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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东渚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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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渚村绕山而建,谷地的两边山坡有几户人家守林而建的小木屋,平时倒也没人住。
沿着山路是干涸的甬道,早已杂草丛生。为了不让过路的孩子贪玩掉落,村民还想过在山路旁夯出平地,再砌上木头圈充拦挡之用,终究是世道不平,饥饱少餐的日子又来,于是便搁置了。
而现在一眼望去这甬道泥流灌注,成了活水的天地。水面上飘着断木,遇到不平的凸起,就溅起水花来。
刘宵自然知道这个水势不会毁坏村落,果然转过山头,隔岸望去屋舍完好。
好呀……真是好。刘宵说不清自己的心绪,面色却是相当愤恨,沉默压抑着怒气。他以为自己重来一次,就能让上辈子伤害过自己的人尝到恶果,结果呢?!什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都是骗人的罢了!
就在他这么想之际,背后却多了个声音,自己的手也被握住。
“怎么了?不快些走你又要掉队了。”
许涟的话仿若定心丸,让他暂时压下所有情绪。
这厢许涟的脸色也不怎么好,他原本破烂的衣裳此时更是脏灰遍布,虽然刚才他在上游把几棵古树砍下变更河道,但也不至于消耗如此。
这个身体比之他上一世的却是差了不少。
“师兄,我们要不要……”连渠分等人狼狈到此,他现在却又热烈起来,好似刚才对于刘宵的争锋相对不过小事一桩。
刘宵自然嗤笑,耳朵里的话真的没甚营养。
许涟漠然看待他们的议论,在他们打了又一个传信符后也不以为然。
“前辈,恕在下失礼了。”王业缙跑来,本想拿些干粮给一直在后面说悄悄话的两人,没想到跟了几步路,两人都不搭理。
“你是够失礼的。”许涟开口,对方还没顾上高兴,他又从袖中掏出一物,顺着对方刹那消逝的惊讶,脸色将笑未笑道:“行止符,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送了份好礼呵。可惜我用不着。”
王业缙早就在探查对方修为无果时就下了手。
行止符不过会让普通人不善于行不能动弹,但对付修士效果却是格外拔群。
它会吸收修士的灵力,并不断在修士反击时释放,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反抗越强攻击越强劲。
这符箓也算中级符,因为隐蔽又不大磊落,多数修士便是要用也会点明,意图也是希望对方不要反抗。
而用而不告的后果有时却是相当严重,因为修为越深的人在一下调动过多灵力时,猝然的反噬在刹那间几乎可以致命。
而许涟确实着了一道,若不是他担心则乱,现在也不会如此难过。
***
许涟竭力掩藏神色,为免露怯。这群人压根就不信他,亏他以为跟这群小崽子套好近乎了。
刘宵攥紧了拳头,无奈体内却一丝力量也没有。他重新来过,却也重新开始无能为力。
“太好了,快点,我们可以回去了!”这时的人群早就欢呼雀跃。
在看到后头几人不虞的气氛后声音倒是小了下去。
“多谢几位尊者,这次能活下来多亏了你们尽力相助。”刘二追上拂袖而去的王业缙,请他们进村落脚。
“你也要跟他们一起进去吗?”刘宵突然停下脚步,让许涟差点撞上他。
他的气息几乎从头顶而来,许涟感到一阵压迫,突然涌起的怯意又很快退去,这样异样的感觉让他有些陌生。他便说:“不然还能去哪?”
刘宵请他去自己的屋子里歇夜。这地方就在他们不远处,比到对岸的村落倒是宽松许多。
“尊者你莫要听他的,深更半夜在林中小屋里能睡安稳吗?还是请到村里小憩……”有个男人义正言辞地劝道。
“那屋子我住了十来年怎么就不能睡了?”
