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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屋里可谓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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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可谓简朴空荡,许涟坐下后就只剩一把藤椅,刘宵不禁庆幸他没有坐在另外的椅子上面,因为那把椅子前后脚不一样高,他还没来得及去修。
许涟还是习惯坐左上边的椅子,这他还是猜对了,提前调换位置果然对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刘宵整了整神色。
他不在乎什么恃强凌弱,就是拿范幽明来戏耍又怎么样,要么比他强,那他认栽,要么就被等着被人拿捏,就是这么回事。
刘宵迅速掀起眼帘瞟了瞟许涟,对方眼睛紧闭又没有巾带遮挡,却无端让他更心虚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要是许涟没来会怎么收场。
不过总不至于把人弄死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思想很好读懂。”许涟面上全无笑意,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自诩随心所欲,无牵无挂,同时也不知所措。
有的人心里住着的几匹马全都往一处使力,成也潇洒,败也潇洒,而有的人那几匹马不停指挥胡冲乱撞,不出事则已,一个不小心就是人仰马翻。
许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教导一个靠自己立世处身的少年,但这驾马车不能在他面前倾覆,至少不能落个南辕北辙的结局。
“那位大人只是路过,你何必招惹他?还有你的破峰狼最好看紧来,别吓着家畜,更别说村里老弱妇孺都在,狼白天就四处显影不免惊扰人休憩。”
刘宵听完只皱皱眉,“毫古就像我的家人,我跟它玩耍关他人何干。他们把我扔在这里,那这地儿就归我处置。”
他已有些置气,许涟却全听不出,依旧道:“这里是你成长的地方,你也不想眼看自己给乡邻带来麻烦吧。”
“麻烦?”刘宵简直快要大笑出声,陪他长大的村民哪里当他是自己人了?他们恨不得赶走他,不过是怕被自己报复才收敛,要不是他早早养下这条狼,被扔在山上喂野兽的就是自己吧?
刘宵就想不明白了,许涟当初四处结交徒友,仅在他身边侍奉的就有七八人,尤其是那个费忆,一个男子还成日给他伺候汤药,难不成许涟自己没手吗?
他迟迟不松口收自己为徒,刘宵只觉得不甘心,他难道不比费忆那个左手落疾的残废要强?
许涟可不敢再出言刺激他,刘宵的目光已然穿过了眼上这装饰的白布,让他犹如赤裸无所遁形。
“你也当我是麻烦?”刘宵的声调并无异常。他生得快活,眉毛黑墨横撇,眸瞳灿如星烨,一副天地任我逍遥游的样子,实在让人联想不到他会为什么烦恼。就是当天被困崖上,也未见他懊恼忧惧。许涟还以为他这人率性勇毅,天不怕地不怕呢,这话却让他略有改观。
“我没这样想过。”许涟轻轻蹙眉,哄人的语气自然而出,瞬间让他觉得自己势弱了,转念又想没必要在刘宵身上耗费太多唇舌改正,便也不加纠结。
“多谢借宿一晚,我见过同道宗弟子后就离开。”躲不起他就走,许涟下定决心后越觉可行,未免耽误他去见师父张繁末,他手上即刻捡了倚靠在一旁的剑就要出发。
虽然不知道刘宵为何那么执着求他收徒,但他却不想平白多个缠手缠脚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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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一声却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扶桑尊者,请尊者怜悯,给中延一方庇佑吧!”范幽明早就探好了路,偏要拐去别处,到现在才近了屋舍,门前的泥地他也不嫌弃,双手一拱就低下头,脚下的泥随着脚步就带到了衣角。
