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一心问道》庆牙

7、命令 众人心

　　众人心下俱是惊动，虽然有几分猜测，可也没想到真能遇上不见首尾的扶桑尊者。

　　那可是降过魔鹫，跟师父平起平坐的霸道强者，原以为会是青筋圆木，气势逼人的模样，却没想到跟个病秧子一样没有存在感。

　　“师叔，您就去一趟，方师父都不知道遇到什么事，您去了兴许是去救命呢。”

　　许涟可对当英雄没兴趣，但好歹开口的人没有威逼利诱。他低下头不语，只希望自己的沉默没被人误解。

　　“那我即刻就回信大赤。”范幽明喜出望外。他说的大赤是成周主宰，向来就不事朝政，说不定现在在宫殿里挥金撒银呢。

　　许涟听到果然露出闷烦情绪，刘宵也不想他烦心，可也摸不透他想法，许涟惯像会多管闲事的人，乱世之中什么魑魅博人的大小事他都要凑上去，这会儿怎么又不喜了？

　　“宗门有令，难道你敢不从？”连渠分胆子还是很大。

　　“师叔要是有别的事情耽搁，我们可以回宗门代劳。”王业缙尝试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许涟心想，我就不能是想自己游山玩水吗，非得掺和进没有结果的灾难里去。

　　成周所在中延地富庶勇为，国内地势平坦河流从容，在周遭各国战乱频到得挖草根时还能让百姓端起一碗清粥。粮仓底子结实，往往给人一种错觉，这个国家会比其他地方平和，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到了末路时刻也该是最能稳得住的。

　　但是事实大出世人所料，五脉森林的祸乱是跟着北边太坤地的铁山消融开始的，铁山上的终年积雪好不容易重新冻住，成周的五脉森林却出了瘴气。

　　许涟最不想提起这片森林，那里本来是灵气充裕钟秀造化的地方，但同道宗在这片地方折损的人手却将近一十，元婴期的修者何其宝贵，结果死的死，伤的伤。

　　这些修者担负教导训仗的责任，自从那之后，同道宗的年轻弟子历练不得门道，才不得不让他屡次奔走。

　　国不成国，最该训斥的就是主宰，许涟看到范幽明私下拿出成周大赤给的地契奇珍，差点希望自己眼睛彻底瞎过去。

　　动人必以财帛，简直肤浅！

　　要是这个大赤以为能拿钱买我们同道宗上下劳动替他摆平五脉森林的瘴气，那就别做梦了。

　　他把人推火坑前不声不吭，等人困进去还有理由说自己给了足够的价钱是道士们修行不够！

　　刘宵很能察觉到许涟的心思。

　　这人抗拒的时候也不会表现出来，越是他面色稀松越是他难以决断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不声不响，结果却是不打自招。

　　刘宵伸出双手把这群人往外赶，纵然遭到驱逐，几人自然扭身不肯，碍于人在屋檐下，客随主便，只好走人。

　　“尊者，这是庆海宝石，聚风符，竹雾毛笔，还有刘大荫锻造的赤灵石……”他一边后退一边把东西扔出去，也不管许涟面色铁青。

　　“行行行，东西放下，人快走，别在这里吵了。”刘宵面上露出不耐，手下却没有停下收揽宝物抱了个满怀。

　　同道宗的修士走得比范幽明利索多了，许涟去与不去本就与他们无关，他于是就听到衣角打着架掠起风声在室内麻烦起来，几息之间就归于平静。

　　刘宵对这些宝物东摸摸西看看，除了看似有用的符纸灵石，其他的就是无用之物。也就宝石能换几个钱，刘宵捡起那根毛笔，他可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神奇。

　　屋里的人一走，许涟就拔脚起身，刘宵上前拦住他，“你要到哪去？”

　　“我出去走走。”许涟只瞄了那笔一眼，刘宵即刻把那枝紫色毛笔往他眼前一横，“想要的话就拿去。”

　　“这个笔……”许涟顿下来，“传说千两一枝。”

　　“不就是个笔吗，再贵也是来写字的。”刘宵抛起笔杆子，那根笔却仿佛通了灵一样，被风吹着向许涟的面部袭去，好在他当即抓住了笔，这场骚动即刻停下。

　　“一千两选中你了？”刘宵以为这是个宝物。

　　许涟却没好气，“不是你扔的吗？还装什么蒜。”

　　他们的对话平而无波，像是急流拐弯后落入深潭，低下浪起花落都不为人知。这场景在以往也出现过，可许涟还不是之前的许涟。刘宵有一瞬间恍惚。

　　许涟没有这样的衡量，除却这些连蒙带猜的修士，还有隐约的印象，他自己的记忆就像走进了死胡同，尽头是一片迷蒙，往回看却像是摞成山堆的书海，每页记忆都像是陌生人的记忆。

　　外头的晴光穿过了树荫，

　　“你父母呢？”许涟想着宗门是要回去的，刘宵的去处也可以问上一问。说出口的问题却让他自己也有点疑惑。

　　“不清楚。”刘宵的脸上停下几片乌云。

　　即使是许涟，刘宵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过去。

　　太过于平淡的记忆是残忍的侥幸，在破碎的时候让人尤感悲戚。而刘宵自小豁达汲汲于餐饱安寝，不闻其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栖身之处骤然破灭，他最多是愤恨怨毒。

