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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云剑 许涟自然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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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涟自然知道自己成了众矢之的,深夜冒雨进山,孤身犯险,这怎么看怎么可疑。
王业缙也问过其他人,他不是山脚下的村镇的人物。
醒来后许涟听到他们在商议下山的事也不奇怪,毕竟结界已然是被他收走了,只不过这些讨论的弟子还不清楚是谁动的手。他也没必要告诉这些毫无察觉的呆子。
“我们这里四十几个人,再加上师弟们,最好还是一起走,不然水势真的涨到这里就走不了了……”
“啊许道友你醒了!”连渠分往他靠来。
许涟只觉得他这人比面前这火堆还有热情,他虽然大大咧咧,但俨然把他当成一路人了,咧着嘴对他亲近嘱咐着:“你等会儿呢就跟在我们后面,跟我师妹一起照顾这些村民,我就在前面引路……”
“你识路吗?”刘宵冷不丁给他一句。
连渠分瞬时扭过头锁定了人,原本想反驳的气势却被矮上半个头的人压过去。
刘宵嘴角似乎还有嘲讽没收干净,又像要再度反唇相讥,能让对方不痛快他就痛快的样子。
连渠分还是继续跟许涟说:“你怎么不问我们是哪个门下呀,我昨天等那么久可你就那么睡过去了。”
实际上昨天他也异常紧张,这些村民凌晨上山却被大雨围困,早就想把刘宵撇下以平鬼神之怒。要是昨天许涟真是来找刘宵的,说不定这刘宵还真是个什么妖物呢。
刘宵原本生活在东渚村,战乱连年的时期也没人计较这么个孤儿怎么就被抛在了后山里,等养到十几岁时,却怪事连连,收养他的村长一家便让他自己分家独立,好在他能干,胳膊腿也灵活,饿不死自己。
但村民还是执意要赶走刘宵。
因为他们曾看到刘宵跟破峰狼在一起。这种二级妖物性情残暴,而刘宵一个凡胎却安然无恙。物伤其类,他刘宵肯定也非肉体凡胎!
连渠分虽然将信将疑,却在王业缙劝告下也不得不多分防备。
“再显赫的门派能越过眼前的快崩塌的山道去?”许涟说,他的目光仿佛绕过了这小小的藏身山洞,也跟着河水涌流。
他其实还想说,同道宗好歹雄踞闵地一方,还有天下第四宗派的盛名,怎么到他们身上就如此掉价……许涟不问才是给他们留脸面。
他们一行踏上了归途,刚出发便有人不肯走。昨天众人听从安排,走也走了,还走了三趟,士气再而衰三而竭,又看着水还未到,雨还有要停的趋势,便想等雨停再走。
“谁说得准会不会再遇到妖物,我们可打不过他们呀!”
“是啊是啊,道长们,我觉得还是先看看情况比较安全,毕竟这四处都是灰蒙蒙的,难保不会走错路。”
一人附和,视线似有所指地朝着刘宵去:“走错路不要紧,要是走到了妖兽的洞府里去,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对啊对啊……”又有人附和起来。
王业缙即刻掷地一吼:“这里不也是妖怪的老巢,我们之前杀退的妖物离这也不到一里,你们宁愿在这里呆着也不想走吗?”
连渠分连忙出来劝慰各方,笑容盈和,好说歹说,才让人启程。
可到了洞口,众人又退怯了,这洞外伸手不见五指,昨天众人也只歇息不到两个时辰,现下湿漉的衣裳才干,谁想放着暖和的火堆出去冒险。
许涟上前伸出手去,昨天的雾气原本退缩了,现在却又是起来了。
他们好歹算出发了,许涟走在前面顿觉不对劲。他刚才起身就没见到刘宵,这会儿乌云浓皱,许涟还是取下布条,四处的光还是那么暗淡。待转头要去寻时连渠分听后给他解答,“那孩子就跟在后面呢,不用担心。”
但许涟到了队伍末也不见人,这会儿他孤身一人能去哪里?
