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谑无声》有壹撇捺

3、第三章

　　觥筹交错的大厅里，即将毕业的学生们脱下了往日令他们无比荣耀的军服，换上一身高贵精致的礼服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

　　这群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们正在以这种方式尽情的展现自己，因为今夜晚宴，会有来自军部的高层莅临。巴德军校作为军部下设成立的军事院校，这是除却优等生之外，其他学员为自己的职属博得未来的最大机会。

　　陆丘白在晚宴开始没多久就到了，他端着一杯高纯度饮品，靠在一张巨大的圆型桌旁边。

　　红毛一眼就看见他了，连忙靠了过来，“老陆！老于呢？”

　　陆丘白随口说道，“还在准备。”

　　赛维点点头，他用精神力偷偷从班花的裙摆中顺了个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虽然一头红发极其张扬，但是在他的精心搭理之后，颇有几分往贵族靠的气势了。

　　他满意地笑了起来，用精神力将镜子悄无声息的送了回去。本以为一切无人发现，‘受害者’班花却飞快的抬手放到口袋前，像有心灵感应一般稳稳接住了镜子，然后回头恶狠狠的看向赛维，用口型说道——“找揍？”

　　赛维悻悻的摸了摸鼻尖，朝她吐了吐舌头。

　　等她收回目光，继续和别的女孩子聊天，赛维这才继续说，“我可听别人到处在说，你是不是给老于送礼物了？”

　　陆丘白知道他是在指那个让影塑人送去的盒子，唇角弯了弯，“嗯。”

　　赛维又是羡慕又是感叹的看着不远处的班花，“诶，我连个送礼物的对象都没有。你说班花也真是的，认识医疗班的女生也不给我介绍，过分啊过分……”

　　“什么过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陆丘白含着笑意回头，目光却在看到来人的瞬间微滞。

　　于时眠穿着雪白色丝绸质感的拉夫领衬衣，外面是一件深蓝色的鹿皮制服，裁剪利落，腰身贴合，配上他乌黑的头发和冷白色皮肤，有种支离破碎的脆弱感和恰到好处的疏离感相互交叠的清冷，凡是往他身上惊鸿一瞥的人，都很难再轻易挪开视线。

　　陆丘白眯起双眼，他早在于时眠踏进这里那一刻就感知到他来了，故而对他的插话没有半分意外，只是…

　　他肆意的打量着眼前人漂亮的眉眼，在赏心悦目之余感觉道一种名为兴奋的情绪将他堙没。

　　相较于他侵略性的目光，赛维显得十分大条。

　　他张大了嘴巴连话都说不出完整一句，“老于你，你太，太……”

　　“你好。”

　　细柔的女声打断了赛维接下去想要说的话。

　　三人同时看去，一个身穿天鹅绒长裙的女生笑吟吟的站在他们身后，她走到陆丘白身边，眼睛亮的如同星梭数年前抬眼就能看见的星星。

　　于时眠并不认识他，做足了功课的赛维却知道。

　　他小声解释，“这位是艾鲁修公爵的千金。”

　　随后他抬眸望了望四周，神采奕奕的公爵在方才已经低调入场，正在和路迩斯校长谈论着什么，双方似乎兴致极高。再看眼前这位千金，视线直直的锁定在陆丘白身上，毫不掩饰。

　　他拍拍于时眠的肩膀，“看来，这位小姐是你的情敌。”

　　于时眠眉宇微动。

　　果然下一句，这位千金神情羞赧的对陆丘白轻声说道，“阿丘，我们今晚的礼服很相配。”

　　陆丘白眸子戏谑而放肆的上下扫了眼她华美繁缛的长裙，不解风情的拉过于时眠，指着他说，“美丽的小姐，很显然，他与我更加相配。”

　　公爵千金愣在原地，并未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的目光在陆丘白和于时眠之间游移片刻，脸上突然浮现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你们？”

　　陆丘白揽过于时眠的腰往身边一扯，他个子出挑，五官精致，海藻般微卷的头发配上他轻佻狭长的双眼，使他高贵的气质染上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和邪气。

　　他对着眼前的姑娘，眼神却穿透人群看向另一处，缓缓开口，“向你正式介绍，这位是我的缔结对象，于时眠。”

　　“你在说什么，弗兰朵叔叔明明说你……”

　　“他对我并不了解，”陆丘白打断了她的话。

　　她错愕的向后退了一步，“我不信。”

　　可是下一秒，眼前英俊的男人原本乌黑深邃的瞳孔泛起一道幽蓝色光晕，而伴随着他的动作，于时眠的脖颈上若隐若现的浮现出几根交织错落的蓝色脉络，他疼得手臂都快痉挛了，只能强行靠着精神力使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

　　这样的阵仗很难不引人瞩目，周围的人几乎都看见了，就连赛维都瞪大了眼睛。

　　公爵的千金却反而摇头，她没有再看陆丘白，而是对着于时眠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小声说，“或许我这么说很失礼，但他似乎…并不爱你，”她咬住嘴唇，伸手握住于时眠的手，“相爱的人，怎么会舍得让你难受呢。”

　　于时眠一怔，他自以为掩饰的很好，真是位聪慧的姑娘。

　　他将陆丘白环着自己腰身的手默默推开，意味深长的将视线投向远处，“一切如你所见。”

　　公爵千金扭头望去，看到了高台边被簇拥的弗兰朵大校，他看上去像是并未注意到这里的一举一动，正在向校属代表委婉的拒绝了进行发言的请求，只是他身后费格中尉忧心忡忡的朝他们匆忙一瞥，预示着大校也必然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她嗔怒的转向陆丘白，将饮料狠狠泼到了他的脸上。

