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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修】爱慕 ...
奚盈是被仆妇抱下车的。
她并没睡到人事不知的地步,但的确困的厉害,便听之任之了。
只是她总觉自己身上沾染血气,回房后,到底还是强打起精神沐浴更衣,才躺倒在榻上。
云雀为她擦拭头发,既庆幸,又不免后怕,心有余悸道:“山匪来时,还当咱们都要死在刀下了……再有那人,竟如此造次,众目睽睽之下劫掠公主,实在是该死!”
云雀还不知穆浔的身份。
奚盈为了叫她今夜能睡个好觉,不至于忧心忡忡,到底还是没立时挑明,只含糊道:“是该死。”
说着,又催她:“你把我这碗安神汤喝了,快些回房歇息去吧。”
这药汤是别院仆役备下的。
恐她白日见了血,夜间睡不安稳,失魂落魄,再吓出个好歹来。
但奚盈是个没心没肺的。
她从前随苏婆婆住在后山看守塔林。
塔林葬了人,遍植松柏,风吹过时野草簌簌,夜间还会有不知名的叫声,既荒凉又阴森。
少时曾怕得整夜睡不着,渐渐也就好了。
奚盈本就不怎么惧怕,又嫌这药苦,便催云雀喝了,回房睡觉。
云雀拗不过,只得依言照办。
床帐落下,将屋角一盏豆灯的微光隔绝在外。
奚盈这夜却并没能睡好。
倒不是因为山匪。
而是她总会梦到自己骑着一匹发了狂的马,或是在一望无际的密林间,或是在崎岖的山路上飞驰,稍有不慎,便会从马背上摔下来坠亡。
天才蒙蒙亮时,奚盈一脚踏空,彻底从梦中惊醒。
她心跳快得厉害,身上更是出了层细汗,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待晨起后,奚盈便叫人告诉别院的管事,自己想见昨日驾车的侍从。
她昨夜没能歇好,眼下更没什么胃口,百无聊赖地搅弄着碗中的梗米粥,直至瞥见昨日见过的少年,才总算打起些精神。
少年身着黑色劲装,长发束起,行走时脚步极为轻盈,叫人难以觉察。
他止步于阶下,干净利落地行了一礼:“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奚盈起身,行至廊下。
她昨日就发现这少年的相貌与疏雨相似,如今细细端详,更觉两人的眉眼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气质不大相同。
不由好奇道:“你与疏雨是兄弟?”
“是。”
奚盈又问:“那你叫什么?”
“扶风。”
与总有许多话要说的疏雨不同,眼前的少年颇有些惜字如金的意思,倒是与裴检有些像。
奚盈便没再追问下去,话锋一转:“你骑术如何?”
扶风不明所以,但还是应道:“尚可。”
奚盈道:“我想学骑马。由你来教我,可好?”
扶风失语。
他在来时也想过公主传唤自己是为何事,但怎么都没料到会是这个缘由,一时没能掩饰住心中的诧异,抬眼看向她。
奚盈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坚定,并不似心血来潮随口一提的玩笑话。
扶风垂首:“此事不由小人做主。”
“那就请将这主意转告你家公子,由他绝断吧。”奚盈解释道,“按理说,这种事不该劳烦你们。只是昨日情形你也看过,我那些随行的侍卫都是些绣花枕头,委实不大靠得住……”
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扶风不好对此置喙什么,思及自家公子的吩咐,应了下来。
正要离开,奚盈又叫住他。
“劳你一并转告,若不学会骑马,我恐怕总是睡不安稳,还望裴公子能通融。”
她话音里半是玩笑半是无奈,显露出些熟稔来。
扶风脚步微顿,应了声“是”。
奚盈目送他离开,这才回到房中,又吃了些朝食。
她在云雀的催促下抄了两页佛经。
非但没有凝神静气,反而逐渐心浮气躁,撂开笔,折了枝桃花摆弄。
云雀不解:“公主这是做什么?”
奚盈揪了一瓣桃花,又揪了一瓣,随口道:“算他会不会答应。”
云雀:“……”
无需指名道姓,也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云雀哭笑不得之余,又想起从前聊过的闲话,小心翼翼提醒:“裴郎出类拔萃,心向神往是人之常情,但也不好陷得太深。”
爱慕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奚盈并没将这话放在心上,眉眼一弯,慢条斯理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扶风去而复返时,一整枝桃花已经被她薅秃,粉白两色的桃花在周遭散落一地。
扶风自不会多问。
行礼后,低声道:“公子已应允。您想从何时开始学?”
