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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来客 夜半时分, ...

  •   夜半时分,山路冷风刮过平息的水流,发出的沙沙声灌入被大风催残过的森林,呜呜声四起。

      “大人,我们就非得现在赶路吗?好在这地儿就快到了,不然天亮还没法睡下。”

      车夫驾着马车哒哒地行走在蜿蜒的山道上,车前的燃油灯在黑暗中瑟瑟发抖,连夜赶路来精神不济,这景象却也司空见惯,车夫只看着前路哈欠连天。

      村前的山道上恍然有灯光飘过,又刹那间消失了,几里路开外倒是一片亮光,这在平时倒也稀奇,油毕竟价高不易得,少有人愿意白花花地散财。

      “大人,我们即刻进村吧。”

      “慢着,你先慢下车来,不急着赶路了。”

      “啊?”这都快到目的地了,车夫就算抱怨也不敢多嘴,只好应是。

      从车窗的缝隙中他能看到的景象十分有限,这里昏暗的景象还有前头山崖坍塌的场景都让两人以为这里没有活口。

      车内照明的油灯混乱地放射光芒,进村时被迎面的风一吹,难以支撑地被压过一头。

      范幽明原本担心自己来得太晚了,就先甩下大部队前来探路。

      这次的洪水是由于翻江的主流浊水雨势暴增,成周国东部地区多受波及,死伤数千人,但不知幸运与否,受灾地区难得停下纷争,等待安顿恢复这段时间,也算是一个转机。

      范幽明听着耳边几近于无的淙淙水流声,这声音就是几日来肆虐在他心头的恶咒,现在又像乖巧的姑娘一样唱着轻柔的曲调哄人入睡。

      他眼底的疲倦和强壮结实的身形在这一刻都融入了寂静的黑夜。

      这个曲调还是起了波澜。

      村口的守门人尽管刚经历劫后余生,还是尽职地拦下了可疑的行人。等范幽明见到了王业缙后宿下,这样惊险的夜晚才安静地在黑暗里静待微凉的晨曦。

      **

      刘宵盯着盯着露出的那一截手腕兀自犹疑了半刻,几次要搭上去却又收回手臂。

      这眼看外头有了几句人声,许涟却还睡得四平八稳。

      他都不知该说他心大还是不把他放眼里。

      腹部的皮肉起伏几下,刘宵嘴角才勾起了一阵好笑,回过神来手已经覆盖其上。

      从指尖传来他腕上脏腑清晰的跳动,像是剖开的树木年轮般,除却灵力有滞涩外,没出一点差错。

      这让刘宵疑惑不解,许涟莫不是在装瞎?

      不可能啊。

      除非许涟转性,不然他那演技只能骗三岁小孩。

      刘宵自然有忌惮,上辈子他遇到许涟上他就寡于言笑,无意间才知道他背后束缚他的谂知锁拷着他的筋骨无刻不折磨他,他只道同道宗欺他无甚庇佑,借口苛于罪罚,旁敲侧击才知道这锁是在他眼盲后才被人强加的。

      这可是着了谁的道?

      刘宵不知。

      许涟他自己都不清楚,只知道在山门下被袭击后,他赶到霜游峰加入战斗竟受囚在阵法里,等法阵消散已过了月余,谂知锁那时起就在他身上了。

      而当初许涟为何失明也全无线索,他当时本就是在外历练,因为年岁过久,他只记得是在成周国深山里着道,却并未将这两事连在一起。

      刘宵却觉得不然,许涟急匆匆赶着回同道宗,恰好失明了无人照料的当儿,又恰好师傅没有踪迹,找到人时就死了,他自己却多了个歪魔邪术啃噬他的魂页。

      修道跟修魔修妖南辕北辙,刘宵自己压根就感受不到魂页,还以为是什么法宝,想跟许涟交换来着。结果却没想到东西的厉害,巡寻常人没有便罢,若生来有魂页,自己不知被人夺去,一条性命不丢也得去半条。

      谂知锁……他见识过的器物多为怪人坏妖所为,这般不利索的没人想费心锻造。

      他身上的锁究竟谁想的损招,想拿他命的话也费太大劲了。

      “摸够了没?”许涟还疑惑手腕怎么多了份温热,却原来借人搭上练手呢。

      不待刘宵回话,许涟说道:“你会医术?那之后便让你跟张宗主修习好了,正好他缺弟子。”

