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一心问道》庆牙

2、雨夜 成台三年。

　　成台三年。

　　许涟默想着这个年历。

　　这未免太过久远。

　　久到他还以为自己听错。

　　这是还有成周国的时代，可四界混战伊始，最先毁灭的政权就是坐落于四方通行要道的成周国。

　　成周位于中延地，东有闵地，西接炙地，境内山峦沼泽遍布，高山林立，进入里面宛若世外，退守也好，进攻也好，实在是得天独厚。

　　这世界上的七州政权分立，常年摩擦不断四处征伐，成周国的国君昏碌无为，率先大肆起兵，进犯周遭小国，才会人人起而诛之，以致覆灭。

　　这也是混战时同道宗折损兵将的无底洞。但这里本来是衍墨派的地界，同道宗作为支援力量翻山越界，实在是形势所迫……同道宗本是在闵地安顿活动，许涟也实在弄不懂三万法门实力位列前五的衍墨派，怎么会那么不堪一击。

　　就算是现在他也不太清楚，为何一个偏僻角落的风吹草动能引来自己宗门，竟千里迢迢过来巡察。

　　但他也算松了口气。

　　如今要真尚是太平时代，那许涟可要说声谢天谢地，毕竟他闭眼之前妖族就快破了人界和魔界的联合军在破岳山脉的护阵了，而他们在当时已是孤注一掷……

　　许涟四处在身上摸索，却只从那个储物袋里找到了流云剑，此刻安置在他腰间，沾了他的血，在黑暗中闪着幽蓝的暗光。

　　还有就是无用之物。

　　说是无用之物，是因为他有修为给了便利，不再需要衣食起居的照料之物，就像刚才给那群人的珠子，除了照明，最大的作用应该是在他勘探警戒时给敌方一个惊喜。

　　不过指望耳聪目明的修仙人给颗夜明珠吓到是不大可能的。

　　他身上连个解毒的丹药也无，再遇到小孩中毒他怕不是得再把自己灵束分出去吗？

　　他四处探索，还是在身上找到了那个术式的痕迹，疼得他呼吸一滞。

　　想着这术法的来历，许涟脸上不免多了愁绪。这般禁术在他探查周身时就知晓了，原本就是自己大乘期时修炼的术式，居然也跟过来了。

　　以他现在化神期的修为自然无从修炼这等禁忌之物，何况他当初得到的是残本，原本就是他自己摸索得来，又怎么会是别人在他身上做的手脚。

　　无疑，这个术法也跟着他回到了现在。

　　他确实是重生到了平安的时期。

　　跟随而来的情绪波动却不见任何喜怒。

　　许涟虚活了近两千岁数，眼睁睁看着人间地狱轮番上演束手无策，真不知道当时那个阵法是触发了什么，将他一个快作古的人又传送了回来，再看惨案如何接连发生么？

　　他在山间如履平地，耳边细沙疾风骤雨避他而去，面色却复杂难辨。

　　仿若他现在还在梦里，又或者其实他的那两千年岁月是个梦？

　　但当他越来越近，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判断不差。

　　***

　　下方，雨雾蒙蒙，暗影浮动。

　　许涟翻过了半个山头，雨势却还未见要停，回头那群下山的赶路人早已不见踪影，再往后每处林木带着风雨，来回晃眼，都融成了相同的一片。

　　要回去已经不能了。

　　他还是下到山坡上，耳边可喜地捉到点人声，等风从耳边掠过，又好像只是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他怀疑自己耳朵时，迎面却是有黑影，等风沙摩挲过树叶，才听到对面是在叫他。

　　“赶紧过来，愣着干什么呀？师兄这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声音急切起来，直接走过来扯了他的袖子就走。