奚盈撂开光秃秃的花枝,起身笑道:“这就去。”
在被穆浔挟持之前,奚盈从没尝试过骑马,对此一无所知。
扶风给她挑了匹身量矮小、脾气温驯的枣红马,只消给它喂些草料,就能慢慢贴近,摩挲梳理鬃毛。
待到小马同她逐渐亲近,会迎上她抚摸的手蹭蹭,这才扶了她一把,教她踩着马镫上马。
奚盈少有这样笨拙的时候。
屏着呼吸,小心翼翼,神情因此格外凝重。直到在马鞍上坐稳,微皱的眉头才舒展开。
坐的高些,看的仿佛也更远了些。
日光毫无遮挡地照进眼中,奚盈有一瞬目眩,昨夜重复了不知多少回的梦魇又卷土重来。
仿佛踩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扶风凝神观察,见她面色苍白、呼吸急促,正要劝说今日到此为止,却发觉她又很快平复下来。
“没什么妨碍。”
奚盈掐着掌心,自言自语似的又重复一回,随后看向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扶风牵着马绕别院行走,间或指点一些技巧,好叫她先熟悉在马上的感觉。
初时的紧张褪去,奚盈便无所事事起来。
她拂开眼前垂下的柳枝,有意无意道:“穆浔的骑术算是什么水准?”
扶风道:“顶尖。”
若是疏雨在此,问这么一句,兴许就足够他抖落一箩筐事情出来。
但扶风却仿佛没觉出她的好奇心。
奚盈无声地叹了口气,又道:“我对穆浔的事不大了解,但也听人提过,他从前仿佛不受族中重视……如何练出这样的骑术?”
此事算不上什么密辛,只是随着穆浔步步高升,再没人敢轻易提起罢了。
扶风倒无此顾虑。
但他也不是会在背后说人是非的性情,只大略道:“穆公子生于怀朔,长于怀朔。六镇尚武,骑射功夫自不会差。”
奚盈点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些闲话。
头两日,扶风几乎是寸步不离跟着,叫她将速度压得极慢,范围也限制在别院周围。
奚盈逐渐熟悉后,便不再满足于只在这一处兜圈子,提出要往远处走走。
扶风有些迟疑。
但在她又提了两回后,还是答应下来,骑马陪她出行。
这日街上分外热闹。
奚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往来车马行人,见不少人往城外赶,不由好奇:“这是要去做什么?”
“女郎竟不知?”挑着扁担的货郎笑道,“今日照乐寺大师开坛讲经,若去得再晚些,可就赶不上开场了!”
奚盈同他道了声谢,左右无事,便生出些凑热闹的心思。
她对讲经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兴趣,故而也不着急,出城后信马由缰,溜溜达达地往照乐寺的方向去。
日光晴好。
春日和煦的风从鬓边拂过,依稀挟着不知名的花香,叫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但这样静好的光景没能持续多久,就被急促的马蹄声踏破。
奚盈回头望去,只见有人纵马疾驰而来。红衣鲜艳如火,张扬肆意得有些灼眼,将她已经抛之脑后的记忆又勾了出来。
是穆浔。
奚盈暗暗道了声晦气,随手翻下帷帽上的轻纱,与路上其他行人一般避让在侧。
原以为过了也就算了,哪知一口气还没松到底,那火红的身影竟又去而复返。
不偏不倚,恰停在她面前。
奚盈莫名其妙。
隔着层轻纱,她连穆浔的神情都看得不大真切,怎么想,他都不大可能认出自己来才对。
可下一刻,穆浔凉凉的声音响起:“公主怎会在此?”
奚盈:“……”
她还没说什么,原本温顺的枣红马却莫名焦躁起来,前蹄刨地,马尾不安地甩动着。
奚盈连忙俯身,捋着它的鬃毛安抚。
小马却并没丝毫缓解,像是觉出危险一般,想要后退。
穆浔轻笑了声。
奚盈看向他那匹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知道品种优良的黑马,终于明白枣红马的反应从何而来。
不由皱眉,向穆浔道:“你吓到它了。”
“它怕我,”穆浔眉尖微挑,轻飘飘道,“公主就不怕我?”
奚盈抬了抬手,拦下想要上前的扶风:“穆公子奉太后旨意来此,想必是有要紧事,又何必平添麻烦,与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女郎为难。”
明面上,穆浔是为迎她而来。
可到襄邑这几日,却压根没将交接事宜提上议程,显然并不着急返回洛城。
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另有所图。
穆浔似笑非笑打量着奚盈,从她骑马的姿态中看出生疏,轻嗤道:“公主若要学骑马,该找个好师父才对。”
奚盈撇了撇嘴角:“不劳费心。”
她轻拽缰绳想要调转方向离开,哪知穆浔不知犯什么病,竟跟了上来。
枣红马本就焦躁不安,这么一来惊吓愈重,倏地,竟不受控制地飞奔起来。
奚盈惊呼了声,死死攥住缰绳。
掌心被粗糙的缰绳勒得生疼,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剧烈跳动的心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好在这几日练下来,她多少有了些长进,不似最初那般手足无措,连脑子仿佛都成了一团浆糊。
奚盈死死盯着眼前的路,回忆扶风讲过的那些技巧,上身略向后沉,腿紧贴鞍鞒,咬了咬牙,将手中的缰绳略松了些。
任由枣红马跑了会儿。
待势头有所缓和,攥着缰绳的手又稍稍用力,收了收力道,终于控制着它逐渐慢下来。
等到终于停下来时,奚盈已几近脱力。
指尖不自觉发颤,牛皮缰绳在掌心留下一道重重的勒痕,边缘的肌肤甚至隐隐开裂,渗出血来。
奚盈长长地舒了口气,余光瞥见不紧不慢出现在身后的黑马,在心中暗骂了句“阴魂不散”。
穆浔却还神色自若,点评道:“原来揠苗助长也有效用。”
奚盈险些气笑了。
骂人的浑话在心中转了几轮,千言万语,到最后由衷汇成一句:“你要么去看看医师吧!”