刘宵牙帮咬紧,没想到有人比他还早一步。按照前世的轨迹,许涟急着赶回同道宗他们两个连一面都没见过,他既然想着留住许涟,有人帮忙似乎正中下怀,可听完刘宵就不乐意了。
“这是方长老给的手信……”
许涟接过之后合掌夹住信件,口中念念有词,同时掌心翻飞,信纸上的内容也终于显现。
翻江水溢横流并非天灾,方源封奉宗主令深入中延地内,到浊水源头调查,在那里发现灵墟破毁的痕迹。
原本灵墟天成地养,内里奇珍异兽无数,如若灵墟受毁,灵气外溢,断不会这般无声无息。
早有传言殳地妖物蠢蠢欲动,就为了重炼魔器借日鼎,衍墨派在殳地和中延地的边界加派人手巡逻以备不测,结果却是中延地北边找到了妖物活动的踪迹。
许涟万没想到方源封会送来这封信,他这个师叔人称观云尊者,平日好四处云游,当日接过宗主令时他才刚回宗门,因他体格健硕,又有化腐朽为神气的符修能耐,到中延地这般气候恶劣之地再合适不过。
方源封不轻易求人,许涟未见过如此不想近人的修道者,平日里他邋遢似乞丐,衣物破洞挑线都是常态,也因他没有峰主自觉,观云台就是副掌事在把持事务。
许涟跟他没有什么过节,却也不是他能使唤动的,更不用说他现在魂页受损,怕是有心无力。
“借日鼎是怎么回事?”许涟不大信这传言,莫说这等禁物全无资料参照铸做,便是有,也没有器修能做成。
修器一道自世间灵气衰减就大不如前,前世还有个器修大师能做出补天柱这样的神奇之物,可也炼了三次,历经二十数年,才成了这么一个,最后还没派上用场就给妖魔据为己有,最后去当根朽梁还是弃置荒野就无从追踪了。
“方道长在五脉森林里发现了冥火的痕迹,还有妖物活动的迹象。”范幽明低下声回答。
许涟的问话总是换来谨小慎微的斟酌语气。
范幽明听说过这位的名号,许涟这样的少年天才总是引人眼球,纵然他现在布条缠眼,面无血色,可连方道长都要求援的人物,那就是他的救星了。
许涟可不管他的心思,所谓冥火并无太多玄机,无论妖魔还是修道人,都以自身灵力炼造器物,到了修道人眼里就分出了冥火和灵火,尽管修真界自诩不同,在许涟眼里却并无二致。
至于妖物活动,那就是有受害者或者见证人了?
他不细致问下去,妖物害命本就古来久之,他既然不想搅和这浑水,就扬手拂袖示意他先离开。
范幽明不知他心思,却以为受拒,侧眼去瞧,许涟面色无半分动摇,冷漠至极。
这水浪滔天的大难自然跟这些求长生的修真人士无甚干系。
是了,是了,从前就听得扶桑尊者不喜人叨扰,见万人围困城中啼哭冲天倍感烦扰便撒手而去,更何况是这浊水之困呢!
他定是厌恶藏在心里,不想明说了!
可我怎么能让他走。范幽明两颊微抖,右膝往下倾斜,像是大钟打滑了半步,身体就缓缓往右边斜去,转眼就跪叩在地,鼻息进得能问到泥土的味道。
他身边的长剑只好弃置一旁,仰躺着无所适从般等着物主结实的手再度搭上。
“我知修行人不摄于权令,亦不为财帛所动,成周国经年炮火夹缝求生也无可捐献,卑职便只有腆着脸求道长为万千黎明驻留……恩德在上,必有应于凡心,还请尊者伸出援手吧!”
许涟不作答,仿若未闻,又似乎被雷劈中般,面色更是苍白,好似不是听到求恩,倒是像要他去死。
像,实在太像了,跟那时的场景简直一模一样!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许涟眼色一凛,这一幕饶他脑子再不济也够深刻,分明前世也有个什么人声称是成周国的驿官,也用这么一套说辞将他带去了成周国!
原本他是想过了东渚村直接回宗里,行程一改,他去了成周国治水,晃了不知多久,匆匆被同门叫回宗门。回到宗内连师父的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就遭人算计,只得供人驱使木然度过几百年光阴!
“尊者……”范幽明刚抬头要看个究竟,结果一阵风迎面劈来,将他直接旋出了门外。
“小心!”连渠分接住人,踏进门内还以为能看到刘宵那邪小子原形毕露跟许涟大打出手,结果只见许涟一人老神在在。
“喂,你发的什么疯!干嘛这么伤人!”