许涟决定去找人,于是他悄悄离开了。
雨还在下,许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找到人,只是沿着来途一直走,好似这双腿知道该怎么走一样。
后头没人过来查看,这让许涟心里越发寒凉,没想到他们竟是一条心,还是认为一个孩子耽误不得众人奔命的前途?
看那刘二的舐犊之情,许涟又不免觉得刘宵形单影只,又可怜又孤独。
然后他又想起了唠叨的师父……就这么天南地北地想了一遍又一遍,沿着来路走的山林却越发陌生,还以为是那迷阵没解,抽出剑来又听到窸窣声,林中似有兽类经过,可那声影更像是人。
许涟急忙要上前看个究竟,衣摆却给枝桠缠住,动作一大手上竟传来痛感,他猛然扯过衣袖,终于抽身。
还未及高兴,耳边却传来细微的水流声,之后是树木断裂倒下的轰声,往树林间隙望去,下方早就给漫溢的水流冲刷出谷地,对岸的石坡正被侵蚀,还隐隐有乱流朝这头激荡。
这下何处可逃!
许涟心道只要连渠分一伙人不是瞎的聋的,跑得快点未必躲不过。但脚步往连渠分一众人拐去的同时,又犹豫着刘宵那边,要早知道洪水来得那么快,他就该看着点人,也不至于这般地步!
他现在是又急又懊恼,手脚就跟绑住一样动弹不得。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许涟只好跑回去,可刚想动身衣袖却被人拽住,他当下一惊,什么人能近他身却毫无声响。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刘宵没让他为难,自己就这么走了出来。看着许涟松下一气的表情,脸色无甚变化,还是露出一丝阴郁。
许涟握住他的手,确认是他,这五指过于瘦削,给人感觉像握着生铁,又像是凸出的石棱。
许涟怕他脚程慢,本想把人背起来,岂料他远比自己只矮上半头,这下说不定是谁拖累谁。
许涟注意到手背上传来瞬间冰冷的压迫,刘宵顺着他的指骨从掌心间抽走了他的布条,依然给他覆盖在脸上。
布条已然是湿漉漉一片,但许涟却感到背后的呼吸带着迫切的热度。
“我领着你走吧。”刘宵的嘴里似乎有笑意,在对方看不到自己的时候他才敢这么笑,至于这样的笑容被人恨还是妒,他又分毫不想理睬。
等两人各自下了坡,拐了弯后再看来路,水已经吞掉刚才的落脚点,后头的山路如下锅豆腐一样坍塌在洪流中。许涟自然也急,依言还是牵起他的手。
后头的水声实在越来越近,许涟还是提前问道:“你之前是自己走开的?你不想东渚村?”
“你非得问这些问题吗?”刘宵语气不耐,压下迫切的心绪,“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样?我一个外人,想去哪就去哪!”
许涟只听到这里,刘宵对东渚村的人何止有怨念,可再看刘二那群人,却实在不像会做出生祭这种事的。
“有个好舅刘二就是了不起,刘二是好歹是里正,你别看年纪轻,主意多着呢。”
许涟没想到跟他说刘昭的事后,会听到这样的评价,可刘宵简直如入魔一般,嘴里说个不停,压根也不打算给人听懂了,跟念咒一般四处倒腾嘴皮。
“我之前养那条狗他们就不让,还非要把他打死,这我哪里肯?就跟他们吵了起来,现在以为他们是要跟我和好,结果是我信错了人!”