　　“可恶的家伙！想让弗兰朵大校难堪，何必连我一起利用！”

　　说完，她扶着裙摆甩头就走。

　　陆丘白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了几声，眼见旁边的于时眠双手抱胸，依旧一副疏离的模样，他嘲讽道，“亲爱的夫人，就算你怪我没有分寸弄疼了你，也不必这样当面拆穿我吧。”

　　于时眠斜睨他一眼，“连我都蒙在鼓里，你也怪不得我‘一不小心’犯了些错。”

　　他为陆丘白这样当着大校和诸位军部官员的面，擅自公开缔结关系的方式感到不愉快，毕竟他即将返程，在这个时候惹怒弗兰朵大校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更何况……

　　于时眠注意到大校的左手指缝间有一条难分明暗的猩红，多半是捏碎了酒杯导致的。

　　他看向正在擦拭脸上饮料的陆丘白，“他生气了。”

　　陆丘白却饶有兴味的转移话题，“你猜，他会呆多久再离场？”

　　“他是你的父亲。”

　　“嗯，生理意义上确实是这样。”

　　“……”向来重视亲情的于时眠无语凝噎，他脱掉与陆丘白相配的鹿皮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既然陪你演完了戏，我要回雷克洛尔了。”

　　陆丘白大发慈悲的问他，“我送你？”

　　“不用。”

　　于时眠果断拒绝。

　　他归心似箭，行李早已经让别的同学帮忙送去了驶向赫德荷的星船上，等他一出礼堂，就看到坐在驾驶舱的赛维朝他招手。

　　“——老于！这边儿！”

　　于时眠在他眨眼瞬间就出现在了赛维的副舱，他从驾驶器的显示表上看了眼时间，距离登船的时间十分紧凑。作为战斗模拟课连年第一的学员，他毫不犹豫的拍拍赛维肩膀，“换我来开。”

　　“太好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赛维一边说着，一边兴高采烈的和他换了位置。

　　他的家乡在苏克马来，和于时眠的家乡雷克洛尔一样，都属于帝国南部地区赫德荷的属地，故而两人索性选择乘坐同一艘星船回去。只不过苏克马来更靠近北部，因而气候相对恶劣，回去的星船只有寥寥几艘，这一趟要是赶不上，他就只能再多等两天。

　　托于时眠的福，赛维在副驾驶舱上美美的睡了一觉。

　　等两人到了地方，巨大的星船已经在气体的喷射作用下跃跃欲试。

　　他们不得不使用精神力，在登船口行人的惊讶中消失在原地，然后又横空出现在船体尾端。

　　一个正在教训弟弟的小女孩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两个人，哇得一声就大哭了起来，赛维被这哭声吓得手忙脚乱，于时眠却熟稔的蹲下来哄她。他的手轻拍着小女孩的后背，眼神却在搜寻他们的父母，可惜无果。

　　和小女孩不一样，原本被训斥的弟弟却反倒瞪大了眼睛。

　　他的嗓音像个笨拙的小熊，哑哑粗粗，牙齿似乎都没有长起，“突然粗现的大哥哥！”

　　于时眠忍俊不禁。

　　“大哥哥们只是跑的太快了。”

　　“把姐姐都吓哭啦！”

　　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小手攥成拳头反驳道，“没有没有！”

　　她的眼睛上还挂着泪水，就朝弟弟瞪去。

　　赛维忍不住嘀咕道，“谁家小孩啊，怎么脾气跟班花一模一样。”

　　于时眠弯起嘴角，“这里冷，快进去找妈妈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赛维，“你带他们进去。”

　　赛维一脸疑惑，只见于时眠朝他比了一个眼神示意，他顿时心中一惊，在诡异的平静中牵起两个小孩子的手，故作镇定的往船舱里走。

　　等三人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于时眠缓缓站起身。

　　他眼神冷冽，面对空无一人的船尾沉声说道，“跟了一路，出来聊聊？”

　　“呵呵。”

　　伴随着低笑，身穿军服颇为年迈的男子在电流般‘呲滋’的响声中渐渐出现，他一头灰白长发，面部沟壑丛生。这张脸于时眠在晚宴中看到过，他是一直跟随在弗兰朵大校身后那位沉郁的中尉。

　　“是大校让你来的吗？”
　　“没错。”

　　费格并不打算浪费时间，直接说明来意，“离开少爷。”

　　他口中的少爷当然就是陆丘白。于时眠感到有些好笑，“大校是想让我们解除缔结？”

　　费格摊开双手，“是的。”

　　他的眸子隐在沉默的夜色中，脱离了主子的他，那股狠意便像是脱离了束缚，阴冷而肃杀。于时眠完全不怀疑，如果他现在立刻拒绝，一定会被眼前这位中尉毫不犹豫的杀死。他不禁冷笑，这对父子还真是一丘之貉。

　　不过，他本来也是要和陆丘白解除缔结的。

　　“你放心，等我确定能够顺利在家乡就职，就会和他解除关系。”

　　费格点头，“我相信，但是大校不信。”

　　缔结者在植入缔结髓之后，双方需要近半个星梭的时间适配，一旦彻底结束适配期，取出缔结髓就会出现危机生命的可能，如果现在不取，时间再往后拖的话，对双方只会更加不利。大校毕竟只有陆丘白这么一个儿子，他怎么可能接受身边会有这样的隐患随时出现。

　　于时眠沉吟片刻，“大校的意思是？”

　　“您自愿跟我返程当然是再好不过，不然……”费格停顿了一下，“我会强制带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