　　如果不是被那些人拖回去当挡箭牌，他也许还能满不在乎地提起平庸的身世。

　　“没死的话最好别被我找到。”他从心底里面翻出这句话。

　　许涟得以一窥他对过去的看法。然后动摇了他本就暗淡的接纳。

　　刘宵还在竹筒倒豆子，他的身子骨强劲，长成少年模样这几年里从未得病获灾，他觉得他爹娘也该是做农活的老实人；他自认相貌周正，细看之下他的颧骨比常人往前突出了四一寸，这是南地人士的特征；刘宵可谓毫无隐瞒，他说自己爹娘或者是来逃难的，把他这个拖油瓶扔在路上，却留给他一个破石头。
　　许涟觉得奇怪，又觉得不必细问。

　　事实上听到这里已经足够许涟做出判断。

　　刘宵可能要失望了。

　　来处，对于修道人可以单薄，却不能毫无印象，不止其所起，便不知其所终。

　　修行要受的苦，可不是哭天喊娘就行的，何况他一个没有父母怙恃的人。

　　原本的小溪流不清楚自己的源泉，渐渐就有掠夺一切却丝毫不以为意，知其来处，许涟可以最大程度避免这些。

　　但这些天，莫说友亲朋邻，他的乡邻对他也不理不睬，身边最多见到妖兽跟着。

　　这是许涟怎么也想不到的。

　　纵然刘宵现在还年轻，他万事还可以自己商量解决，但以后的事情呢，他总不能一直孤零零到老到死吧！跟养在宗内的修士相比，他就落后了一大截。

　　刘宵停下来关于自己的讲述。

　　“看来你真忘了。”他算是白讲这么多。许涟只会把他当个陌生人。

　　他可不稀罕进同道宗，大不了再回去魔窟一趟，总好比在宗门里面蹉跎。

　　许涟撩起衣摆跨过门槛，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二十几匹赤发军马喘着粗气，在平地上对山坡的小屋对立而站，恰好将他们围个水泄不通。

　　许涟可不想被这些马当地毯踩。

　　出得门来，前头一双手握着草卷明书，就像一片被卷起的竹简，却薄上千万倍，仿若羽片，又像随手捡到的一片晒干的芭蕉叶。

　　即刻吸引了许涟的注意。

　　上面有他熟悉的灵力波动。

　　他淡然开口问:“家师有令？”

　　“是。”弟子有些意外，回过神即刻回复。

　　隔了太久，许涟的怀疑和猜测终于落了地。

　　上一次，他从成周东渚出发，足足赶了百里路，才在路上接到这封令书，又马不停蹄折返回成周都城，待事定风波却未平，他惊觉宗门一年内杳无音讯，便赶回宗门，可那里只有活捉他的陷阱。

　　阵法向来是他最薄弱的功课，修士专攻尚有成仙希望，全才也只有数一数二的宗派才有灵石材宝培养，因此在炼气阶段学过皮毛后许涟就不再涉猎。

　　仅凭他找当时阵眼的三脚猫功夫，破得了一两个中级阵，却困在了最小的迷阵里……

　　一个需要催动木灵根才能破解的迷阵。

　　他是水木双灵根没错，这下却害惨了他。

　　木灵根他不是没修过，可是他当时已经用水灵根抵挡攻击，而骤然出现的种子催生了他下意识的反应——他调动了木灵力，就如同全力奔跑的马车骤然掉头，险些人仰马翻。

　　刹那间，灵力在他身体里左突右撞，千江万海眨眼间席卷了他四肢百骸，他就这样昏死过去。

　　许涟曾经怨过，那么多的双灵根，为什么就他要舍弃一个才能修行，又为什么要在他水灵根进境飞快的时候，跟他说被舍弃的木灵根才是他要修炼的本真灵根，没有木灵根，他这辈子都炼不成仙人境界！

　　这颗种子强大的反噬不仅囚禁了他的希望，也让他割断师门情谊。

　　种子跟在宗门内练习了无数遍化生种子的道具一模一样。

　　他对着那个模样练习了快廿载，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却成了他的致命弱点。

　　他的师父，真的要他死？

　　在催生灵力的那一刻，种子破壳而出，肆意挥舞的枝蔓如同潮水向他席卷而来，许涟全无还手之力。

　　除了他师傅，哪有人会这么做？！

　　许涟原本不信，但后来悠悠岁月过去仍不见师父见他一面，他自然设想过许多可能性。

　　“师叔，师祖命你尽快出发。”王业缙松了口气。许涟一走，他们也不用那么为难了。

　　“知道了。”许涟说。

　　许涟回屋内，不出半晌就取了个包裹出来。

　　里面是已经破碎的流云剑。

　　“许涟……”刘宵喃喃。

　　许涟似乎没有听到一样。

　　“许涟你要去哪！”

　　刘宵的呼喊不仅懦弱，还让他自己觉得羞耻，跟他非要赖着人家似的，他不乐意给人看到这样的难堪。可看着远行的背影，他还是红着脸扯着脖子根叫喊:
　　“许涟！”

　　在他的高呼中只有众人忙乱离开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