　　“我都跟你说了快过来，你这人说话怎么不听的？”连渠分只想赶紧下山去，好不容易雨停了些，再不走遇上刚才的妖兽就麻烦了。

　　许涟只好任他拉着，脚下移行走步并不艰难，湿润的树叶贴合地面，折碎迸裂的声响很是清晰。

　　前面带路的人只匆匆囫囵看了个人影，竟就殷勤地把他往回拉了。

　　他几乎起了一点好笑的心思，便说：“小兄弟，你不怕我是妖物吗？”

　　连渠分给他这话吓一跳，看着几步开外的同门，按下毛慌的心思，出口却有些打颤：“我怕什么？我可是才杀过妖兽的人！如果你是妖物化形而成……该怕的也是你才对！”

　　听到这话，许涟悠悠地轻笑出声。

　　连渠分实在没看清他的面容，看他眼上还缠着布带，虽然不似行动受限，身形气质也像是个练家子，但困在这山林未免可怜，于是他便自以为是地把人拨过来了。

　　寻常妖物化形艰难，非得开了灵智修行入门，又四处寻找合适的化形法术才能混在人群，若果许涟真是妖物，也差不多得摸到金丹期的门槛……连渠分修为只到炼气八层，这时才知道自己骑虎难下啊！！

　　“道友我看你这衣服也是哪个门派的吧？”连渠分又按捺不住出口。他其实什么都没看到，只隐隐看到了他下袍的铁器闪光，断定那该是小门派自制的杂佩衣饰。

　　“你说呢。”许涟模糊两可回他。连渠分靠得太近，速度实在太快，许涟觉得他太轻敌了，到底是哪家门派，门下弟子这么毫无防备？

　　他皱起眉头，明明没看到对方动作，可他本能地不由要退后，就像被针刺到一般。

　　或许是幻觉吧。

　　看来他还不习惯黑暗。他如此下了论断。

　　等连渠分拉着他穿过林草刺木来到崖下，许涟的衣袍少了这不知何来的弟子手上的瞎牵扯后，眼前倒能模糊看到人影，心情才放松了些。

　　“呵呵，道友你净会吓唬人。”同样放心的还有连渠分。

　　这炼气期的道士看他手上的剑，才反应过来那道亮光原是剑柄上的反光。要是刚才对方趁他不备谋财害命……这下连渠分才感到后怕。

　　“你们不是要下山吗，为什么还要折返？”许涟估摸着前面的距离，慢慢跟上他们的步伐。耳边却总有什么铮铮鸣响的刺耳声，想是天上传来，于是抛出利剑刺探一番，却是无恙。

　　等他剑势收起，连渠分他们才瞟了过来。许涟放下心来，其实莫说这几人都是筑基期的弟子，就算是元婴期的修道者，差了化神期一个境界，也难以察觉出他的动静。

　　“那我们也得出得去呀，就这段五十里的路，走了三趟都走回来了，现在就困在二十里内……” 连渠分想回头拉他的手，原来是到了陡坡，他以为许涟目盲看不清，不想许涟似乎没听到他说什么，自顾攀上七尺高的陡坡。

　　***

　　等进了山坡上的洞内，许涟才知道这群同道宗弟子不继续走的原因。

　　别说这里路不平雨天难行，这里头竟还有小孩和受伤的世俗青壮，一次妖兽袭击把人都吓得不敢再走了。

　　他们本来是同道宗下出来历练的弟子，结果被方源封长老传信到东镇支援，一行资历最高的是金丹中期的王业缙，不过十六人的队伍却要疏散护送百多人，无奈之下只好让一部分人先走。

　　许涟察觉到王业缙打量的目光，对方寒暄过后，知道他遇到了刘二，便散去疑心，让许涟在心里暗自摇头。

　　“许道友，你们回来时结界又收缩了吗？”王业缙道。

　　许涟一路上只见得雨水陈雾实在难行，施法把雾气散了去，没见到什么异常。倒是王业缙这个名字耳熟，他前世师父陨落后便不理宗内事务，竟还能记着除了长老辈的人物，确实稀奇。

