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度》深碧色

8、第 8 章 【修】我是

　　奚盈不怎么爱哭。

　　但眼泪多少有些用处。
　　就譬如眼下，仿佛要与她划清界限的裴检沉默下来。

　　她捧起面前的茶盏，垂首，抿了口茶水。

　　被风吹散的长发乌油油地垂在肩头，纤长的眼睫犹自沾着泪，琉璃一般，被烛火映出细碎的光。

　　裴检这些年与穆浔打过交道，知他性情恶劣，行事肆无忌惮。今回亲自到襄邑来，打着护送公主的名头，实则也是为先前那场刺杀。
　　奚盈是怎么都脱不开干系的亲历者。
　　落在他手中，总不免要吃些苦头。

　　裴检在炉中添了些安神香，眉头微皱：“那日在照乐寺，我曾提醒过，此事牵连甚广，公主不该蹚这趟浑水……”

　　他比奚盈年长，加之她性情跳脱，行事失之稳重，开口时便不自觉带了些师长训导的意味。

　　奚盈这回没反驳。
　　只是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依旧泛红。

　　像是被拎了耳朵的兔子。

　　裴检又是一顿，这番话也没能再说下去，极轻地叹了口气。

　　奚盈嗅着车中逐渐蔓延开来的安神香，慢吞吞道：“穆浔挟持我，是为将军府失窃之物。”

　　裴检不语。

　　奚盈便又自顾自道：“那东西的确在我手中。”

　　裴检对此并不意外。
　　只是对于她竟忽而肯认下此事，有些意外。

　　奚盈觑着他的反应，抿了抿唇：“公子应当也不想看到，此物落入他手中吧？”

　　兴许是从惊吓中逐渐缓过神，又兴许是茶水温热了被风吹冷的身体，她唇上多了些许血色，眸中光华流转，又显露出熟悉的狡黠。

　　裴检垂眸与她对视：“公主这是威胁？”

　　“岂敢。”
　　奚盈眨了眨眼，一副纯良无害模样，“我是在求公子庇护。”

　　奚盈目不转睛看着他，神态恳切，倒叫裴检有些理解，为何陈季阳每回都能被哄得团团转。

　　相较之下，他无动于衷的反应显得颇为无情。

　　奚盈并不沮丧，又道：“公子是知道的。我千里迢迢北上，无依无靠，若是自己再不想法子，今后还不知会落到何种境地。只好出此下策，央你与我做个交易。”

　　裴检重复：“交易？”

　　奚盈点点头：“我可以将那东西交予你。只望你能够在我遇上难处时，照拂一二。”

　　照拂。
　　这是个有些微妙的词，难以界定，难以衡量。

　　裴检道：“公主倒是信得过在下。”

　　“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奚盈坦然道，“若不然，便找穆浔去了。”

　　穆浔是太后最为器重的侄子。
　　到洛城后，她若想要在穆太后手底下过活，讨好穆浔不失为一种选择。

　　奚盈先前不是没犹豫过，但今日亲眼见过穆浔的行事后，便彻底不做他想。

　　她不想和一个喜怒无常、随时会翻脸的疯子做交易。

　　见裴检迟迟不语，奚盈想了想，额外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因这一句承诺就赖上你，也不会事事要你帮忙。”

　　裴检这才终于颔首。

　　“一言为定！”
　　奚盈轻快地应下后，轻咳了声，“……只是那东西眼下还不能给你。”

　　裴检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如此，波澜不惊道：“你欲待何时？”

　　奚盈想了想：“那就……七月吧。”

　　裴检不语，等她给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待到那时，我应当已经熟悉洛城种种，能应付得过来，不必再指望旁人相助。”奚盈眉眼一弯，“再者，公子的生辰不也是那时？”

　　裴检猝不及防，愣了愣。

　　奚盈道：“我身无长物，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届时就以此借花献佛了。”

　　裴检：“……”
　　他心中明白，奚盈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归根结底，还是恐他拿到东西之后会食言，故而想将交还的期限尽可能往后拖延。

　　“你若信不过，我可以起誓。”奚盈说着，抬起一只手，“神佛在上，若有违今日承诺，便叫我天打雷劈…………”

　　“慎言。”

　　裴检早知她不信神佛，却也没想到能这样轻易起誓，一时只觉隐隐头疼，拿她没什么办法。

　　奚盈收回手。
　　她百无聊赖揉弄着衣袖，隔着炉中袅袅升起的轻烟，打量着眸色晦明不定的裴检。

　　他生了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犹如高岭雪，拒人于千里之外，可远观，不可亵玩。

　　这些年爱慕裴检的女郎不知凡几。
　　但大都是敬重更多些，又顾忌着礼数，并没谁会同她这般肆无忌惮地凝视他。

　　裴检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中多了些许责备。

　　奚盈这才终于挪开视线，摸了摸鼻尖，好奇道：“我方才听你提及穆浔被禁足，不知是何事？”

　　见裴检仿佛不大想提，又道：“我这些时日免不了要与他打交道，总得多打听些，免得触霉头。”
　　“公子只当行行好，指点一二。”

　　裴检瞥她一眼，言简意赅道：“穆浔伤世子，触怒穆侯。”

　　他不是会在背后说人是非的人，能提点这么一句，已是破例。
　　说罢，便合了眼闭目养神。
　　像是对她“眼不见心不烦”。

　　奚盈不以为意，一手托腮，琢磨起这句话来。

　　穆浔虽得太后赏识，但出身摆在那里，世子之位到底还是落在正室嫡出的兄长身上。
　　兄弟不睦。
　　穆侯则更偏向于世子。

　　奚盈心中一动，倒是忽而明白穆浔对于裴检那点若有似无的敌意从何而来。

　　因裴检的一切都来得很容易。
　　要出身有出身，要名声有名声，受族中长辈疼爱，称得上得天独厚。
　　着实叫人忌恨。

　　夜色中，马车碾过青石铺就的长街，停在别院门前。

　　裴检抬眼，却见对面的女郎竟不知何时已经睡去。

　　她趴在书案旁，枕着手臂。
　　衣袖滑落些，露着白皙纤细的小臂，单薄的衣衫下蝴蝶骨突起，身形瘦削，倒像是一团蜷缩起来的小兽。

　　她对他毫无防备。

　　仆役在外叩了叩车厢提醒。

　　裴检回过神，短暂沉默片刻，低声吩咐：“着人送公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