许涟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盖沿在杯子上碰出浅浅的激越声响,越发显得人适意无辜。
“他也是来找你们的。还是你们差事办的好,拖了四十天还走不出这片山林,走不出这动渚镇,指望你们去搬救兵?呵,怕到头来还得搭进更多人去救你们。”凉凉的语气丝毫不给面子。
许涟不喜欢这么多人在他门前吵扰,他明明什么也看不见,耳朵里却吵吵闹闹。他觉得自己赤条条踏在雪地里,周围空旷得没有视线能聚焦,而他自己的喘气声让他安心的同时让他感到焦躁,好似就不该喘过气来,好似没有这口气能更好……下一霎那总是比之前的霎那更难以忍受,偏偏其他人都不以为然。
身体突然的抖动令他回过神来,他悄悄捏紧了拳头,深呼吸一口气,胸腔运气并无滞涩。
幸好。现在不是以前,现在他虽然眼睛还是不大济用,但还是比之前强上许多……不一定,他想起来回事。
谂知锁。
这锁什么时候设下的他还真不清楚,分明就是极品的器物,锻造者、使用方法、脱除方式一概不详,套他身上却固若金汤,几度乘着雷劫他想脱了身去,结果后背皮开肉绽往血水里四处摸索也找不到锁的痕迹。
他忍痛扭过头把手沿着皮肉伸进红色的身躯里,发现锁穿过了脊椎一直往上伸进他的腹部胸腔……或许他的脑袋就藏着一部分锁呢。
许涟不由地愤恨。
最好就是让他无知无觉,才不用管这悠悠岁月,看着年轮踏在自己身上却无法触碰无法支使四肢头脑,他当时如坠梦魇,连求生的欲望也无,却不得不看着身躯游荡奔波。
想到这,他不敢去探去试了,就像身患绝症的病人,只要不理会他们总能欺骗自己视而不见。
许涟实在是无法,或许等待也是他独有的办法了。
只不过千年过去他也没赢过一次,等来的不是转机,却是自己死亡的讯息,这着实讽刺。
但左不过,就是再死一次罢了。
许涟很快就看开了。
他身上的伤不比大乘期时魂页破碎来得轻松,化神期说是神奇,但也不过肉体凡胎,他们这些修真者其实也无甚特殊,跟平常人几乎一样,吃少一顿都有问题。
爱怨憎会,情出自然,或许修道尽头不是脱离凡身超越自然,而是归于自然呢。许涟正这么想时,一群人已经给他下了判词。
“同道宗的事哪里需要你来插嘴!你这般散修也太无理,我们在山上还收留了你,不然你早冷死了!枉我还想举荐你进宗门,如今看来这般德行就该漂泊无所倚靠,哪天就化为尘土散去也无人理会!”连渠分先行出声,眼角的痣显得更加鲜活,全看不出昨天的疲惫狼狈。
本来连渠分不必要如此咄咄逼人,但他只有让许涟忌惮他,让许涟不敢再呛声,反正不管范幽明这个驿官想巴结的谁,也休想没句歉就走人。他要让这些人知道,惹了他就别想好过!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怪异。
范幽明试着上前插嘴,但连渠分的气焰嚣张,王业缙也无处可说,只是好奇许涟的师承,如果不是乾坤宗和寰剑门那些人,他有自信不出岔子。
“连道长,成周百姓等不下去了,方长老命我来找扶桑尊者,可要是他不肯我也不能勉强呀。”这时间一刻短过一刻,一刻走过一刻,范幽明全无清晨扰人清梦的自觉,只以为人人都似他一般赶三天路都不知疲倦。
范幽明躲避的目光触到上面坐着的许涟就多了一分难言的希冀。
“你可闭上嘴吧,催着人干活怎么不赶着给灵石呀!”刘宵压根没听那些王八犊子的话,反正不痛不痒,但是范幽明赶着人去奔命他就不肯了。
“道长你们都知道的呀,成周国实在太穷,就北部有个灵矿也尽数给了衍墨派,要不怎么敢厚着脸皮来求您们呢。”
“呵呵。”刘宵给他两声冷笑。
不知为什么,许涟听他这么说就感觉有点好笑。
这好笑发自无端,许涟立即将嘴角压下去,这恰好给刘宵捕捉到。
“我记得,方师叔当初说最多八十天可回。”
许涟把话撂出来,一室的惶惶都烟消云散,刘宵能感受到全场的专注,跟猛兽一声吼叫引起惊慌不同,也不同于奇观异景的震撼,不蕴含一丝分心,有某种东西仿佛凝聚成了实体,替他们紧盯着许涟,也平衡了他们眼里的思量。
许涟说这话,不过是想说,时限没到,急匆匆来找人搭手不是自食其言嘛?
“尊者无需担忧,方长老确实派出小人给您传信,小人万不敢欺骗。”
许涟快被这人膈应死,一句成周的形势都不说,还请人帮忙。要是他应下过去收拾烂摊子还一回事,就怕是去背锅的。
连渠分大抵也猜到了许涟的来历,此时站在一旁面色难平,仿佛就要责难人倒出苦水来,而这样的为难在他眼里就算妥协,就算大发慈悲,就该让人感激涕零了,这就形同于做低伏小,只要一想想也真实地损伤了他的尊严。
他想要破口大骂的人,和在想象中祈求过并且冰释前嫌的人恰是同一人。
许涟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只把下巴一努,“让他们回去,反正他们也修整好了,这身力气不用上可惜了。”
“你把我们当什么呢?”连渠分即刻又高声出气,他就看不惯许涟这样不为所动的样子。
“这也太不公平了,我们都是一起出来的,要走也得一起走。”
不知这句出自谁口。
许涟还以为他们不喜欢苦差事,结果也不问是要回去作甚,也不是因为厌恶奔波,只是存了这样的蠢心思。
“几位既然是尊者师侄,那不如一块走,路上也有伴。”范幽明想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