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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修】这的 ...
青年生了副毋庸置疑的好相貌。
他看起来不过弱冠年纪,面若好女,相貌堪称无可挑剔。最出众的是那双凤眼,瞳若点漆,眼尾挑出几分凌厉,浑然天成。
就算与裴检相较,也不逊色。
应是出身高门大族,他通身衣着打扮无一处不精致,绯红的衣裳绣着金线暗纹,腰间蹀躞带珠玉琳琅,乌皮靴裹着修长的腿骨,束着柄匕首。
还有左耳坠着的赤玉耳饰。
张扬,侬丽。
周遭尸横遍野,却仿佛全然没入他的眼,依旧是副闲散姿态,打量着奚盈。
奚盈被骤然道破身份,还是不由一愣。
青年打量她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恣意。
奚盈垂下眼,没接话,只轻声细语道:“承蒙公子救助,铭记在心,改日必当相谢。”
原本惊慌失措的冯吉此时终于缓过来。
他在与匪贼厮杀中受伤的手臂还未来得及包扎,按着伤处,上前道:“小人已叫人传信回去,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人来迎。”
侍卫们死的死,伤的伤,拉车的马也受了惊,的确没什么好办法。
奚盈点点头。
她被周遭浓郁的血腥气熏得头晕,还没想好是退回车中,还是移步别处,却听那青年忽而笑了声。
“何须如此?我送公主回城就是。”
奚盈诧异抬眼,正想着说些什么回绝,却只觉腰上一紧——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骤然发难。
身影如风般掠过,轻描淡写地,携卷走了还未反应过来的女郎。
侍从们的惊呼被飞驰的骏马远远甩在身后。
奚盈只觉天旋地转。
心仿佛都跳到嗓子眼,又兴许是被他勒着腰挟制到马上的缘故,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从未骑过马,尤其还是这样的快马,颠簸时,总疑心自己仿佛要坠落。只好如同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攥住眼前飞扬的衣袖。
头顶传来声嗤笑。
奚盈脸上的血色所剩无几,心中涌现一箩筐骂人的话,但碍于眼前形势比人强,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这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若换了旁人,就算没把她这个所谓的公主放在眼里,至少在明面上,不会这般肆无忌惮。
奚盈没跟这样不可控的人打过交道,又不知他的身份来历,一时更是无从下手,只好寄希望于冯吉派去传消息的仆役能尽快搬救兵来。
“怎么不说话?”青年像是看出她的心思,似笑非笑,“是吓傻了,还是指望谁来救你?”
奚盈艰难地喘了口气:“你是何人?”
青年拂开她被风吹散的长发,漫不经心道:“我姓穆。”
他实在倨傲极了。
仿佛认定只这么一个姓氏,就足够叫人知晓他的身份。
若换了从前,奚盈对此只会嗤之以鼻,但眼下,心却不由沉了沉。
在云雀持之以恒的絮叨中,她对北朝人物多少算是有些了解。
太后出身穆氏,原不算什么煊赫门第,近年更是衰颓。族中子弟虽借太后荫庇入朝为官,但大都是些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真正能指望得上的寥寥无几。
其中最受倚重的,叫做穆浔。
他生母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舞姬,故而早年在族中并不受重视,直到后来得太后青眼,扶摇直上。
传闻这位性情跋扈,行事肆无忌惮,这些年得罪的人不知凡几,却没谁能奈何得了他。
云雀讲过搜罗来的消息,一本正经同她分析:“这是个不好相与的,等到了洛城,咱们离他远些。”
奚盈彼时并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却不料还在襄邑,就先撞在他手中。
“原来是穆公子,”奚盈嗅着他身上残留的血腥气,咬了咬牙,“久仰大名。”
穆浔轻勒缰绳,飞奔的骏马缓下来些。
奚盈此刻才终于看清路旁飞逝的风景,急促的心跳有所缓和,勉强冷静下来,琢磨该怎么摆脱穆浔。
因先前轻佻的言辞,奚盈将他划入登徒子之流。
但下一刻,就意识到自己想岔了。
“听闻裴将军遇刺那夜,刺客曾藏于驿舍,后又挟持公主出城,”穆浔慢条斯理道,“路途无趣,不如讲讲那夜究竟如何?”
奚盈眼皮颤了下。
心有余悸一般摇了摇头,轻声道:“我那时吓得厉害,后又病了一场,记得不大真切……”
她面色苍白,齿尖咬着下唇,像是因回忆此事而备受折磨。
穆浔玩味地打量着她:“公主方才既说‘久仰大名’,总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好耐性的人,又为何要与我为难?”