刘宵气性上来,高昂的声调活似要打架一样。
村民觉得心虚,便也不敢跟他争辩几句。
许涟似乎觉出不妥当,便语气和缓道,“你是屋主,要不觉得为难,我就去你那边叨扰。”
王业缙心想这下要解开误会就更是不易了。原本就是他们手段在前,又让人损了佩剑,若真是歹人,早该动手,是他失策了。
转念又心想,凭他们同道宗的名声,对方就算再不喜也不会对他们有成见,便想着明早再行道歉。
于是许涟跟刘宵刚爬下山路便又上了山,这坡道却未受到洪水影响,不过还是一样难走。
几棵紫叶李伸长的枝桠恍若鬼手,指向清寂的天空,一段路上除了鞋子轧脚的声音,都是沉默的回响。
“你干嘛不用你的剑杵着?”刘宵看他脚步趔趄忍不住想去扶他,许涟倒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到,自然也没觉出他的纠结。
许涟沉默一瞬,道:“你总不会拿你的孩子当拐杖吧。”
这什么话,他上辈子都跟他好了还有个屁的孩子。刘宵还以为他想起什么来,手在他眼前晃了下,结果对方抓住后挥开了。
刘宵试探开口:“你刚才干嘛要跟我一起走?”
“我跟你一样。你怕那些村民,我怕那些修士。”许涟淡然。
刘宵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什么叫他怕那些村民?他就是不想跟他们计较。他眼眸忽然暗淡下来,似乎从以前到现在,都没让许涟放心过。
“你……你能不能收我作徒弟呀?”刘宵突然的建议让许涟临到门前的脚收住。
他能大概猜测刘宵说的是气话,竭力把修道一事的不易跟他掰开了讲,不过就算在寒风中听了一盏茶的教诲,刘宵还是不改口。
“就算我没有根骨,就算日后还是只有凡人的寿命,我还是想跟在您身后,就算当个侍卫也行。”
许涟却像给他这番话逗笑。
寒风中星光清寂又热烈,排排的清冽前赴后继,带着林木土腥和洪水后的躁动,劈头盖脸地将山间的气息塞到七窍里,瞬间让许涟有了一瞬间退缩的踩空感。
“我可用不上什么侍卫。你要是真跟我走,那就只能独守空楼了。”
许涟的话没错。同道宗的霜游峰常年就只有一两人,他师父好游历结交,守门人就成了他,这样冷清的地方他回头再望都不知道当初是怎么适应下来的。
刘宵却倔起来了,“那您就把我当个外门弟子也行,总之我想离你近些。”说着就抱紧了许涟。
他的臂膀该是比自己的还要宽阔,许涟在他围住自己的肩膀就感受到了对方的力量,但很奇怪,明明自己能躲开,他却没这么做。这动作仿佛他们两人已经做了无数次。
“我……我考虑下吧。”许涟只好先这么托辞。
***
他没有收徒的打算,要让一个人改变这样冷淡的脾性多有不易。
许涟上辈子就多独来独往,在他心灰意冷甘心受缚为宗派驱使后跟是无心交游,这样直到死去……他倒像是感受到了些解脱。
但同时,他在上辈子千百年来束手就擒,紧要关头也只能任人宰割,不可谓耻辱……
等进了里屋,刘宵似乎要提前尽师徒情谊一般,将热水给他倒后,又是端茶,又是伺候他热汤洗漱,直到他要上床也不离去。
这会儿身上已然利索,许涟感到伤处也不甚痛苦了。房间里的刘宵却是步不挪移,呼吸也那么轻重不稳。
许涟这会儿浑身散着懒散的劲儿,披散的发丝衬得他面色明媚,恢复轻松面容,仿若就要对他轻笑,而这在前世他被迫跟了自己后是多么难得的情形。
在他面前的许涟行走坐卧碌碌终日,面对数倍强敌也无所畏惧,可惜他总也挖不出他的弱点。
刘宵想起捧给他的无数灵石材宝,他收下的表情跟有人拿刀威胁一样,偏偏他这人也没有亲故,他要捞到这个人的心总找不到把柄。
徒弟、父母、师尊、同门、权柄乃至修道成仙他一样都不痴迷,离开这些恐怕就像离了池塘的鱼进了另一个湖泊。总归他自有去处,并且他自在的去处也从不示人。
刘宵从没看懂过他。
“怎么了?突然就不说话了。”许涟嘴角倒真若有若无地浅笑出来。
这让刘宵更是心神驰荡,要不是他现在眼睛得闭上养伤,必能看到刘宵专注而窃喜的神情。
床头的帘子半动,原本背靠床头的许涟察觉到有人上了床板,眉头不由起皱。
刘宵自己恭敬又不客气地睡在了里头,衣角还记得给许涟掖好,“我这里就只有这床被子,还望修士别嫌弃。”
他这么一说许涟果然不觉有他,本就是作客,既然只有一床被子总不好让主人家没得睡。
他这会儿倒是没想起来,如果跟着里正回村里,行馆就算再挤,也不会让他这个恩人将就一夜。
而且出乎村民意料的是许涟决定跟刘宵回去过夜。毕竟许许多多的修士恃才傲物,压根不把其他人放眼里,又怎么会跟普通人共处一室乃至过夜。
许涟可没这毛病。
躺竹板床上的刘宵却想起他前世四处奔波,有时无处下榻便是睁眼过夜,也早已经习惯了仓促潦草的修整。
许涟也该是如此。
但刘宵也有些不满,许涟看起来压根没认出自己,而且是个人就能近他身,他这般毫无防备,该说是磊落还是疏忽?