　　可他却一时想不起这是何等人物，明明自己缠着布条，却隐隐不敢直视他的方向。

　　那头王业缙倒也没计较他这盲人为何进山，凡间自有高手在，便是现在还能活着站在他跟前，凭这点便知许涟并不文弱。

　　“你这么看我干嘛呀？我又不是不想去探看，那不是见着个活人得先回来吗？”连渠分扁起嘴来，他在火光中的愁眉苦脸实在生动，看得王业缙无可奈何，心想他未必需要你出手相助。

　　“那你师兄弟就没有跟着出结界去找救援？”许涟还是道出疑惑，这些同道宗的弟子又中级转灵符把大半的人挪出了结界，不是真就没有留下后手坐以待毙吧？

　　“实不相瞒，我们一众师弟师妹们都出不去。”王业缙给他看了这四处修整的修真人，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红棕色的淤青，碰一下便疼痛难忍，勉强要被传送出去的一个竟是半身都布满了瘀斑。

　　这下许涟了然，看来这结界是专门针对修真人士来的，强行突破只会适得其反。他也不再继续探究，他进来时拨开的那片雾气应该跟这有关。

　　“你们的灵符都用完了？使用时有什么异状吗？”许涟把随身空间里的衣物拿出来给老小伤病的人，隔着眼前的白布，摸索着听着人声前进。这些符箓在他们下山历练时该有人准备，以备他们联络所用。

　　他的问题得到王业缙的否定，“这符纸是门派中的长老所写，因之前使用的次数不多，也说不出什么不对来。”

　　许涟点头明白，中级符箓也是难得，有的修真门派压根就不管凡人死活，哪会像同门宗这般浪费，给一群普通的弟子的份例应该不多。

　　许涟似乎想到什么，抬头去望，却想起自己目力不足，不然倒可以探看他们的服饰装扮，兴许是他熟人的门下。

　　许涟四处走动，无视后面的道士旁若无人的传音，扮成听不懂的样子。他在空间里的衣服也都没有明显的纹样，除了几件锻白的衣裳在火光中染成胭脂橘红，也看不出什么来。

　　周围有人把手摸到了身后，手握住兵器时没发出什么声音，紧张却似秘织的罗网蓄势待发。

　　看来他们也不算傻，还有点戒备心。

　　这群人神经不堪重负般，死死盯着他，在许涟低下身要给人披上衣服时更是手脚僵硬，好似锁定了目标，势要一击毙命。

　　许涟此时发丝黏糊着雨水，由于山雨的浸透，他整张脸透着林木的清冷。

　　那布条残破而过于透明，他即便缠了四五遍，凑近了还是能看出眼睛轮廓。

　　他明明就正对着你，但你却没有感受到视线的专注，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可却让人看不出一丝慌乱。

　　这镇静平稳的面容随着他干裂的嘴唇和脖颈部的瘦削才显出些可亲来。

　　“冷了吗，盖上衣服吧。”许涟走过山洞里的没一处便说一句话。

　　全然不理那些如临大敌的修真弟子。

　　里面的村民在潮湿的阴雨里颓丧着精神，呆呆地接过御寒的衣被，餐水未进的人仿佛声带也失去了说话的意愿。

　　许涟目力不济，只顾着把储物袋里的衣被发出去，洞内一时只有他的身影在石壁上晃动。

　　又到了一处，许涟伸出衣被，对方没接，于是他又多加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刘宵。”刘宵听着周围的人松下的呼吸声，抬眼接过停在半空的衣服。

　　他面色不虞，身高跟竹子一样拔节生长，因为太瘦手上的骨节膨大，显得他像个亡命人。但他的眼睛却锐利似割，低哑的嗓音说出的话几不可闻。

　　许涟还以为他冷，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条狐裘围脖给他。这么一通下来，众人对他似乎松了口气连渠分向他招手，本就稚气的表情更显无辜，“你明天早上跟我们一起走吧。”