倒打一耙的话被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奚盈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虽没开口,但谴责的意思也很明显——
分明是他要与她为难。
“这才对。”穆浔对上她那双灵动的眼,眉尖微挑,“不必装出一副柔弱模样。能同刺客周旋,还能从她手下全身而退的,不会是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人。”
他虽是初来乍到,但对此事显然颇为了解。
奚盈错开他玩味的目光,避重就轻道:“穆公子耳目灵便,陈郡种种尽收眼底,着实不必问我。”
“听闻刺客从裴旭那里偷了珍宝。为寻此物,他们恨不得掘地三尺,却至今下落不明。”穆浔无视她冷漠的态度,自顾自道,“公主可知那物的去向?”
奚盈矢口否认:“不知……”
话音未落,修长的手落在颈上。
穆浔手上带了扳指。
是拉弓时用来控弦的射决,犀牛角制成,质地坚硬而冰冷,此刻正抵在她颈侧的血管上。
奚盈轻颤了下,复又抬眼看向穆浔。
他那张堪称艳丽的脸上依稀带着笑意,但并不及眼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逐渐收紧:“我不喜与人多费口舌,公主最好想明白再开口。”
奚盈被迫仰起头,呼吸变得艰难,却还是一字一句道:“我不知。”
四目相对,穆浔几乎能从她黑白分明的眼瞳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在这种生死关头,她倒真没了先前演出来的柔弱,甚至没开口求饶,纤细的手指抓着他钳制的手,想要从中挣脱。
两人力气相差甚远,奚盈没能掰开他的手,只是在手背、小臂上留下数道几乎渗出血的抓痕。
这点伤对穆浔而言算不得什么。
他不慌不忙,甚至有闲心,想到了书房中那卷画像——
年前和谈,穆太后钦点瑶华公主北上。南朝贵妃割舍不下女儿,遣人重金贿赂,最后辗转求到穆浔这里,请他向太后进言说情。
许是实在走投无路,一并送来的,还有画师精心绘制的美人图,说是那位想要替换的灵思公主。
因这行事着实上不得台面,穆浔彼时还曾嘲弄过。
心腹在侧附和,以公子如今权势,若真有意,难道大魏还缺美人不成?
但最后,那幅画像还是留在了他书房中。
如今回想,模样是相仿,但画上的女郎清逸出尘,可眼前……
穆浔怔了下。
以他的身手,原不该这样迟钝的,但因分心,直到奚盈攥着的发簪几乎刺及脖颈才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后仰避让。
尖利的发簪划破肌肤,从脖颈到锁骨,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奚盈挣脱桎梏,滑落在地,大口地喘着气。
“公主该随身带把匕首的。”
穆浔翻身下马,抬手抹去伤处溢出的血,非但没恼羞成怒,反而笑了声,“如此,方才那一击得手,就能要我的命。”
奚盈动了动唇,没能说出话,只觉云雀先前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公主当真不怕死?”
穆浔注视着她脖颈留下的指痕,似是为此感到困惑。
奚盈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穆浔方才是在赌,赌她在孤立无援时,会因命悬一线的恐惧而情绪崩溃,吐露实情。
他的确是个没什么耐性的人。
懒得迂回试探,所以选择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来逼供。
“怕有用吗?”奚盈声音喑哑,带着些嘲弄,“我哭得涕泪直下,苦苦哀求,穆公子就能大发慈悲放过我吗?”
穆浔似是当真想了想,而后道:“或许。”
奚盈对这回答有些意外,瞥向他那道直至锁骨的伤,眉眼轻弯:“那现下还来得及吗?”
话虽这样说,她却没并没恳求的意思,拭去发簪上的血迹,以指作梳,将散开的长发重新绾了起来。
耽搁这些功夫,早前奉冯吉之命回去报信的侍卫终于搬来了救兵。
披坚执锐的军士自襄邑的方向疾驰而来。
这是隶属裴旭的亲兵,平素横行无忌,寻常人见了总要退避三舍,就算高门士族出身,也多少会有忌惮。
穆浔却不以为意,抬手抵在唇边,吹了声口哨。
随他自洛城来的黑衣侍卫们原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边,待听到召集的哨声,立时驱马上前。
双方成对峙之势。
陈季阳翻身下马。
他得了冯吉传回来的消息后,半刻没敢耽搁,率人前来救援。如今见奚盈性命无虞,才总算得以缓了口气。
拂过衣袖,向穆浔拱手行礼:“见过卫尉。”
穆浔瞥他一眼。
陈季阳自报家门:“小人是陈郡长史,陈季阳。”
官职虽不算高,但出身淮阳陈氏,也算是数得上的士族。说到底,他在裴旭麾下办事,实则是族中的意思,代表两方的合作。
穆浔这才开口:“陈长史来做什么?”
“公主遭匪贼劫掠,故率人相救。”陈季阳解释过,向奚盈行礼道,“是小人失职……”
奚盈道了声“无妨”,正要走,却听穆浔冷不丁开口。
“裴将军遇刺身亡,我奉太后懿旨,迎灵思公主回洛城。”穆浔道,“陈长史何故插手?”
