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姬》安陵雪

13、chapter 13

　　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见声响，只有偶尔海底浮上的气泡，海洋的色泽越走近越是深沉。花神说的却是没错，虽本上神乃飞龙一族，但龙性善水，一两个时辰是没问题的，何况龙宫里不必闭气。再者说了，本上神千年前还曾日日都随屈同前往西海太子殿去，亦是无恙。

　　我点点头，花神如此之人，应不会犯如此的错漏，若是他要本上神知晓，那本上神就随他意听着好了。

　　见了敖广，这老东西明显是认得本上神，还一副亲厚的样子死握着手不放，害得本上神被一些不明就里的小辈莫名其妙地用奇异的目光看了许久，浑身不自在。

　　花神见状道：“小仙此次前来，是代龙姬借一件东西的。”

　　老龙王听闻“龙姬”二字时，唇角便噙着高深莫测的笑意，细细打量我一番，道：“那甚好。龙姬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性子顽皮跳脱了些，花神可要多多关照她一番，否则她顽劣起来闹了天宫也是没准的。”

　　果不其然，我看到在场大多数人都嘴角抽搐。本上神持了三万余年的端重仪态——全被这为老不尊的老头破坏得一塌糊涂，真真是气人。我狠狠瞪了一下敖广，依旧笑眯眯，没有长辈应有的样子。

　　可花神竟一本正经的答道，分明那绯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波光和笑意：“小仙自会谨遵陛下的意思。”

　　本上神只能干瞪眼，碧瑶早被一群貌美人鱼带走，不知去了何处。

　　龙王哈哈大笑一番，拍拍他的肩，豪迈道：“我为你们设了宴，随我一道罢，明日我会把此物交与你。”

　　本上神费力地摇摇折扇，一圈火光围绕着转。

　　环绕四周，本上神很不客气地坐在龙王左下首，引来一片嘘声。竟有许多潜龙族的贵胄在，想必是不小的——咦？莫不是前日敖宫那孩子给我送来的，便是此宴的请帖？

　　原来如此，花神竟还匡本上神来……幸亏是以仙使之名，否则三界都传了此事，本上神亦千年不用出宫了。

　　龙王清喉抚须，举杯笑道：“今日潜龙族一宴，花神与仙使肯来，真是令东海蓬荜生辉。”说罢那老东西还别有深意地看了本上神一眼，一饮而尽。

　　本上神无奈，只得随之举杯：“小仙乃澜渊上神座下十九弟子，从昆仑墟而来。”我确是澜渊的十九弟子，不过这已万年前的事，小小秘辛罢了。

　　座下便有窃窃私语：“不是说天界那姑姑要来的么？亏我还从南海前来，想要一睹姑姑真容。”

　　另一人接口：“姑姑素来不喜出现人前，这次不来也是意料之中罢了。”

　　又有一鲛人举杯，笑道：“不过即使是姑姑不来，那天界来的花神与仙使也是足够看了。”

　　先前那人声音不大，但此人声音却是不小。纵然本上神听力不佳，也是听的清清楚楚，回眼一瞥，花神依旧面无表情地把玩手中珊瑚盏，眼却沉下来，想必是恼了。

　　果不其然，敖广果真是放出话来，说本上神必定会来。他已笑得合不拢嘴，应是十分满意这效果。

　　……死老头。饶是本上神也不禁暗骂一句，却感觉有一道视线投在身上，我不自在地偏过脸去，仍旧紧锁着不放，愈加炽热。本上神摇摇折扇，感到这目光竟然也有了实质般的，让我这老脸有些微发热。

　　于是本上神也不顾什么大局，随意借故便离开宴席，这敖广的东海龙宫倒是不错，竟还有御花园，本上神不经意便绕到一座亭后。那亭内珊瑚制成的桌椅，玄玉制的一套棋，方下到一半，黑白互成对顶之势，相持不下却小有乾坤，隐隐看，却是黑龙将成大势。

　　本上神挑眉，伸手拿起棋子，却发觉此棋需要内力方能提起，便弃之。

　　“你果真一向不善棋，我就知道。”

