方能万全无错不是？”

　　虫鸣隐约，美貌鲛人倚着礁石曼声吟唱，珊瑚间折射出安静的星辰。映在花神绯红美丽的眼里，模模糊糊得像一片氤氲的泪光。本上神深吸一口气，勉力压下心头那股奇怪的钝痛，并不尖锐，却足以缓缓的磨出血迹。

　　我猛地想起梦里那双秀丽的眼睛，三分冷漠七分隐忍，熟悉到看一眼都想落泪。这种奇异的熟悉感会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不愿承认的东西，于是不自在挥挥扇，短促道：“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