陈季阳愣住。
他虽还没弄明白个中缘由,本来遭遇山匪的公主为何会与穆浔在一处,但觑着奚盈的反应,便知道她是极抵触穆浔的。
但在穆浔搬出太后的旨意后,他又的确没什么立场同穆浔争人,何况这位本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性情。
僵持间,有侍从传话。
陈季阳侧耳听过,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
裴氏部曲让开一条路。
穆浔看向驶来的马车,认出驾车的疏雨,有些讶异,意味深长看向奚盈。
同在洛城,他与裴检虽没正经打过交道,但也知其行事。饶有兴趣道:“这么些年,我倒是头回见裴郎对哪个女郎这般殷勤。”
这话堪称轻佻。
周遭部曲纷纷低了头,眼观鼻鼻观心。
“穆公子如此妄言,想是年初禁足月余,犹有不足。”
疏雨挂起竹帘,裴检的神情隐没在沉沉暮色中,看不真切,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波澜不惊。
奚盈不知这话里的“禁足”是何事,但从穆浔的反应来看,应当是戳了他的痛处。
穆浔短促地笑了声。
奚盈觉出裴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当即抬手揉了揉眼,轻轻抽了口气。
一副泫然欲泣模样。
任谁看,都觉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检吩咐侍从:“请公主移步。”
穆浔道:“太后令我来此,护送公主回洛城,裴郎想违逆太后旨意不成?”
“此事尚未交接,如今是护送还是挟持,你心中明白。”
裴检不欲与他就此多言,直截了当道,“他日回洛城,太后若有责问,我自领受。”
这话也就裴检能说。
昔年穆太后在洛城筹建永宁寺,曾大兴土木,其中浮屠宝殿,雕梁画栋,一应用料皆是挑的最好的,力求尽善尽美。
只是待到寺院落成,正殿壁画却犯了难。
将作大匠遍寻丹青手,拟了不知多少图纸,却都没能合太后的心意,还为此屡遭申饬。
直到最后,迫不得已之下,托人求到了裴检那里。
裴检看在故交的情面上应下,一夕之间,绘就图纸。
待送给太后过目,她老人家终于点了头,又下旨,将此事全权交由裴检。
如今永宁寺主殿四壁,皆出于他手。
穆太后雷霆手腕,近些年为着立储之事,没少与裴氏过不去,但唯独没为难过裴检,甚至称得上厚待。
正是因着此事缘故。
穆浔心知肚明,真闹到太后那里,自己未必占上风。
他沉默片刻,忽而向奚盈道:“公主想随谁走?”
奚盈并不看他。
方才宁可鱼死网破,也不同他流一滴眼泪服软的人,此刻却显得楚楚可怜,又乖巧。
径直向裴检的马车走去。
穆浔看着她的背影,幽幽道:“那就改日再会了。”
奚盈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跑到马车前的。
疏雨扶了她一把,带着些无奈,小声道:“您可真能招惹麻烦。”
奚盈有气无力道了声谢,登上马车。
暖意扑面。
又有暗香涌来,淡雅而沉静。
奚盈只觉像是坠入一团温软的云中。
她轻轻舒了口气,看向琴案后的裴检。
天光晦暗,看得不大真切。
裴检半侧身子隐在暗处,倒叫奚盈无端想起少时被彻夜罚跪经堂时,莲台上端坐的佛像。
无悲无喜,俯视众生。
奚盈莫名有些紧张:“多谢……”
话音未落,裴检已开口道:“今日之事,是陈季阳疏于防范的过错,但公主也该知道‘君子不立危墙’的道理,勿再以身涉险。”
“至于穆浔。”
“他奉太后旨意来此,今后公主暂居何处、何日启程,由他来定……”
他今日插手逼退穆浔,已是破例,并没打算再为此费神,索性讲个明白。
只是抬眼瞥见奚盈的模样,忽而一顿。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白皙纤细的脖颈留着指痕,隐隐泛起淤青。纤长的眼睫颤了下,便有圆润的泪珠滚落,砸在书案上。
这样年轻的小女郎,本该如士族淑女般,穿着纤尘不染的衣裙,梳着端庄精致的发髻,品茗抚琴、调香对弈,安安稳稳居于高阁。
却偏偏总是惹上许多麻烦,花脸猫似的出现在他眼前。
裴检没能再说下去。
他沉默着,亲自添了盏新茶,放至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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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久不见,恢复更新,感谢耐心等待 【关于修文】 建议重新看一下。 在旧稿的基础上,几乎每章都做了改动,调整、添加了许多剧情。整体修文方向增强了盈的主观能动性,与检和穆浔的对手戏,以及剧情设定的完善。 很难几句话概括完善,所以还是建议从头看一遍 笔芯 【关于更新】 先替换这些,明晚九点继续往后修改 攒了存稿,但考虑到榜单字数的原因,V前更新时间没法固定下来,会提前说明 V后会稳定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