他语气愤愤不似作伪,但许涟忙于赶路,实在没心思理睬这些小孩子气的坦白。
***
路不遥远,不一会儿许涟就看到火光,走进一看却差点被吓倒。他以为这群人都平安下去,结果是胜利会师,两批人凑一块了,刘二一行昨晚不知怎的也绕了回来。
许涟气极,山间的风裹着水汽如倾盆般倒在这百十来号人脸上,他脸色铁青,甩出流云剑后才知自己大意,脸上却出现一丝裂隙,面色霎时已是苍白。身上的灵力游走如暴,突如而来的袭击让他一下不知所措,旁人看来他的身形不过一顿,只有他知道自己度过多么难熬的危机。
原来这迷阵外还有一层隐秘阵法,一处用烟雾示意,明晃晃让人猜破,另一处便是要人再绕上几处,等精疲力尽后只能原处修整才露出痕迹,却是拖上时间才能拆解。
现下他阵是破了,但也无法让这里的人都走出山林。
人头攒动,加上崖下便是水流,任谁都能看出发生何事。
王业缙探路回来,拉着连渠分就要躲一旁商量,却给一人拦住,村民即刻嚷起来:“道长你们休想抛下我们,原本就是你们说好能带我们离开的,怎能出尔反尔!”
“你们怎能如此无理!”同道宗弟子即刻要上去对骂,本就是他们千里赶来相救,奈何他们怕险才一再拖延归程。
“我不管,我们全村可都在这里,要不是你们……”
长须老人恶狠狠地盯着刘宵,拿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他不够,还要拖他出来,“要不是他这个祸害,我们这群人哪会去死咳咳咳……”
他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像起咒一般要挟着同样无法可想的众人,“我告诉你们,家中的棺材已然备好,现在神鬼发威淹没我村庄,那我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就算变成恶鬼我也不会绕过你们!”
许涟早就顾不得多想,到这时候人心各异,原本雨已经停下,但天命用虚假的希望将他们里外都浇透,死寂般的冰寒随着耳边不断撞击上崖壁蔓延。
他听见连渠分跟王业缙的商量,也知道这个山头已经是他们剩下的立锥之地,除非他们能翻过背后的千丈山头,否则便只能待洪水退出。
王业缙跟他的想法一致,两人不约而同往众多被风砍倒的树木后头望去,本就是一片漆黑,许涟只听得猎猎风声,再加上后头响水隆隆。
纵然他们能御剑而行,可随行同门却刚从迷阵出来,并无过多灵力,说不定半途便得摔下。
许涟听他们商量要借灵力,心下顿觉不妥,这向名川大泽借灵力尚且困难,莫说这穷山恶水了。他们怕不是要打别的心思。
修道中人的借灵分两种,前者取于天地自然,与修炼聚灵过程一样,但是不经炼化,驾驭不当难免有所亏损。另一种却是抢夺灵力,已经炼化的灵力若不经同意强取,借取方不抵抗还好,事后也得遭到因袭果报。
修道人最在乎道途,早就禁止此类行径,也是因为夺灵之法凶险,不定有性命之殃。
别说同道宗这种大门派,只要有些规模的修炼门派都不会选这种下下策。
但现在不一样,命都快没了,管这些作甚!
许涟顿觉有视线打在他们这边。抢灵需要祭物,一般法器如刀枪剑戟都行,但人这样的血肉凡胎效果更佳。
这道道目光毫不掩藏,一个弟子上前,好商好量地拱手,似是看破他已经知晓他们的打算,不由分说便也要拉过刘宵。
刘宵自然不肯,他再怎么傻也能看透他们这群人的薄情,于是甩开许涟的手,顾自跑到另一边去。身后的水势已经越涨越高,水浪溅起,把人吓得往后退。
“你们就那么想我死吗?”刘宵的语气宛如陈述,许涟就算看不到也大概知晓他的表情。
虽然借灵的祭物不会死,修道者只需修养便可复原,但凡胎肉身却多会痴傻,借灵相当于拿祭物做容器储存灵力,再取出归为己用。