　　身后传来笑语，少年清越的嗓音，夹着初逢洋溢的欣喜。听这声音，却不似认识的人。本上神悠然摇扇，挑了挑眉，但笑不语。那人转到面前，眼睛是碧落般的澄澈冰蓝，唇如朱丹，肤光胜雪，极俊美如画的一张脸。

　　却从眉目间肖似一个人，我微沉下脸，来人明亮双目微微黯下去，略有些委屈不依道：“龙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

　　本上神这回连话也说不出，精神抖擞一个激灵。先不论这样一个高大之人在我面前撒娇，单是那一声“龙姐姐”，足够本上神许久浑身僵硬不得回神。

　　“唉，真讨厌，龙姐姐不记得我了。”那人抱怨着，倏地出手将我抱个满怀。

　　本上神此刻却顾不得疑惑此人是谁了。这人明知本上神的身份，却还如此举止唐突大胆，想必应是龙子，而本上神认识的龙子，也只有那西海的小毛头，不过五千年时间，就能如此大了？“你……你是敖宫罢？”

　　他笑弯一双大眼，纤长的睫毛忽闪：“龙姐姐你记得我了？”

　　我扶额。真是怕谁谁就来，这敖宫当年在我印象中只是个黄毛小孩罢了，幼年长得可爱便整日缠着本上神。当年也是本上神因甫晋上仙，并未参加诸仙宴，因而帮敖钦看了一段时间罢了，实在没有什么深刻记忆。

　　怎料这孩子竟莫名其妙地大张旗鼓向天界提亲，事后想来应也不是敖钦的主意。

　　年少轻狂，谁都曾经有的，说来可叹。

　　本上神于是凛凛神，正色道：“既然你是敖宫，那本上神也就问你一件事。你为什么向我提亲？”

　　敖宫偏头，并未松手，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随意收回折扇，往他身边一点，他便定在原地动弹不得。本上神悠然从桎梏中挣脱，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这八千余岁的小龙子，本上神实在不能把他当做同辈人来看待。

　　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赤色火光绕着亭外转啊转，敖宫揉揉肩膀，委屈地看着我，冰蓝瞳孔十分美丽：“那是因为我喜欢龙姐姐，才想要娶姐姐的。”

　　我道：“与你父亲西海龙王敖钦无关？”

　　他疑惑道：“自然无关，是我一人的主意。父亲大人还因为此事把我关了起来，幸好我逃了出来，要不然就见不到龙姐姐了。”说着他又笑弯一双明媚的眼，波光盈盈，“龙姐姐，你答应我了么？”

　　饶是本上神也不禁无语了半晌，只得换了一种语气蔼然道：“你还小，不过一时兴起罢了。”

　　敖宫见我不信，信誓旦旦道：“可我的确是喜欢龙姐姐的啊……从那年看到你开始，我就爱上你了……真的，已经八千年了。”

　　我叹道：“那不是喜欢，亦不是爱，不过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玩笑。你年少单纯，本上神却已经历不少……你如此会使得我颜面尽失，我年纪已不小，早玩不起如此游戏了。”

　　敖宫有些意识到我的恹恹，眼底水波盈盈，话语却哽咽了：“为什么……我可以保护你的。而且，从前你是喜欢我的，我还记得的。”

　　到底是个孩子啊。这样楚楚的模样连本上神都不忍伤他了，可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好。

　　我淡笑道：“那时你是个孩子不是？我比你年长太多，实在没有那个力气相信…。。说到底你还是太年轻。”我划过棋盘的手略微一顿，道，“你应该听过我与你父亲的事罢？”

　　他艰涩道，“听过一些的。”

　　我于是挑眉，微笑道：“那你就应该知道，本上神根本不可能答应你。你父亲负我，我却是再也不能坦然与他相见，而你，敖宫，你能面对么？”

　　他嘴张了张，说不出一句话。本上神看他这副模样便有些释然，毕竟情伤总是有的，不过看样子应该不会有多大的后果，过一段时日便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