      他说的那么理所当然,本以为刘宵会感激,却得到强硬的拒绝。

      “行啊,那我就把那老头子的药草一把火烧了,到时候有的你赔。”刘宵轻佻的语调浑不在意,让人觉得这可真是他会做的事。

      “你知晓我是同道宗的人?”许涟抬眼未见他有掩饰之色。他不问这“张宗主”是谁,许涟也不好就势推脱。同道宗门徒如云,不说外门弟子,四处云游的弟子也有授艺的传统,真假门徒遍布四海,在修真界里有些名目的更是驳杂难辨。

      耳濡目染下,虽他师傅张繁末是名门末流,比许涟还不喜人气,也被三劝四请收下了两个徒弟。

      他虽然够资历收徒,但也不想徒惹麻烦。

      许涟也知道刘宵不是凡辈,哪有少年会悖逆众人而全然不惧,而且他对自己亲昵的态度也着实可疑。

      他自认没有露出马脚,怎么会引来歹人觊觎?

      刘宵不语,这时候他说什么都只能加深怀疑。

      许涟又轻轻将话一抛,算是按下不表,说道:“你怎么知道同道宗宗主就是老头子,修道中人与天同德,容颜不改……”

      “千百来岁也不曾涉足凡尘,他就算不是个老头子,怕也没个道侣,我看不止是个老头子,还是根迂腐朽木。”刘宵说的没错,修真界虽不讲究派别之见,但大抵非命不涉俗世,也因此在俗世见到这些修道人横竖避不过“灾殃”二字。

      凡夫俗子对他们颇有微词,又不得不受他们庇佑。

      同道宗除却下山跟妖道斗上一斗,过去三百年连修真试炼都鲜少出面,顶多附和朝廷做些表面功夫,同道宗因派系对立才多涉俗务,与同道宗交好些的还会设立常驻驿站。而衍墨派不同,不仅不设宗防任人进出,还定期下山斩妖除恶,与外界联系紧密,也得了修真行者的赞誉。

      许涟避重就轻,“修道者向来寡欲,静心养气有助修行。”

      “那你也未曾有过道侣?”刘宵话出口便心道不如不说。

      许涟摇摇头,“自然没有。无需挂念他物,一人甚好。”他清冷的声音就这么在房间内激越坠落,反弹过后的回响也同时在刘宵血管里翻腾。

      在听到回答后他嘴角即刻撇了下去,刘宵怕自己再不走就要失控了。

      好嘛,他真不记得自己,那他曾经说要送的剑,曾经说要给他写的武功秘籍,还有曾经说要带他去的灵墟就不作数了?

      他们那么多的曾经,那些宝物还未入他囊中,结果这混子把他给忘了!

      越想刘宵脚下就越站不得,许涟要真能瞧清楚,定能看出他现在眼神的异样。

      **

      等刘宵破风的衣领声在房间内消失,摔门声也在一响后回归寂静。

      刘宵觉得自己一阵胸闷气短,许涟完全对他没印象,那他还算什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一个避之不及的祸害?

      想起以前他们因为身份有别起的嫌隙,许涟当初清泪连连控诉他的欺骗,这一幕还历历在目,光是想起刘宵就觉得一阵胆寒。

      好不容易他俩的关系落定尘埃,结果倒好,一朝回到相遇前!这还能怎么筹谋?

      刘宵瞬间觉得自己应该拜张横道那个老头子为师了,好歹成了师兄弟也比再做一世冤家从头开始要强,可等冷静下来他就不怎么想了。

      自毁根基的事他不会冒险,何况他知道自己的根骨也不是走正派的料子。

      他这么惆怅的模样让趴在树丛里的兽类看去,躲在暗处也似乎也有所感,发出一两声来。

      “毫古呀毫古,你怎么就那么招人疼呢,不像他呀,转眼就把人忘干净,不知道的以为我是见不得光的!”他一把将这破峰狼按在臂弯下,使劲揉搓这凶狼的头顶绒毛,若不是破峰狼露出的尖牙铁般狰狞,也可充成个玩宠了。

      刘宵不过把玩几下,估摸着便松开了它。

      毫古有弱冠男子的身量,伸展全身便似庞然大物,山岩灰的毛发隐蔽的同时却恍若能反光,有如月下清泉,可真奇了。

      不过它不明的妖异光芒让山中人避之唯恐不及,只觉是灾难之象。

      毫古喉头不知道含着什么,一大团埋在嘴里头,用手摸上去隔着皮肉还不甚清晰,给刘宵一顿往嘴外推,“啪嗒”掉在了地上。

      “石头?”刘宵还不知破峰狼有这癖好,毫古是他捡的不错,不过他前世没养过,权当养来作伴了。

      石头在破晓前昏暗的林中只看出黢黑的一块,沾满了口水却闻不出异味,他走到溪水边洗了洗,似乎看出了里头能透出一点橘色的萤火光来。

      “以后别乱吃东西,你不嫌硌得慌呀,哎呀、哎呀!”刘宵极力推开毫古拱到脖子根上的脑袋,它的毛发实在跟竹刺一样。

      他手上的石头还留着溪水的甘冽,玩闹间脱了手去,手腕一转想去接,手的运动在空中生生停住。听到破空声后他急忙往旁边滚过身去,再转过肩膀来,一只铁抓手已经捞着石头飞走,稳稳地落到鹰爪似的的手上。