穆浔一愣。
片刻后,竟笑了起来。
他容貌本就生得极好,此时眉目舒展,显出几分张扬的艳色。
奚盈是破罐子破摔,想着哪怕穆浔恼羞成怒,当下就要翻脸,她也没办法再忍气吞声,将这句话咽回去。
却没想到他会是这反应。
愈发觉得自己这话没错,他是真病得不轻。
她的帷帽在方才飞奔时失落,鬓发被风吹乱,素着张脸,显得颇为狼狈。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却分外灵动,其中既无畏惧,也无讨好。
穆浔同她对视片刻,幽幽道:“骂人的话我从前听过不知多少,如公主这般,还是头一遭。”
奚盈眼皮跳了下。
“杂种、低贱、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穆浔语气稀松平常,吐出诸多恶毒的字眼,“这样的话,公主应当也听过许多吧。”
奚盈的确听过许多。
但她并不怎么爱回忆这些旧事,更没打算同旁人剖析自己,极轻地笑了声,低头看手心的伤。
伤处洇开的血沿着掌纹蔓延开,黏腻着,让她隐隐有些犯恶心。
穆浔对此始料未及,下意识道:“这样娇气……”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
这并不是一双费心保养过的、精致柔弱的手——
有长久劳作留下的薄茧,小指指骨微微变形,甚至依稀可见冬日留下的,尚未彻底痊愈的冻疮。
“我渡江到此处,半是不得已,半是为了完成我婆婆的遗愿,代她看看故乡……”奚盈取出手帕,随意擦拭着掌心的血迹,叹了口气,“咱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穆公子只当行善,就不要为难我啦。”
她将语气放得柔和了些,清丽的眉眼间带着些许无奈,像是恰到好处的示弱。
穆浔沉默片刻,轻嗤了声:“我从不行善。”
但也没再不依不饶。
奚盈拽过缰绳,依旧往照乐寺的方向去。
穆浔原本就也要去照乐寺。
便与她同行。
他这匹叫做追风的马是塞外名驹,日行千里,在洛阳城中犹能肆意飞驰,少有这样委屈的时候。
只能溜溜哒哒,跟在小马身后。
不情不愿地低嘶了声。
枣红马虽不似先前那般畏惧到扭头就跑,但还是颤了下。
奚盈回头道:“不要吓它。”
穆浔轻拍了下追风扬起的头,挑剔道:“是你这匹马品种不佳,又太过胆怯……”
他在这方面算得上行家,一眼就能看个差不离。
但这话着实不大中听,奚盈也懒得多言,随手顺着小马柔软的鬃毛,并不理会。
她原本的好心情被毁的所剩无几。
抬头望见熟悉的马车,眼前一亮,随即轻夹马腹迎了上去。
穆浔话音未落,就见她匆匆离去,奔向……
裴检。
疏雨没料到会在此处偶遇公主,起初还没敢认,待近前才确准自己没有眼花,讶异道:“公主怎么孤身在此?”
“说来话长……”
奚盈深深叹了口气,正要解释,却见车窗悬着的竹帘被修长的手挑起,不由一顿。
裴检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些许疑惑,与几不可察的质疑。
奚盈不该独自出现在此处的。
她若肯乖乖留在别院,无论襄邑局势如何,再多风雨也妨碍不到她半分。
却总不明白何谓“不立危墙”。
像是窥见他的责备,奚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驱马近前时臊眉耷眼的,显出几分可怜来。
她伸出手,将犹带血迹的伤口摊开给他看,半是解释半是控诉道:“不是我要惹是生非。是穆浔吃错药,平白无故的,偏要为难我……”
奚盈是个撒谎不眨眼的女郎,一分委屈夸大成十分,信口拈来,有本事将人哄得团团转。
但她的伤就摆在眼前。
裴检眉头微皱,再抬眼看向她时,言简意赅道:“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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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恢复更新,感谢耐心等待 【关于修文】 建议重新看一下。 在旧稿的基础上,几乎每章都做了改动,调整、添加了许多剧情。整体修文方向增强了盈的主观能动性,与检和穆浔的对手戏,以及剧情设定的完善。 很难几句话概括完善,所以还是建议从头看一遍 笔芯 【关于更新】 先替换这些,明晚九点继续往后修改 攒了存稿,但考虑到榜单字数的原因,V前更新时间没法固定下来,会提前说明 V后会稳定更新
……(全显)