他原先也行走四方,总不会轻易信了别人去才对。
这么想着刘宵的气闷又起来了。许涟怎么也不想想,对他自己这么个来历可疑的人如此不设防可谓掉以轻心,万一被人暗算都是轻的!
***
其实对许涟来说,他今日耗费太多实在没有这些心思。
疲惫的灵魂只要看到个舒适的草窝就能美美睡上一觉而不顾其他,何况这个窝比外头那些硬石头堆起来的还要熨帖。
要是给王业缙知晓许涟心中真正的想法,他大抵也会一笑置之,纵使许涟性情古怪又出手不凡,到底他不是跟他们一路的人,分开后也就不再交集。
王业缙在各门各派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想来不过民间野学。
但连渠分不那么想,他起了拉拢的心思。
“要是他能跟我们回息劫山脉,那我们就是师兄弟了!师伯不老说我们不顶事吗,给他找个好徒儿,看他还要怎么说。”
“你怎么就觉得他会听你话呢?”
“他无门无派的,未必就不会起这心思,说不定连夜上山就是为了向我们引荐呢!”连渠分越想越有戏,拔腿就要去见人了。
“他未必没有出身门派。”看他的身法修为非同凡物,若未承袭怕只会引来无穷争端。
“那不是更好,改投我们大宗,有这么身本事何愁进不去我们宗门?”连渠分确是喜不自胜。
他仿佛话中有话,神色不在意地反复提及许涟,可又分明连他名姓都不知道。
这样的神人给他们带来了生机,可就算这样又如何?要是投到了他所在的同修殿门下,还不是要从末门弟子开始煎熬。
连渠分觉得自己的牙齿在咔咔作响。
这个满脸污渍,一身破赏的流浪汉甫一出现就给他个可怜盲人的印象,后来就算他行动自如,就算他道行深不可测,他也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在意。
这么卑贱又夹缝求生的人,原先不就是他们先救起他,现在他不过是还恩罢了,也敢在他们面前拿乔。
对修道之人来说宗门便是庇护,看他也不说自己师出何门,将来进益想必也是一眼到头,便是天赋再高又如何?
没有宗门提供的秘籍术法,再加上丹药器物,他是走不远的。
不过到头来又是一个早衰的普通人罢了。
这样的人便如同过江之鲫,有何可自恃自傲的?!
一个小小的行止符都受不住,也可见他不过尔尔。
这么想着连渠分内心平静不少。
他想起许涟不知好歹跟那刘宵上山的样子,他眼底压根就没他们,好似这些人不过是他随手救起,好似他连他们的亲近也不想理睬,他有什么资格!
他们这样的大宗派,有些眼色的早就倒贴上来了,呵,难怪他是个瞎子!
王业缙的心里也不好受,他们这支历练小队都太过轻敌,又差点连累人命,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向观云尊者复命。
他思来想去,还是得托许涟帮他们回去交代清楚,他们这次遇到的阵法能解开也是他的功劳,也只有他最清楚其中的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