修道者坚韧尚且不敢冒险,可凡胎脆弱无比,哪能凭一句子虚乌有的祸害就真把人当刀枪不入。
“王业缙,你们别打他的主意!”许涟话才刚出,脚下却是轰然的拍岸声,吓得他低声喊出,同时又有刘宵的呼声,接着是众人惊呼。
刘宵还以为他脚下山地崩塌,慌乱间便要去寻许涟所在,结果自己脚下不知怎的一滑,堪堪坠在崖半空,抓了破土而出的藤条勉强支撑。
“你们还不快把人拉上来呀!”许涟赶紧自己上前去了,可他实在看不清,听刘宵声音也是人手够不着,便对宗门弟子说:“把人救上来,我保你们都能出这山。这里不能久待,后面却是风平浪静,要么跟我走,否则你们便自求多福。”
他的声音很是平静,好似只等着能拿定主意的意外来推他一把。
“许道友,你是说真的吗?”连渠分喜出望外,他当然不介意许涟刚才偷听他们的传音,也焦急无法摆脱险境。
王业缙自然也安下心来,他们查看迷阵时早知道方才有人帮忙破阵,隐约将许涟当成哪位隐士高手。现下有他应承,却是不难脱困。
“你们明知道他就是个普通人,打他的主意有什么好处吗?还是同道宗的做派向来如此不堪!”他不客气的质问显然让王业缙无以回复。
王业缙将人领出来修炼,办事不力还昏招频出,他按理得羞愧难当,可人却风平浪静地回道:“宗门嘱托,不插手不相干的事物,不敢不从。”
东渚村内的争端自然也不归他们管,王业缙不觉有错。
“咳咳咳……”从崖底被拉起来后,刘宵惊慌不止,视线却停留在面前格外有生气的许涟身上。
似乎与他有印象中不同,他认识许涟时他终日神色淡漠,甚少欢喜,也甚少忧愁,现在却咬牙切齿,真欲与人相争相斗。
“那一条人命也是不相干的东西?”许涟脱下外袍给刘宵穿上,话锋直指王业缙,“怕不是方源封他自己老糊涂了,成天就只记得教导门生这些玩意儿!”
王业缙惊愕,他竟然说得出自己师尊名讳。他还想出口,许涟却不再理睬,手中握紧流云剑,捏起剑诀舞动起来,“时岁忘断,与天同;灵器借道,见百庸——”
流云剑发出长鸣,灵力冲刷过剑声,浩荡磅礴如有实体,便是村民也知晓厉害不敢离他太近,许涟快速望向他们,又实在看不出什么花来,只好咬紧牙关,念完了后半句:“断桥沉沙连星月,也拟恒连渡无忧——”
天灾人祸不避不拒,笼统的几十几百人命还不如山川静默,任由荒原横流吞噬而去,哪有这样的道理?天地灵秀,世代传承的子子孙孙纵使荒诞不经,过往之责绝不至死,已然无人相顾性命,同类相残寒心至此,要给人一线生机难不成还有错吗。
许涟不是替他们鸣不平,他自己也不过浮世中的一个影子,哪天也是这么天昏地暗的时候,再久的寿命也回归山川晨昏,散于无形。但他还是不甘心,要在此夺命,便是拿他修为去也是可斟酌的!
修士多轻贱人命。他也从凡胎中来,尽管不晓父母名姓,总也觉得他们亲切,因此对同行中人这般自以为傲凭着多活几百上千年便高高在上的行径不敢苟同。
流云剑,这敛华聚光的暗色鸣铮之器本是他师父在他筑基时所赠,后来又不知怎的成了落尘剑,想是谁帮忙淬炼了一番,他以为这剑跟他重生有关,现在却不得不舍弃。
他跟宗门的关系一向不对付,靠一人之力能保全的器物本就少,不知得到何时才能修复它,也不知能不能修复完整。
他吝啬的师父只要他拿起剑来便不敢轻易下手,不是怕伤他,而是怕损失了这宝剑,爱剑如此,便难将息。许涟当时不以为然,还以为他师父怕寻不到这样好的剑了。
师父张繁末却只是觉得这把剑与他有缘罢了。同道宗和当今众多大宗一样,相信命乃天定,缘分不过是胡话,顶多算不上台面的痴心妄念,给凡间人士添份向往或附庸风雅所用时过过嘴也就算了。这样违背宗旨的话他自是说不出口。
剑身的光蕴而不灭,等阵法在众人脚下成形,一丝碎裂却激荡在许涟内心。
不过瞬息之内,在场除他之外再无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