　　“嗯好。”许涟本还想提醒他们，被他这么一叫便到洞口去商量了。

　　等到他进来后，其他出门去探查的人带了猎物回来，也都分了下去。

　　得亏他们修道中人不似凡胎，否则他今天就不用回来了，把整座山翻一遍才够吃的。

　　许涟想了想，还是挪动到那个男孩旁边，好似踢到了什么东西。

　　“我的脚。”声音出来还是那么细小，别人都在享受饭饱后的酣眠。许涟沉默后，给他道声歉，从自己衣袖里拿出包东西。

　　“里面是野果，吃点吧……当消食也行。”许涟知道他压根没吃饭，也是，谁会给祭品分口粮。但看男孩身上没病没伤的，许涟也不好定论。

　　他眼里闪烁不明。原本祭神的活计在村内找块风水平地也能摆平，不必这么大费周折。

　　按说山下人烟旺盛，更是比犄角旮旯的阴森山林有灵气，这里头多少鬼魂妖物漂泊，比起祭天，祭鬼神的可能性更高些。

　　祭鬼原本也是为了祈福，人死为鬼，向祖宗求福也合情合理，要祭鬼找张祖宗像也就行了，连仪式都不用摆，在自家院子就行。不过祭祖先的像却有讲究，要么得画得像，要么心得诚。

　　可惜现今的画像实在难入目，稍好看些的就变了价，有的画师还有自己一套名目，囫囵一套下来诸多花费，还不如拜祭凶魂来得合算。

　　更何况，祖先要不是什么修道人士，还不如寻些厉鬼凶鬼来。他们这阵仗是不是在祭神许涟不清楚，但这荒山野岭的大概率只有游魂冤鬼，要不就是邪魔妖物。

　　他睁开闭着的双眼望向远处，投在他们身上的视线自他进来就没放松过。

　　“你叫什么来着？”许涟留意到这里的人许多三五成群，不过这刘宵倒是孤身躺在这边角。

　　“刘宵啊不是早告诉你了……”男孩不在乎地说，嘴里的野果吃得太急，差点岔气。他其实早过弱冠，只是他生来瘦弱，又营养不足才显得儿童样貌。

　　许涟也不再追问，也没问清楚是哪个“潇”字，想来这整个村的都只有刘姓。他坐下后转过身去，想着先休息一会儿，等雨势小了再走，只能祈祷这雨别下太大，否则他们都得成为洪水下的冤魂。

　　男孩撇撇嘴，也躺了下去，嫌挤一般身子不断翻覆，最后安定下来，低低地说了句：“记住了，我叫刘宵。”随后就没了动静。

　　王业缙盯着他们的视线也暂时移到了别处。这时候已经快破晓，身上衣物被火烤得差不多了，
　　许涟也想躺下去，但好似这块地方怎么也躺不舒服。

　　他还以为是自己只能感光的目力太差，爬起来找位置时对方给他让出了些地方。

　　“不睡会儿吗？”刘宵低沉地在暗中喃喃。

　　许涟给刘宵这一问也不好起身了，他们躺的位置……近在火边。

　　这可不是什么风水宝地，火舌几乎近在眼前，稍微翻个身就能烧到衣服，刘宵几乎是被赶着只能到这里安歇。

　　其他三两个孩子窝在舒适的角落，下头垫着干叶堆，身旁还有大人。

　　要不是他进山来，他们在这里还要呆多久？

　　许涟没想到同道宗的弟子如此窝囊，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竟还想要在这里安家了？他按捺下心思。

　　许涟身体里的水灵根因为没了水束灵力暂时算消减了半个，可比起跟火不相容的水灵根，他的木灵根更畏火性……实在不想继续呆这里被火烤。

　　可他一动弹，那边同道宗的弟子们比他还紧张，像怕他现出原形对他们下手似的！

　　权衡之下，他只好先歇下。

　　“师兄，你不是说这人来历不明，必有问题吗？”连渠分传音给王业缙，过了许久，对方只回了一句“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