      即使在迷蒙的光线下,刘宵也能想象到那只手的遒劲,石头仿佛贴着落地似的,发出“啪”的声音,却是结实地按在了来人的掌心。

      范幽明抓着手中的石头不动,全然无视了他的戒备,好声好气拱手问他:“小兄弟,知道扶桑尊者去哪了吗?”
      听他要找许涟,刘宵反唇相讥,“你个强盗找他干甚?快把东西还给我!”
      他疾驰上前,身旁的流柯黑刀从腰间拔出,直向他命门取去。
      范幽明也不示弱,白剑在身刹那便抵住攻势,两人眼神在暗中火花相向,饶是范幽明阅人无数,也看不清刘宵的来路,招式有所保留,眼神也透露出他游刃有余。
      他的身形气性非正非邪,如果是普通人便罢,可他却能抵住他的攻击,就怕是心思单纯,受人引诱学了什么邪功。

      “我出半两买这块石头总行了吧!”范幽明落地退下一步。

      这年头几文钱就可顶半天工钱,范幽明确实出手大方。

      刘宵脸上倒是现出得意的神色,仿佛知道自家孩子捡的是宝贝,当然嘴里却是不饶人的。

      “你想得挺美,有本事自己捡去!”他这么一喊,范幽明的惊呼声骤然一起。

      “毫古!”刘宵想让跃起的狼兽停下,只可惜破峰狼看自己的东西被人收入囊中,好不容易他俩打完落到了地上,自然不肯放过这良机。

      破峰狼离范幽明只几步远,他原本心思稳重,此刻也睁大了瞳孔以为自己命要休矣,慌忙将手中剑扔了过去,白剑的前锋却掠过狼毫破空而去,狼身重重地压下,却因为用力过猛扑了空。

      范幽明急忙起身疾速奔驰,可他跑的这几步被转头来追的破峰狼迎面赶上。

      一刹那间,范幽明能看到狼牙在曙光下的锐利,还有它撕扯下自己的衣角碎布料还挂在牙缝里。

      突然狼嗷呜低吼一声,被什么力道打中往反方向滚去,直撞到树干上才停下。

      刘宵赶上去安抚毫古,好在狼的脑袋上并无伤痕,毫古在他的手上咂摸几下,呆呆地望着前方。

      隐匿在晨曦后的人影显出了身形,来人皱紧了眉头,紧闭的双眼上由于气愤似乎能看到睫毛的颤动。

      范幽明的肩膀隐隐作痛,急急出言:“尊者救我!”

      毫古旁边掉落的布条给刘宵捡了起来,那是许涟拿来遮眼的布条,就凭这个能击退破峰狼,范幽明也知道他来历不凡。

      “你在这里做什么?”许涟开口就是问罪。

      刘宵分明是想跟范幽明耍上一耍。范幽明一个未修道的人,哪里敌得过一个妖兽,尽管刘宵没有拿毫古做势,但这狼伤人也是事实。

      空气里的血腥味无可置疑,刘宵只能悻悻道:“他抢我东西。”

      “行啊你……好在没伤到人。”许涟说完这话就要走人。

      刘宵撇起嘴来,难得孩子气地皱眉叹气,这大相径庭的模样让范幽明惊疑不定。

      眼角瞟到范幽明两手伸过来的石头,刘宵却嗤笑出声:“你觉得他是在气我对你下手?”

      “啊?我并不认识那位尊者。”范幽明轻叹的语调貌似饱含遗憾,眼神却是移不开那石头的,没有看远去的许涟一眼。

      “切!惺惺作态!”刘宵没有把唾沫喷到他的美人须上便是痛改前非了。这块石头大概有些灵气,却远远称不上是灵石,凡夫俗子最爱这些破石头,一掷千金买回家当供香的石钵都行。

      就算是真正的灵石,到这些凡人手上,只会把修士拿来修炼的灵石当钱币和欣赏品,简直就是糟践东西。

      范幽明悠悠的脚步很快被他超过,看他在后头越过山路林木几次要打跌的样子,刘宵便想要扔出个石子干脆摔他个狗啃泥。

      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做给谁看呢!

      他转头在木屋前停下,把洞开的柴门一点点搬回原位,将人关在门外就进了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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